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師,您也知道了?”
老李點點頭:“田書記給我打了電話。走吧,我開車送你去。”
兩人出了酒店,開車向看守所駛去。凌晨的湖西市籠罩在黑暗和寂靜中,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發出昏黃的光。車子開得很快,窗外的風呼呼地響。
凌晨四點,湖西市看守所。
看守所的大門緊閉,門口停著幾輛警車,警燈在黑暗中閃爍,紅藍交替的光芒映在圍牆上,透著一股肅殺的氣氛。劉小軍和老李下了車,一個穿著制服的警察迎了上來。
“劉組長,我是看守所的所長王德利。田書記在裡面等您。”
劉小軍點點頭,跟著王德利走了進去。看守所的院子裡燈火通明,幾個警察正在院子裡走動,檢查各個角落。他們走進監區,來到了張志強的監室。
監室不大,只有十幾平方米,裡面放著四張上下鋪的床。張志強睡的是靠門的下鋪。床單被撕成了布條,掛在床頭的鐵架上。張志強的屍體已經被運走了,但現場還保持著原樣。
田國富站在監室門口,臉色鐵青。看到劉小軍,他招了招手。
“小軍,你來看看。”
劉小軍走進監室,環顧四周。監室裡很整潔,沒有甚麼搏鬥的痕跡。張志強的床上,放著那封信——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用圓珠筆寫著那行字。字跡潦草,但能看出是張志強的筆跡。
“田書記,這封信不對勁。”劉小軍說。
田國富眉頭一皺:“哪裡不對勁?”
劉小軍指著信紙:“張志強已經交代了所有問題,他知道自己罪不至死。最多判個十幾年,出來還能活著。他沒有理由自殺。而且,這封信是寫給趙志國的,但趙志國已經被抓了,他寫給誰看?除非,他知道這封信能傳到趙志國手裡。也就是說,看守所裡有他的‘內線’。”
田國富沉默了片刻:“你說得對。我已經下令,對看守所的所有民警進行審查,對同監室的所有人員進行審訊。同時,法醫正在對張志強的屍體進行鑑定。如果鑑定結果顯示不是自殺,那就是他殺。”
劉小軍說:“田書記,我還有一個請求。”
田國富說:“甚麼請求?”
劉小軍說:“我請求調取看守所過去三天的所有監控錄影。如果張志強不是自殺,監控錄影應該能發現線索。”
田國富說:“好。你去辦。”
上午七點,湖西市看守所,監控室。
劉小軍坐在監控室裡,面前是十幾臺顯示器,播放著過去三天看守所各個角落的監控錄影。他已經盯著螢幕看了三個小時,眼睛痠痛,但不敢眨一下。
監控錄影顯示,張志強被關進監室之後,表現一直很正常。吃飯、睡覺、放風,和同監室的人員也有說有笑。沒有任何異常行為,沒有任何自殺的跡象。
但在昨天晚上十一點,監控錄影出現了一個異常——監室走廊的攝像頭,在十一點零三分到十一點零八分之間,有五分鐘的空白。畫面突然變成了雪花,然後又恢復了正常。
“這段空白是怎麼回事?”劉小軍問看守所的技術員。
技術員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臉色蒼白,手在發抖:“劉組長,可能是裝置故障。監控系統偶爾會出現這種情況。”
劉小軍盯著他的眼睛:“裝置故障?這麼巧?偏偏在張志強死前一個小時出現故障?”
技術員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劉組長,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負責日常維護。”
劉小軍說:“裝置故障,應該有故障記錄。你把故障記錄調出來。”
技術員的手在鍵盤上顫抖著,敲了半天,螢幕上顯示——沒有故障記錄。
“沒有故障記錄?那你怎麼知道是裝置故障?”劉小軍的聲音冷得像冰。
技術員的臉色變得更加慘白。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發不出聲音。
劉小軍說:“你不說,我也能查到。但你主動交代,對你有利。”
技術員低下頭,眼淚流了下來:“劉組長,不是我。是王所長。王所長昨天晚上讓我把那段監控刪了。他說是例行維護,我……我也不知道他要幹甚麼。”
劉小軍心中一沉。王德利,看守所所長。他讓技術員刪了那段監控,說明那段監控裡一定有問題。
“王德利現在在哪裡?”
技術員說:“在他辦公室。”
劉小軍站起身,對身邊的幹部說:“控制王德利。立即。”
上午八點,湖西市看守所,所長辦公室。
王德利坐在辦公桌後,臉色灰白。他已經知道技術員交代了,知道自己跑不掉了。看到劉小軍走進來,他的手開始發抖。
“王德利,昨天晚上十一點到十一點零八分,監室走廊的監控錄影,為甚麼被刪了?”
王德利低下頭,不說話。
劉小軍說:“你不說,我也能查到。張志強死了,他死之前,監室走廊的監控就被人刪了。這不會是巧合。王德利,你涉嫌故意殺人,你知道嗎?”
王德利的臉色變得更加慘白,全身開始劇烈顫抖。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劉組長,不是我。是省城的人讓我乾的。他們打電話給我,說張志強知道的太多了,必須‘處理’掉。他們讓我把監控刪了,甚麼都不要問。我也是被逼的。”
劉小軍說:“省城的人是誰?叫甚麼名字?哪個單位的?”
王德利說:“我不知道他叫甚麼名字。他只說他是‘省城的’,讓我聽他的。他的電話號碼我存了,在我手機裡。”
劉小軍拿過王德利的手機,翻開通話記錄,找到了那個號碼。他把號碼遞給身邊的幹部:“查這個號碼,看是誰的。”
幹部說:“明白。”
劉小軍轉過身,對王德利說:“你收了多少錢?”
王德利低下頭:“五十萬。他們給我轉了五十萬,讓我把這件事辦了。”
劉小軍深吸了一口氣。五十萬,一條人命。
“帶走。”
上午十點,湖西市,某酒店。
田國富坐在會議室裡,面前攤著張志強死亡案的初步調查報告。法醫鑑定結果已經出來了——張志強的脖子上有勒痕,但勒痕的方向和角度,不符合上吊自殺的特徵。法醫初步判斷,張志強是被人勒死後,偽裝成上吊自殺的。
“是他殺。張志強是被人殺死的。”田國富的聲音透著憤怒,“在看守所裡殺人,這幫人膽子太大了。”
劉小軍說:“田書記,王德利交代,是省城的人讓他乾的。那個人的電話號碼,我們已經查到了。機主叫馬德勝,是省城的一個商人。這個馬德勝,就是之前我們在內城查到的那個‘馬總’。他是李建國的白手套。”
田國富深吸了一口氣:“又是馬總。這個人,手伸得很長。從內城伸到漢東省,從李建國伸到趙志國,現在又伸到了看守所。小軍,你繼續查馬德勝。一定要把他查清楚。”
劉小軍說:“明白。田書記,我還有一個擔心。”
田國富說:“甚麼擔心?”
劉小軍說:“馬德勝的背後是李建國,李建國的背後是孫領導。張志強的死,很可能和孫領導有關。張志強交代了向孫領導送禮的事,孫領導可能怕張志強牽扯出他,所以殺人滅口。”
田國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小軍,你說得有道理。但這個層面的問題,不是我們能管的。我會向中央專案組彙報,讓他們去查。我們做好我們的事就行了。”
劉小軍說:“明白。”
下午兩點,湖西市,馬德勝公司。
劉小軍帶著省紀委幹部和公安幹警,來到了馬德勝在湖西市的公司。公司位於湖西市最繁華的商業區,一棟三十多層的高檔寫字樓,佔據了整整三層。公司的名字叫“德勝投資有限公司”,經營範圍包括投資、貿易、諮詢等。
他們走進公司,前臺的小姑娘看到這麼多穿制服的人,嚇得臉色發白,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
“我們是省紀委的。馬德勝在哪裡?”
小姑娘結結巴巴地說:“馬……馬總今天沒來。他……他去省城了。”
劉小軍說:“甚麼時候去的?”
小姑娘說:“今天早上。他坐早班飛機走的。”
劉小軍心中一沉。今天早上,王德利交代之後不到兩個小時,馬德勝就去了省城。他是聽到了風聲,還是本來就計劃去省城?
“搜。把公司所有的檔案、電腦、賬本,全部帶走。”劉小軍說。
幾十個紀委幹部和公安幹警開始在公司裡搜查。他們搜查了馬德勝的辦公室、財務室、檔案室、會議室,找到了大量的檔案、合同、賬本和十幾個隨身碟。
劉小軍翻開一本賬本,上面記錄著馬德勝這些年做的“生意”——幫人牽線搭橋、幫人跑官買官、幫人擺平麻煩。每一筆“生意”,都有詳細的記錄——時間、地點、金額、當事人、辦事的內容。
他翻到一頁,上面寫著:“張志強,五十萬,省城。”時間是昨天晚上。經辦人是“馬總”。
“這就是證據。”劉小軍對身邊的幹部說,“馬德勝花了五十萬,買通了王德利,殺了張志強。”
他又翻到另一頁,上面寫著:“趙志國,兩千萬,孫領導。”時間是三年前。經辦人也是“馬總”。
劉小軍的手在發抖。兩千萬,孫領導。趙志國透過馬德勝,向孫領導送了兩千萬。而孫領導,是內城分管能源工作的副職領導。他的級別太高了,高到讓劉小軍感到窒息。
“把這些賬本全部打包,送到中央專案組。”劉小軍說。
下午四點,湖西市,某酒店。
田國富坐在會議室裡,面前攤著馬德勝公司的賬本影印件。他一頁一頁翻看,臉色越來越凝重。
“小軍,馬德勝的賬本,記錄著太多的問題了。牽線搭橋、跑官買官、擺平麻煩,每一筆都是犯罪。而且,這些賬本還牽扯到了孫領導。兩千萬,三年。這個數字,夠孫領導喝一壺的了。”
劉小軍說:“田書記,馬德勝跑了。我擔心他會跑路到國外。他在海外有資產,有賬戶,有關係。如果讓他跑了,這個案子就難查了。”
田國富說:“你放心。我已經協調了公安機關和邊防部門,對馬德勝進行布控。他跑不掉的。只要他還在國內,就一定能抓到。如果他出了國,國際刑警組織也會抓他回來。”
劉小軍說:“謝謝田書記。”
晚上七點,湖西市,某酒店。
劉小軍坐在房間裡,面前攤著湖西市案件的彙總材料。趙志國被抓,孫德勝被抓,張志強被殺,馬德勝在逃。湖西市的案子,像一團亂麻,越扯越亂。
老李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放在劉小軍面前。茶已經涼了,但劉小軍沒有在意,端起來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
“小軍,還在想張志強的死?”
劉小軍點點頭:“李老師,張志強雖然犯了罪,但他罪不至死。他應該接受法律的審判,而不是被人殺死在看守所裡。那些人,太無法無天了。”
老李嘆了口氣:“小軍,這就是腐敗的可怕之處。腐敗分子為了自保,甚麼事都幹得出來。殺一個人,對他們來說,只是一筆生意。五十萬,一條人命。”
劉小軍說:“李老師,我不會讓馬德勝跑掉的。不管他逃到哪裡,我都要把他抓回來。”
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支援你。小軍,你爸當年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他查的一個關鍵證人,在看守所裡被人毒死了。你爸用了半年時間,查出了真兇,把那個買兇殺人的官員送上了審判臺。”
劉小軍從口袋裡拿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爸,您當年查的那個案子,後來真兇抓到了嗎?證人死的時候,您是不是也像我一樣難受?”
信紙上,父親的字跡工整而堅定:“小軍,爸爸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那些貪官汙吏一個個倒下。爸爸可能看不到了,但你一定要替爸爸看下去。”
劉小軍的眼淚流了下來。
五月十一日,上午八點。省城,某酒店,中央專案組駐地。
劉小軍帶著馬德勝公司的賬本,坐早班火車趕到了省城。他要把這些賬本親自交到中央專案組手裡,不能經過任何人的手。
王浩然在辦公室裡等他。看到劉小軍,他站起來,伸出手:“小軍同志,辛苦了。”
劉小軍把皮箱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馬德勝公司的賬本和隨身碟:“王書記,這是馬德勝公司的全部賬本。裡面記錄著他這些年做的所有‘生意’——牽線搭橋、跑官買官、擺平麻煩。其中有大量的線索,指向孫領導。”
王浩然一頁一頁翻看,臉色越來越凝重。
“兩千萬,三年。孫領導的手,伸得太長了。”
劉小軍說:“王書記,馬德勝跑了。我擔心他會跑路到國外。”
王浩然說:“你放心。我們已經對馬德勝實施了布控。他跑不掉的。而且,國際刑警組織已經對他的海外資產進行了凍結。他就算跑到國外,也沒有錢花。”
劉小軍說:“謝謝王書記。王書記,我還有一個請求。”
王浩然說:“甚麼請求?”
劉小軍說:“張志強在看守所被殺,說明看守所的管理有很大問題。我請求中央對全國的看守所進行一次專項檢查,防止類似的事件再次發生。”
王浩然想了想,說:“好。我向首長彙報。”
下午兩點,省城,某酒店,巡視組駐地。
劉小軍從中央專案組出來,直接去了巡視組駐地。吳志國在辦公室裡等他。
“小軍,湖西市的案子,你查得很好。首長看了你的報告,很滿意。”吳志國給他倒了一杯茶,茶香嫋嫋升起。
劉小軍說:“吳組長,湖西市的案子還沒有查完。還有十幾家礦業公司沒有查,還有幾百個官員沒有被審查。而且,馬德勝跑了,張志強死了,線索斷了不少。”
吳志國說:“不要急。案子再大,也要一步一步查。小軍,你記住,查案不是百米衝刺,是馬拉松。你不僅要查得快,還要查得穩。每一步都要走紮實,每一個證據都要拿到手。”
劉小軍說:“明白。吳組長,我還有一個擔心。”
吳志國說:“甚麼擔心?”
劉小軍說:“湖西市的案子,只是‘淨網行動’的一部分。還有五個市沒有查——嶺南市、嶺北市、濱海市、臨海市、江陽市。每一個市,都有不同的產業和問題。我擔心,時間不夠。”
吳志國說:“時間不夠,就延長。‘淨網行動’沒有時間表。查完一個市,再查下一個市。查完所有市,再查省直機關。查完省直機關,再查其他省。只要腐敗還在,我們的工作就不會停。”
劉小軍說:“謝謝吳組長。”
晚上七點,湖西市,某酒店。
劉小軍回到了湖西市。他坐在房間裡,面前攤著湖西市案件的下一步工作計劃。還有十幾家礦業公司沒有查,還有幾百個官員沒有被審查,還有十幾個村子沒有被調查。任務很重,時間很緊。
老李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放在劉小軍面前:“小軍,省城的事辦完了?”
劉小軍點點頭:“李老師,賬本交給中央專案組了。吳組長說,‘淨網行動’沒有時間表。查完一個市,再查下一個市。只要腐敗還在,工作就不會停。”
老李說:“這就好。小軍,你不用擔心時間。把每一個案子都查紮實,比查得快更重要。”
劉小軍從口袋裡拿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爸,您當年查案的時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樣,擔心時間不夠?擔心查不完?”
信紙上,父親的字跡工整而堅定:“小軍,爸爸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那些貪官汙吏一個個倒下。爸爸可能看不到了,但你一定要替爸爸看下去。”
劉小軍把信收好,深深吸了一口氣。
窗外,夜色漸深。湖西市的天空中,烏雲遮住了星星,看起來要下雨了。但劉小軍知道,不管雨多大,不管風多狂,他都會繼續走下去。
他相信,正義終將到來。
五月十二日,凌晨六點,湖西市。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時還沒有停的意思。劉小軍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和溼漉漉的街道,手裡的手機貼在耳邊,田國富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小軍,嶺南市出事了。昨天晚上,嶺南市副市長劉志強從邊境跑到了鄰國。邊防部門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出境了。”
劉小軍的手一緊,手機差點滑落:“劉志強跑了?他不是已經被監控了嗎?”
“監控的人被他甩掉了。他昨天晚上說要去邊境考察口岸建設,帶著秘書和司機就去了。到了邊境之後,他讓秘書和司機在車裡等著,說自己要一個人走走。結果一走就沒回來。秘書和司機等了兩個小時,發現不對勁,去找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邊境那邊是一片山林,沒有監控,沒有邊防哨所。他可能從山林裡徒步越境了。”
劉小軍深吸了一口氣。嶺南市是漢東省的邊境城市,和鄰國接壤,邊境線長達三百多公里。這裡山高林密,小路縱橫,走私、偷渡、販毒等犯罪活動猖獗。一個副市長從這樣的地方跑路,抓捕的難度極大。
“田書記,劉志強為甚麼要跑?他涉案了嗎?”
“涉案了。而且涉案金額不小。”田國富的聲音透著沉重,“嶺南市紀委昨天收到了一封匿名舉報信,舉報劉志強收受走私團伙的賄賂,為他們提供保護。舉報信裡附了幾張銀行轉賬記錄,顯示劉志強的海外賬戶收到了五筆匯款,總計兩千萬。我們正準備今天找他談話,沒想到他昨天晚上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