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軍說:“田書記,劉志強跑得這麼及時,說明有人在給他通風報信。嶺南市紀委內部,可能有人洩露了訊息。”
田國富說:“你說得對。我已經下令,對嶺南市紀委進行內部審查。同時,我派你去嶺南市,接手劉志強的案子。你明天一早就出發,帶上審計組和調查組。嶺南市的問題,可能不只是劉志強一個人。”
劉小軍說:“明白。田書記,我還有一個請求。”
田國富說:“甚麼請求?”
劉小軍說:“嶺南市是邊境城市,情況複雜。我請求協調公安機關和邊防部門,配合我們的工作。”
田國富說:“好。我來協調。”
掛了電話,劉小軍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雨幕。嶺南市,邊境,走私,跑路的副市長。這些關鍵詞在他腦子裡打轉,像一團亂麻。他需要理清思路,找到突破口。
門被敲響,老李端著一杯熱茶走了進來。
“小軍,田書記給你打電話了?嶺南市的事?”
劉小軍點點頭:“李老師,劉志強跑了。從邊境跑到鄰國去了。田書記讓我明天去嶺南市,接手這個案子。”
老李把茶杯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嶺南市的情況,比湖西市更復雜。邊境地區,走私、偷渡、販毒、洗錢,甚麼都有。官員和犯罪團伙勾結,是常有的事。小軍,你要有心理準備。”
劉小軍說:“李老師,我知道。但我不怕。”
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支援你。小軍,你爸當年也查過邊境地區的腐敗案。那個市的副市長,也是從邊境跑到了鄰國。你爸用了半年時間,透過國際刑警組織把人抓了回來。你要有信心。”
劉小軍從口袋裡拿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爸,您當年抓那個副市長的時候,是不是也費了很大勁?”
信紙上,父親的字跡工整而堅定:“小軍,爸爸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那些貪官汙吏一個個倒下。爸爸可能看不到了,但你一定要替爸爸看下去。”
劉小軍把信收好,開始收拾行李。
五月十三日,上午七點,湖西市火車站。
雨還在下,但小了一些。劉小軍和老李拖著行李箱,走進了候車大廳。大廳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幾個旅客,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刷手機。他們要坐八點的動車去省城,再從省城轉車去嶺南市。路途遙遠,要花將近六個小時。
檢票口,劉小軍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劉組長,我是嶺南市紀委的張志明。田書記讓我來接您。您幾點到?”
劉小軍說:“下午兩點左右。張主任,嶺南市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電話那頭,張志明壓低聲音:“不太好。劉志強跑了之後,市裡人心惶惶。有人說,劉志強不是一個人跑的,他手裡掌握著市裡很多人的秘密。他跑了,那些人都不安生。”
劉小軍心中一沉:“你是說,嶺南市還有其他涉案人員?”
張志明說:“肯定有。劉志強在嶺南市幹了八年副市長,分管邊境貿易和口岸建設。這兩個領域,油水最大。他一個人吃不完,肯定有人和他一起吃。”
劉小軍說:“好。我知道了。張主任,你暫時不要聲張。等我到了再說。”
張志明說:“明白。”
下午兩點,嶺南市火車站。
嶺南市和湖西市完全不同。湖西市是山城,空氣清新但汙染嚴重。嶺南市是邊城,空氣溼潤但氣氛緊張。火車站廣場上,到處是穿著迷彩服的邊防戰士和穿著制服的警察,巡邏車來來往往,警燈閃爍。
劉小軍走出火車站,一股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這裡的溫度比湖西市高了至少十度,他穿著夾克,熱得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出站口,一個穿著夾克的中年男人舉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劉小軍組長”。他四十多歲,臉膛黝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一看就是長期在基層工作的幹部。
“劉組長?我是嶺南市紀委的張志明。”中年男人伸出手,握了握劉小軍的手,力氣很大。
劉小軍說:“張主任,辛苦了。我們先去紀委,還是先去酒店?”
張志明說:“先去酒店吧。行李放好,我帶您去吃飯。嶺南市的口味和湖西市不一樣,偏酸偏辣,不知道您吃不慣吃得慣。”
劉小軍說:“都可以。張主任,劉志強的案子,你們查了多少了?”
張志明一邊開車一邊說:“查了不少。劉志強的辦公室和家裡,我們都封了。在他的辦公室裡,找到了幾本賬本和一些隨身碟。賬本記錄著他這些年收受的賄賂,大概有三十多個人,總金額超過一個億。隨身碟裡,有一些影片和錄音,都是他和別人談話的錄影。”
劉小軍心中一振:“影片和錄音?內容是甚麼?”
張志明壓低聲音:“有他和走私團伙頭目談話的錄影,有他和市裡其他領導商量分錢的錄音。這些東西,是他用來保命的。他可能早就做好了跑路的準備,留著這些東西,是為了要挾別人。”
劉小軍說:“這些證據,現在在哪裡?”
張志明說:“在紀委的保險櫃裡。田書記說,等您來了再處理。”
劉小軍點點頭:“好。吃完飯,我先去看這些證據。”
下午三點,嶺南市,某酒店。
劉小軍放下行李,簡單洗了把臉,就跟張志明去了嶺南市紀委。紀委的大樓在市委大院旁邊,是一棟五層的老樓,外牆刷著白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剝落。
張志明帶他來到二樓的檔案室,開啟保險櫃,取出了劉志強的賬本和隨身碟。
劉小軍先看賬本。三十多個送錢的人,總金額超過一個億。送錢的人中,有走私團伙的頭目、有邊境貿易的老闆、有口岸建設的承包商、有市裡的下屬。每一筆都有詳細的記錄——時間、地點、金額、送錢的方式、辦事的內容。
他翻開一頁,上面寫著:“黃德利,五百萬,幫忙擺平海關檢查。”時間是2019年3月。黃德利,這個名字他在來的路上聽說過——嶺南市最大的走私團伙的頭目。
他又翻開一頁:“趙德勝,三百萬,幫忙拿下口岸建設專案。”時間是2020年6月。趙德勝,嶺南市最大的建築商,和劉志強是老鄉。
再翻開一頁:“王德利,兩百萬,幫忙提拔副局長。”時間是2021年9月。王德利,嶺南市商務局的副局長,是劉志強的心腹。
劉小軍一頁一頁翻看,手在發抖。一個多億的賄賂,三十多個送錢的人,每一個都和劉志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這些人,在劉志強的保護下,肆無忌憚地走私、偷稅、行賄,把嶺南市的邊境貿易變成了他們的私人提款機。
“張主任,這些賬本,是劉志強自己記的?”劉小軍問。
張志明點點頭:“應該是。我們對比了他的筆跡,和他寫的檔案一致。這些賬本,是他用來要挾那些送錢的人的。誰不聽話,他就用賬本威脅誰。”
劉小軍說:“這個劉志強,很精明。他知道自己早晚會出事,所以提前留好了後手。這些賬本和隨身碟,就是他的護身符。”
他把隨身碟插進電腦,開啟裡面的檔案。第一個檔案是一個影片,畫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劉志強和一箇中年男人在一間辦公室裡談話。中年男人穿著花襯衫,戴著大金鍊子,一看就不是正經人。
“黃老闆,你放心。海關那邊我已經打好招呼了。你的貨,正常過。”影片裡,劉志強坐在辦公桌後面,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一根雪茄。
“劉市長,多謝多謝。這是一點小意思,您收好。”中年男人把一個皮箱放在桌上,皮箱沒關嚴,能看到一沓沓紅色的鈔票。
“黃老闆客氣了。以後有甚麼事,直接找我。”
影片到這裡就斷了。劉小軍又開啟第二個檔案,是一個錄音。錄音裡,劉志強和另一個男人在商量分錢。
“這次的口岸建設專案,總造價三個億。你拿一個億,我拿一個億,剩一個億給下面的人分。”劉志強的聲音很清楚。
“劉市長,這樣會不會太高了?上面查下來怎麼辦?”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有些緊張。
“查?誰查?上面的人,我也打點好了。你放心,出不了事。”
錄音也斷了。
劉小軍一連看了十幾個檔案和錄音,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這些證據,清楚地記錄了劉志強的犯罪事實——收受賄賂、走私護私、工程腐敗、買官賣官。每一條都夠他判個十年以上。
“張主任,這些證據,你複製一份給我。原件繼續鎖在保險櫃裡,等省紀委的人來了再處理。”
張志明說:“明白。”
晚上七點,嶺南市,某酒店。
劉小軍坐在房間裡,面前攤著劉志強案件的初步材料。一個多億的賄賂,三十多個送錢的人,十幾個走私團伙的頭目和建築商。這些人,都需要一一調查。
老李端著一杯茶走進來,放在劉小軍面前。茶是嶺南市本地產的,有一種特殊的香味,但劉小軍沒有心情去品味。
“小軍,劉志強的案子,證據很充分啊。”
劉小軍點點頭:“李老師,證據是充分。但劉志強跑了,這些證據只能證明他的罪行,證明不了其他人的。那些送錢的人,如果死不承認,我們也沒有辦法。”
老李說:“所以,我們要從送錢的人入手。誰送了錢,誰就是同謀。他們不交代,就抓起來審。審到他們交代為止。”
劉小軍說:“李老師,您說得對。明天開始,我先找那些送錢的人談話。一個一個來。”
老李說:“好。我支援你。”
劉小軍從口袋裡拿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爸,您當年查邊境案子的時候,是不是也遇到過跑路的官員?您是怎麼把那些人抓回來的?”
信紙上,父親的字跡工整而堅定:“小軍,爸爸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那些貪官汙吏一個個倒下。爸爸可能看不到了,但你一定要替爸爸看下去。”
劉小軍把信收好,開始整理明天的談話名單。
五月十四日,上午八點。嶺南市,某酒店會議室。
劉小軍主持召開嶺南市“淨網行動”啟動會。參加會議的有省紀委派來的調查組成員,以及嶺南市紀委的骨幹人員,總共三十多人。
劉小軍站在白板前,身後是嶺南市的邊境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口岸、邊境通道、走私高發區,紅色的小旗插滿了三百多公里的邊境線。
“同志們,嶺南市的情況,和前面幾個市不同。前面幾個市的問題是煤炭、有色金屬、資源浪費、環境汙染。嶺南市的問題是——走私、護私、邊境貿易腐敗、口岸建設腐敗。”
他翻開筆記本,繼續說:“劉志強跑了,但他的賬本和隨身碟留下了。賬本上記錄著三十多個送錢的人,隨身碟裡有他和走私團伙、建築商、下屬談話的影片和錄音。這些人是我們的突破口。”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在認真地聽著。
“下面我分一下組。第一組,老李帶隊,負責查走私團伙。劉志強的賬本上,有三個走私團伙的頭目——黃德利、趙德勝、王德利。把這三個人控制起來,審問他們的走私問題和行賄問題。”
“第二組,省紀委張處長帶隊,負責查口岸建設專案。劉志強經手的口岸建設專案有十幾個,總造價超過十個億。每一個專案都要查,從招標到驗收,一個環節都不能漏。”
“第三組,嶺南市紀委張志明主任帶隊,負責查劉志強提拔的官員。劉志強在嶺南市幹了八年,提拔了幾十個幹部。這些人中,有誰給他送了錢,有誰幫他辦了事,都要查清楚。”
所有人同時說:“明白。”
上午十點,嶺南市,黃德利公司。
劉小軍帶著第一組,來到了黃德利的公司。公司位於嶺南市邊境貿易區,是一棟六層的小樓,外面看著不顯眼,裡面裝修得很豪華。院子裡停著幾輛豪車——一輛賓士、一輛寶馬、一輛路虎。
黃德利是嶺南市最大的走私團伙的頭目,表面上的身份是“德利貿易有限公司”的老闆。他的公司主營業務是“邊境貿易”,但實際上,他的百分之八十的利潤來自走私——香菸、酒、電子產品、汽車配件,甚麼都能走私。
劉小軍走進公司,前臺的小姑娘看到這麼多人,嚇得站了起來:“你們……你們找誰?”
“我們是省紀委的。黃德利在哪裡?”
小姑娘結結巴巴地說:“黃……黃總在二樓辦公室。”
劉小軍帶著人上了二樓,推開了黃德利辦公室的門。黃德利五十多歲,身材魁梧,穿著一件花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條大金鍊子,手指上戴著三個金戒指。他正坐在沙發上喝茶,看到劉小軍帶人進來,臉色變了。
“你們是誰?誰讓你們進來的?”黃德利站起來,聲音很大,但眼神裡藏著慌張。
“黃德利,我們是省紀委的。你涉嫌走私和行賄,請跟我們走一趟。”劉小軍出示了證件,聲音不大,但透著威嚴。
黃德利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到劉小軍身後的幾個警察,把話嚥了回去。他低下頭,跟著紀委的人走了出去。
下午兩點,嶺南市紀委辦案點,審訊室。
黃德利坐在審訊椅上,臉色灰白,額頭上冒出了汗珠。他的手在發抖,大金鍊子在脖子上晃來晃去。
劉小軍坐在他對面,把錄音筆開啟,放在桌上。
“黃德利,劉志強的賬本上,記錄著你給他送了五百萬。時間、地點、金額,清清楚楚。你有甚麼要說的?”
黃德利低下頭,不說話。
劉小軍說:“你不說,我也能查到。你的公司、你的賬本、你的走私網路,我們都已經掌握了。你配合得越好,將來處理得越輕。你要是繼續隱瞞,後果自負。”
黃德利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劉組長,我說。我全都說。”
他交代了一切——如何走私,如何給劉志強送錢,如何透過劉志強的保護逃避海關檢查。他還交代,嶺南市的走私網路,不只是他一家。還有趙德勝、王德利、李德利等七八個團伙,每一個都和市裡的領導有勾結。
“嶺南市的走私,每年至少十個億的規模。我們給市裡的領導送的錢,每年至少一個億。”黃德利說。
劉小軍深吸了一口氣。十個億的走私,一個億的行賄。這些數字,讓他感到窒息。
“趙德勝和王德利,現在在哪裡?”
黃德利說:“趙德勝在省城,王德利可能在邊境。他們可能也聽到了風聲,準備跑。”
劉小軍站起身,走出審訊室,對門口的幹部說:“立即抓捕趙德勝和王德利。同時,協調邊防部門,加強對邊境通道的管控。”
幹部說:“明白。”
下午四點,嶺南市,某酒店。
劉小軍回到酒店,發現老李已經在會議室裡等他了。老李的面前攤著幾份材料,臉色很凝重。
“小軍,黃德利交代的問題,不只是走私和行賄。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洗錢。”
劉小軍眉頭一皺:“洗錢?誰在洗錢?”
老李把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黃德利交代,他每年透過地下錢莊,把至少五個億的資金轉移到境外。這些錢,一部分是他的走私所得,一部分是他幫別人洗的錢。幫他洗錢的地下錢莊,就在嶺南市。老闆叫‘周總’,具體身份不清楚。”
劉小軍說:“五個億。一個走私團伙,每年洗五個億。嶺南市的走私和洗錢問題,比我們想象的嚴重得多。”
老李說:“對。小軍,我建議,立即對嶺南市的地下錢莊進行排查。同時,請求人民銀行反洗錢中心的支援,查一下嶺南市的異常資金流動。”
劉小軍說:“好。我馬上向田書記彙報。”
晚上七點,嶺南市,某酒店。
劉小軍坐在房間裡,面前攤著嶺南市案件的進展報告。黃德利被抓,趙德勝和王德利還在逃。走私網路、行賄網路、洗錢網路,三個網路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田國富打來電話:“小軍,趙德勝在省城被抓了。但他交代,王德利可能已經跑到了境外。邊防部門在邊境沿線搜了一整天,沒有找到他。”
劉小軍心中一沉:“王德利可能從山林裡徒步越境了。和黃德利一樣。田書記,我請求協調鄰國的執法部門,對王德利進行抓捕。”
田國富說:“好。我來協調。小軍,你繼續查。嶺南市的案子,一定要查到底。”
劉小軍說:“明白。”
掛了電話,劉小軍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嶺南市的夜晚,和湖西市不同。這裡的霓虹燈閃爍,夜生活豐富,口岸旁邊的小巷子裡,到處是賣走私貨的商店。
老李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放在劉小軍面前:“小軍,別太累了。案子再大,也要一步一步查。”
劉小軍說:“李老師,我知道。但我就是著急。劉志強跑了,王德利也跑了。如果不盡快抓回來,他們可能會把證據銷燬,甚至跑到更遠的國家去。”
老李嘆了口氣:“小軍,你爸當年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他查的一個走私案的關鍵人物,跑到了緬甸。你爸用了三個月時間,透過國際刑警組織把人抓了回來。你要有信心。”
劉小軍從口袋裡拿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爸,您當年抓那個走私犯的時候,是不是也費了很大勁?”
信紙上,父親的字跡工整而堅定:“小軍,爸爸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那些貪官汙吏一個個倒下。爸爸可能看不到了,但你一定要替爸爸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