“沙書記,前面就是京海新區了。”坐在後排的省委辦公廳副主任提醒道。
沙瑞金抬眼望去,前方出現了一片規劃整齊的現代化園區。標準化的廠房、研發大樓、員工公寓錯落有致,園區道路乾淨整潔,綠化帶裡鮮花盛開。幾輛標有知名企業logo的班車正駛入園區,顯然是上班時間。
“這是甚麼園區?”沙瑞金問。
“京海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高育良回答,“五年前還是一片灘塗,現在已經引進了兩百多家企業,年產值超過五百億。”
沙瑞金點點頭,沒有說話。車子繼續前行,穿過高新區,進入一片住宅區。這裡的建築風格與高新區不同,多是六到八層的小高層,樓間距很大,小區裡綠地、兒童遊樂設施、健身器材一應俱全。
“這是保障性住房小區‘陽光家園’。”隨行人員介紹,“主要面向中低收入家庭和新市民,租金只有市場價的60%。”
沙瑞金注意到,小區里人來人往,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有在健身區活動的老人,有揹著書包的孩子。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平和滿足的表情。
“停車。”沙瑞金突然說。
車隊在小區門口停下。沙瑞金下車,走向小區門口的便民服務中心。這是一個二十多平米的玻璃房子,裡面有幾個工作人員正在接待居民。
沙瑞金沒有驚動他們,站在窗外觀察。他看到一個老太太在辦理醫保報銷,一個年輕人在諮詢創業補貼政策,一箇中年婦女在繳納水電費...整個過程井然有序,工作人員態度溫和耐心。
“這個便民服務中心是甚麼時候建的?”沙瑞金問跟上來的京海市委工作人員。
“三年前。現在全市每個街道都有,大的社群也有。”工作人員回答,“主要是把政府服務下沉到基層,讓群眾少跑腿。”
沙瑞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在基層工作多年,深知“最後一公里”問題有多難解決。京海能做到這一步,說明基層治理確實下了功夫。
重新上車後,沙瑞金問高育良:“育良同志,你怎麼看?”
高育良沉吟片刻:“京海的發展,確實有很多值得學習的地方。城市規劃科學,產業佈局合理,民生保障到位...但是,”他話鋒一轉,“發展這麼快,投入這麼大,錢從哪裡來?有沒有隱藏的債務風險?幹部在這麼大的發展壓力下,能不能守住廉潔底線?這些都是需要深入瞭解的問題。”
沙瑞金讚許地看了高育良一眼。這位老同事看問題確實全面,既看到成績,也想到隱患。
車隊駛入京海市委大院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孫明帶領市委班子成員在辦公樓前迎接。沒有鮮花,沒有紅毯,沒有歡迎標語,一切從簡。
“沙書記,歡迎您來京海指導工作。”孫明上前握手,語氣不卑不亢。
“孫明同志,打擾你們工作了。”沙瑞金笑容溫和,“這次來主要是學習,京海有很多好經驗值得全省推廣。”
兩人寒暄了幾句,一起走進會議室。按照安排,上午是工作彙報,下午實地調研。
彙報會上,孫明用了四十分鐘時間,簡明扼要地介紹了京海經濟社會發展情況。他沒有用華麗的辭藻,沒有堆砌數字,而是用平實的語言講述了京海這些年的探索和實踐。
沙瑞金聽得很認真,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他注意到,孫明的彙報有幾個特點:一是問題導向,講成績也講不足;二是資料支撐,每個觀點都有具體資料佐證;三是思路清晰,發展路徑和具體措施講得很明白。
“...以上就是京海的基本情況。”孫明最後說,“我們也清醒地認識到,工作中還存在不少問題和不足。比如,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問題仍然突出,城鄉差距、區域差距還比較大;比如,營商環境還有最佳化空間,企業反映的痛點堵點問題需要下大力氣解決;再比如,幹部隊伍能力素質與發展要求還有差距,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在一定範圍內仍然存在...”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我們正在開展自查自糾,就是要主動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懇請沙書記和省委多提寶貴意見,幫助我們改進工作。”
彙報結束後,沙瑞金做了簡短講話。他充分肯定了京海的發展成績,認為京海探索出了一條符合自身實際的發展道路,為全省提供了寶貴經驗。但同時,他也提出了幾點希望:希望京海在高質量發展上繼續走在前列,希望在社會治理現代化上勇於探索,希望在全面從嚴治黨上作出表率。
話講得四平八穩,既肯定了成績,也提出了要求。但孫明聽出了弦外之音:沙瑞金對京海的關注,絕不僅僅是“學習經驗”那麼簡單。
中午在市委食堂簡單用餐後,下午的調研開始了。沙瑞金提出要去幾個“有代表性”的地方看看。
第一站是京海港。這是漢東省最大的綜合性港口,去年吞吐量突破三億噸,集裝箱吞吐量進入全國前十。站在港口觀景臺上,看著密密麻麻的集裝箱和繁忙的吊裝機,沙瑞金問孫明:“港區發展這麼快,土地、資金、環境容量這些要素保障跟得上嗎?”
“壓力很大。”孫明實話實說,“特別是環保壓力。我們投入了二十多億建設汙染防治設施,嚴格執行國家排放標準。同時,我們也在推動港口轉型升級,發展高階航運服務業,提高單位面積的產出效益。”
“有沒有遇到阻力?”
“有。”孫明點頭,“比如關停搬遷一些汙染大的堆場和倉儲企業時,涉及到就業、稅收等問題,阻力不小。但我們堅持一個原則:綠色發展不能打折扣。短期可能有陣痛,長遠看是必由之路。”
沙瑞金點點頭,又問:“港口建設投入這麼大,債務風險可控嗎?”
“我們採取的是市場化運作模式。”孫明解釋,“港區開發主體是市屬國企,透過發行債券、引入戰略投資者等方式融資,財政不直接擔保。目前負債率在警戒線以下,現金流健康。”
問得細,答得實。沙瑞金對孫明的回答基本滿意。至少從表面看,京海的發展是可持續的,不是靠盲目舉債堆出來的政績。
第二站是京海市政務服務中心。這是一個五層樓的大廳,集中了四十多個部門的六百多項審批服務事項。沙瑞金沒有驚動中心負責人,而是以普通辦事群眾的身份,在各個視窗前觀察。
他注意到幾個細節:每個視窗都有服務評價器,辦事群眾可以現場打分;大廳裡設定了“辦不成事”反映視窗,專門處理疑難問題;等候區有免費WIFI、飲水機、充電樁,還有志願者提供諮詢引導...
沙瑞金隨機問了一個剛辦完業務的中年人:“同志,辦甚麼事?順利嗎?”
“給我女兒辦出國留學證明。”中年人笑著說,“原來要跑教育局、公安局、公證處好幾個地方,現在一個視窗全搞定,二十分鐘就辦好了。真方便!”
“有沒有遇到工作人員態度不好或者刁難的情況?”
“沒有沒有。”中年人連連擺手,“都很熱情,不懂的還會耐心解釋。你看,我還給了個‘非常滿意’的評價。”
沙瑞金又觀察了一會兒,發現大多數辦事群眾都面帶笑容,沒有出現排隊爭吵、視窗扯皮的情況。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京海的政務服務水平和營商環境。
第三站是京海老城區的一個棚戶區改造專案。這裡與新區和高新區形成鮮明對比:低矮破舊的平房,狹窄擁擠的巷道,雜亂無章的電線...但工地上塔吊林立,機器轟鳴,一派熱火朝天的建設景象。
專案負責人介紹,這個片區涉及三千多戶居民,改造後將成為集住宅、商業、休閒於一體的現代化社群。目前拆遷工作已完成95%,居民過渡安置妥當,沒有發生一起群體性事件。
“拆遷補償標準怎麼定的?”沙瑞金問。
“我們實行‘陽光拆遷’。”負責人回答,“補償標準公開透明,一個政策執行到底。同時,我們提供了多種安置選擇:貨幣補償、產權調換、共有產權等,滿足不同家庭的需求。”
“有沒有釘子戶?”
“有,但不多。”負責人說,“我們成立了專項工作組,一戶一策做工作。主要是幫助解決實際困難,比如幫助找過渡房、解決子女上學、提供就業幫扶等。人心都是肉長的,工作做到位了,大多數群眾是支援的。”
沙瑞金走進臨時搭建的拆遷指揮部,看到牆上掛滿了各種圖表:拆遷進度圖、安置方案圖、問題清單表...每個圖表都實時更新,每個問題都有責任人、解決時限。
“這個做法好。”沙瑞金對孫明說,“把複雜的工作視覺化、清單化,便於排程和督查。可以在全省推廣。”
孫明謙虛地說:“我們也是在實踐中摸索出來的。棚改是難啃的硬骨頭,必須下繡花功夫。”
一天的調研結束,已經是傍晚六點。沙瑞金謝絕了京海方面安排的晚宴,提出想和孫明單獨談談。
兩人在市委小會議室坐下,只有秘書在場做記錄。窗外,夕陽的餘暉灑進來,給房間鍍上一層金色。
“孫明同志,今天看下來,京海確實名不虛傳。”沙瑞金開門見山,“發展思路清晰,工作紮實,群眾滿意度高。省委對京海的工作是肯定的。”
“謝謝沙書記肯定。這是全市幹部群眾共同努力的結果。”孫明回答。
沙瑞金話鋒一轉:“但是,樹大招風啊。京海發展得好,全省都看著。越是這個時候,越要謙虛謹慎,越要防微杜漸。我聽說你們在搞自查自糾,這很好。自己發現問題,自己解決問題,比讓別人來發現問題要好。”
孫明聽出了言外之意:“沙書記說得對。我們正在深入推進自查自糾,已經查出一批問題,正在整改。”
“查出了甚麼問題?能說說嗎?”沙瑞金看似隨意地問。
孫明略一沉吟,決定實話實說:“主要是幾類:一是工程招投標不規範,存在圍標串標現象;二是部分幹部與企業交往過密,有廉潔風險;三是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在一些部門仍然存在;四是發展不平衡,城鄉差距較大...”
他一口氣說了十幾個問題,每個問題都有具體案例和資料支撐。
沙瑞金聽得認真,不時點頭。等孫明說完,他問:“這些問題,你們準備怎麼處理?”
“分情況處理。”孫明說,“對一般性工作失誤,批評教育,督促整改;對涉嫌違紀違法的,已經移交紀委處理。目前,已經對七名幹部採取組織措施,其中三人被立案審查。”
“力度不小啊。”沙瑞金意味深長地說,“不怕影響幹部隊伍穩定?”
“怕,但更怕問題積累釀成大禍。”孫明語氣堅定,“我們的原則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處理是為了教育,整改是為了提高。只要出於公心,大多數幹部是理解的。”
沙瑞金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換了個話題:“侯亮平同志在林城的巡視,你聽說了吧?”
“聽說了。”孫明平靜地回答。
“他工作很認真,發現了一些問題。”沙瑞金觀察著孫明的表情,“按照計劃,巡視組完成林城、呂州的工作後,會來京海。你怎麼看?”
孫明迎上沙瑞金的目光:“巡視是黨內監督的重要制度安排,我們歡迎巡視組來京海檢查指導工作。這既是對我們工作的檢驗,也是幫助我們發現問題、改進工作的機會。”
“如果真查出問題呢?”
“有問題就改。”孫明毫不遲疑,“京海的發展成就是幹出來的,不是吹出來的。我們經得起檢查,也歡迎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