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軍說:“張麗麗,張志強跑之前,有沒有聯絡你?”
張麗麗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眼淚流了下來:“他昨天晚上給我打了電話。他說,他可能要出事,讓我帶著兒子先走。他讓我去香港,他在香港有朋友。”
劉小軍說:“他現在在哪裡?”
張麗麗說:“我不知道。他真的沒有告訴我。他只是說,讓我先走,他隨後就來。”
劉小軍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幾秒鐘。然後,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幹部說:“把張麗麗和張浩然帶走,暫時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同時,對張麗麗的手機和電腦進行技術檢查,看看有沒有和張志強的聯絡記錄。”
幹部說:“明白。”
上午十點,湖西市,某酒店。
劉小軍坐在房間裡,面前攤著張志強的賬本影印件。十七起汙染事件,五千萬賄賂,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刀,紮在他的心上。
門被敲響,老李走了進來。
“小軍,張志強找到了。”
劉小軍猛地站起來:“在哪裡?”
老李說:“在深圳。他想從深圳偷渡去香港,被邊防抓住了。田書記已經派人去深圳接他了。今天晚上就能押回來。”
劉小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張志強被抓回來了,那些證據就可以對質了。湖西市的汙染案,可以繼續查下去了。
“李老師,張志強的賬本上,記錄了十七起汙染事件。但公開的調查報告,只有十七份‘整改到位’的檔案。沒有一份調查報告承認有人員傷亡,沒有一份承認汙染沒有治理。而賬本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十七起汙染事件,全部沒有整改到位;五人重金屬中毒,全部沒有上報。”
老李嘆了口氣:“小軍,這就是環保領域的腐敗。礦主和官員合謀,用罰款代替治理,用造假代替整改。最後受害的,是那些住在礦山旁邊的老百姓。”
劉小軍說:“李老師,我向田書記建議了,對湖西市所有的汙染事件進行重新調查。該治的治,該賠的賠,該抓的抓。不能再讓老百姓受罪了。”
老李說:“好。你這個建議很好。小軍,你爸當年也查過類似的案子。那個市的環保局長,比張志強還壞。他把汙染企業的排汙資料全部改了一遍,讓企業的排汙看起來符合國家標準。實際上,那條河裡的魚都死絕了。”
劉小軍從口袋裡拿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爸,您當年查的那個環保局長,後來判了幾年?”
信紙上,父親的字跡工整而堅定:“小軍,爸爸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那些貪官汙吏一個個倒下。爸爸可能看不到了,但你一定要替爸爸看下去。”
劉小軍把信收好,深深吸了一口氣。
下午兩點,湖西市,某小區。
劉小軍帶著環保專家,來到了受汙染最嚴重的村子——湖西市西郊的石橋村。村子不大,只有一百多戶人家,依山傍水,本該是一個風景秀麗的地方。但現在,村邊的小河是乳白色的,河床上的石頭覆蓋著一層白色的粉末。河兩岸的農田裡,莊稼稀稀拉拉,葉片發黃,像得了病一樣。
村口的大樹下,幾個老人坐在石頭上曬太陽。他們臉色蠟黃,頭髮稀疏,眼神暗淡無光。劉小軍走過去,蹲在一個老人面前。
“大爺,您貴姓?”
老人抬起頭,看了看劉小軍,聲音沙啞:“我姓王。你是哪裡來的?”
劉小軍說:“大爺,我是省紀委的。來調查汙染的事。您能不能跟我說說,這個村的汙染情況?”
老人的眼眶紅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這個村,以前可好了。河水清清亮亮的,能看見底。田裡的莊稼,長得可好了。現在,甚麼都不能種了。河裡的水不能喝,地裡的莊稼長不好。你看我這臉,蠟黃蠟黃的。去醫院查,說是重金屬中毒。村裡像我這個歲數的,三十多個人,都是這個病。”
劉小軍說:“大爺,你們向上面反映過嗎?”
老人說:“反映過。環保局來查過,說沒事。鄉里也來查過,也說沒事。後來我們就不反映了。反映了也沒用。”
劉小軍的心像被針紮了一樣。他握住老人的手:“大爺,您放心。省裡已經派我們來查了。這個汙染,一定會治理好的。您的病,政府也會管的。”
老人的眼淚流了下來:“劉組長,你說的是真的嗎?我們還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劉小軍說:“大爺,是真的。我向您保證。”
下午四點,石橋村,村委會。
劉小軍召集村民代表開了一個座談會。會議室裡坐滿了人,有老人,有婦女,有年輕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慮和期待。
劉小軍環顧會場,聲音不大但透著堅定:“鄉親們,我是省紀委的劉小軍。我代表省裡,來調查石橋村的汙染問題。你們有甚麼問題,有甚麼訴求,都可以跟我說。”
一箇中年婦女站起來,聲音有些發抖:“劉組長,我兒子今年才十二歲,血鉛超標三倍。醫生說,再這樣下去,會影響智力和發育。我帶著他去省城看了好幾次,花了上萬塊錢。我們農民,哪來那麼多錢啊?”
另一個老人站起來:“劉組長,我家的地,以前一畝能產八百斤糧食。現在,兩百斤都收不到。種子、化肥、農藥,花了不少錢,收成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這日子,怎麼過啊?”
一個年輕人站起來,情緒激動:“劉組長,不是我們不想找工作。那些礦和選礦廠,招人都不敢去。去了就是拿命換錢。我們村已經有兩個人得了癌症,都是三十多歲。醫生說,和重金屬汙染有關。我們怎麼辦?等著死嗎?”
劉小軍一一記下,眼眶紅了。他站起身,向村民們鞠了一躬:“鄉親們,對不起。是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好,讓你們受了這麼多罪。我向你們保證,汙染一定會治理,賠償一定會到位,該抓的人一定會抓。請你們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會議室裡,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在鼓掌。
晚上七點,湖西市,某酒店。
劉小軍坐在房間裡,面前攤著石橋村汙染情況的調查報告。五十三人重金屬中毒,其中十二人血鉛超標,十九人鎘中毒,十五人砷中毒,七人混合中毒。一百二十畝農田汙染嚴重,無法耕種。三口水井汙染,無法飲用。直接經濟損失超過五千萬,間接經濟損失無法估量。
田國富坐在他對面,一頁一頁翻看報告,臉色鐵青。
“五十三人中毒,一百二十畝農田汙染。張志強這個環保局長,是吃乾飯的?不,他不是吃乾飯的,他是礦主們的看門狗。”
劉小軍說:“田書記,石橋村的汙染源頭,是湖西銅礦的選礦廠。選礦廠的廢水直接排到河裡,汙染了下游的整個流域。我們查了環保部門的監測資料,發現過去五年的監測資料,全部是假的。有些資料是編的,有些資料是改的,沒有一個是真的。”
田國富說:“誰改的資料?”
劉小軍說:“環保局監測站的站長,叫王德勝。他是張志強的人。張志強讓他怎麼改,他就怎麼改。我們查了他的電腦,裡面有修改資料的記錄和軟體。他承認,過去五年,所有涉及湖西銅礦的監測資料,都是他改的。真實的汙染程度,比上報的資料高出幾十倍。”
田國富深吸了一口氣:“王德勝現在在哪裡?”
劉小軍說:“已經被控制了。他正在交代問題。他供出了張志強和其他幾個環保局的幹部。我們已經根據他的供述,抓了五個人。”
田國富說:“好。小軍,你繼續查。石橋村的汙染治理和賠償,我協調省環保廳和省財政廳來解決。不能讓老百姓等太久。”
劉小軍說:“謝謝田書記。”
晚上九點,湖西市,某酒店。
劉小軍坐在房間裡,面前攤著湖西市重金屬汙染治理的方案草案。治理內容包括:汙染源頭的關閉和整治、汙染河道的清淤和修復、汙染農田的改良和置換、汙染水井的淨化和替代、中毒村民的醫療和賠償。每一項都需要大量的資金和時間。
老李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放在劉小軍面前:“小軍,還在想治理的事?”
劉小軍點點頭:“李老師,石橋村的汙染,只是湖西市十七起汙染事件中的一起。其他的十六起,還沒有調查。我擔心,其他的村子,也有類似的問題。”
老李嘆了口氣:“小軍,這就是有色金屬行業的代價。利潤歸礦主,汙染歸老百姓。那些礦主賺得盆滿缽滿,老百姓卻連一口乾淨的水都喝不上。”
劉小軍說:“李老師,我向田書記建議了,對湖西市所有的汙染事件進行重新調查。該關閉的關閉,該治理的治理,該賠償的賠償。不能再讓這樣的悲劇重演。”
老李說:“好。我支援你。小軍,你爸當年也查過類似的問題。那個市的有色金屬汙染,比湖西市還嚴重。整個河谷的土壤都不能種莊稼了,村民們的頭髮都是黃的。你爸用了兩年時間,把那些礦主和官員繩之以法,又用了三年時間治理汙染。現在那個地方,已經恢復了生機。”
劉小軍說:“李老師,我不會讓我爸失望的。”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爸,您當年治理汙染的那個地方,後來村民們都回去了嗎?他們的病都治好了嗎?”
信紙上,父親的字跡工整而堅定:“小軍,爸爸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那些貪官汙吏一個個倒下。爸爸可能看不到了,但你一定要替爸爸看下去。”
劉小軍的眼淚流了下來。
五月九日,上午八點。湖西市,某酒店會議室。
劉小軍主持召開湖西市重金屬汙染治理工作會議。參加會議的有省環保廳、省國土資源廳、省衛生廳的專家,以及湖西市各區縣的負責人。
劉小軍站在白板前,身後是湖西市汙染事件分佈圖。圖上標註著十七個紅點,每一個紅點代表一起汙染事件。紅點最密集的地方,是石橋村所在的區域。
“同志們,湖西市的十七起重金屬汙染事件,我們已經調查了五起。五起都存在嚴重的問題——汙染沒有治理,中毒沒有上報,責任沒有追究。這不是個別現象,是系統性問題。”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
劉小軍繼續說:“省委已經決定,對湖西市的重金屬汙染進行全面治理。治理的方案如下。第一,汙染源頭的關閉和整治。凡是造成嚴重汙染的礦山和選礦廠,一律關閉。凡是造成一般汙染的,停產整頓。整頓不合格的,轉為關閉。”
“第二,汙染河道的清淤和修復。省環保廳負責制定清淤和修復方案,省財政廳負責落實資金。清淤和修復工作,要在一年內完成。”
“第三,汙染農田的改良和置換。省國土資源廳負責制定改良和置換方案。不能改良的農田,政府徵收置換。可以改良的農田,政府出資改良。”
“第四,汙染水井的淨化和替代。省水利廳負責制定淨化和替代方案。不能淨化的水井,政府負責打新井或者接入自來水。”
“第五,中毒村民的醫療和賠償。省衛生廳負責制定醫療方案,省財政廳負責落實資金。所有的醫療費用,由政府承擔。同時,對中毒村民進行一次性賠償。”
會議室裡,有人在記錄,有人在點頭,有人在竊竊私語。
劉小軍最後說:“治理工作的資金,省裡負責大部分。但企業也要承擔相應的責任。那些造成汙染的礦主,必須出錢治理。不出錢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所有人同時說:“明白。”
中午十二點,湖西市,石橋村。
劉小軍帶著省裡的專家和幹部,再次來到了石橋村。這一次,他不是來調查的,而是來告訴村民們治理方案的。
村口的大樹下,聚滿了人。老人、婦女、年輕人,還有抱著孩子的母親。他們聽說省裡的人來了,都趕了過來。
劉小軍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對村民們說:“鄉親們,省裡已經決定了,對石橋村的汙染進行全面治理。關閉汙染源,治理河道,改良農田,淨化水井,治療中毒的村民。所有的費用,政府承擔。同時,對中毒的村民進行賠償。”
村民們沸騰了。有人鼓掌,有人歡呼,有人哭了。
王大爺走出來,握住劉小軍的手,眼淚直流:“劉組長,謝謝你。謝謝你。我們還以為,這輩子等不到這一天了。”
劉小軍握住王大爺的手,眼眶也紅了:“大爺,對不起。讓你們等了這麼久。”
下午兩點,湖西市,某酒店。
劉小軍坐在房間裡,面前攤著湖西市重金屬汙染治理的實施方案。五十三人中毒,一百二十畝農田汙染,三口水井汙染,治理資金需要兩個億。
門被敲響,田國富走了進來。
“小軍,張志強從深圳押回來了。你要不要去見見他?”
劉小軍說:“要。田書記,我現在就去。”
下午三點,湖西市紀委辦案點,審訊室。
張志強坐在審訊椅上,臉色灰白,頭髮凌亂,眼窩深陷。短短兩天時間,他瘦了一圈,看起來像老了十歲。他的手被銬在椅子上,手腕上有一道紅印。
劉小軍坐在他對面,把錄音筆開啟,放在桌上。
“張志強,你跑不掉的。湖西市的十七起汙染事件,你全部參與了掩蓋。你收受了礦主們的賄賂,修改了監測資料,偽造了調查報告。這是嚴重的犯罪行為。”
張志強低下頭,不說話。
劉小軍說:“你不說,我也能查到。你的賬本、你的隨身碟、你的情婦和私生子,都在我們手裡。你配合得越好,將來處理得越輕。你要是繼續隱瞞,後果自負。”
張志強沉默了很久。審訊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時鐘的滴答聲。然後,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我說。我全都說。”
他交代了一切——如何收受礦主們的賄賂,如何修改監測資料,如何偽造調查報告,如何掩蓋汙染真相。他還交代,湖西市的十七起汙染事件,每一件他都參與了掩蓋。每一件,他都收了錢。
“石橋村的汙染,你收了多少錢?”劉小軍問。
張志強說:“湖西銅礦每年給我兩百萬。五年,一千萬。”
劉小軍說:“一千萬。石橋村的五十三個人中毒,一百二十畝農田汙染。你這一千萬,是用村民的命換來的。”
張志強低下頭,不敢說話。
劉小軍說:“帶走。”
晚上七點,湖西市,某酒店。
劉小軍坐在房間裡,面前攤著張志強的審訊記錄。十七起汙染事件,五千萬賄賂,五十三人中毒,一百二十畝農田汙染。每一個數字,都讓他感到心痛。
老李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放在劉小軍面前。
“小軍,張志強的案子,基本查清了。”
劉小軍點點頭:“李老師,基本查清了。但我心裡不舒服。五十三個人中毒,那些礦主和官員,卻只是花了點錢就掩蓋了真相。如果不是‘淨網行動’,這些真相可能永遠都不會被揭開。”
老李嘆了口氣:“小軍,這就是現實。腐敗分子之所以敢胡作非為,就是因為覺得不會被查。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知道——不管他們藏得多深,總有一天會被查出來。”
劉小軍從口袋裡拿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爸,您當年查案的時候,是不是也遇到過這樣的情況?明明知道真相,卻因為種種原因不能揭開?”
信紙上,父親的字跡工整而堅定:“小軍,爸爸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那些貪官汙吏一個個倒下。爸爸可能看不到了,但你一定要替爸爸看下去。”
劉小軍的眼淚流了下來。他擦了擦眼淚,把信收好。
窗外,夜色漸深。湖西市的天空中,星星閃爍著微弱的光。他知道,在這個星空的下面,還有很多像石橋村一樣的村子,在等待著正義的到來。
他相信,正義終將到來。
五月十日,凌晨三點,湖西市。
手機鈴聲在黑暗中炸響,劉小軍從床上彈起來,心跳如鼓。這個點打電話,不會有好訊息。他抓起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孫明的號碼。
“小軍,出事了。張志強在看守所自殺了。”
劉小軍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甚麼?自殺了?怎麼可能?他不是已經交代了嗎?怎麼會自殺?”
“凌晨一點多,看守所的巡警發現他在監室裡用床單上吊了。人已經不行了,救護車來了也沒救回來。”孫明的聲音透著疲憊和憤怒,“看守所的人說,他之前一直表現正常,沒有自殺的跡象。但我們在他的監室裡找到了一封信。”
“信上寫了甚麼?”
“信是寫給趙志國的。信上說,‘對不起,我沒扛住,都交代了。你們好自為之。’”
劉小軍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張志強已經交代了所有問題,為甚麼還要自殺?那封信是寫給趙志國的,但趙志國已經被抓了,他寫給誰看?除非,看守所裡有人幫他傳信。
“孫書記,我懷疑張志強的死不是自殺那麼簡單。看守所裡可能有人幫他遞了信,也可能有人逼他自殺。”
電話那頭,孫明沉默了片刻:“你說得對。我已經向田書記彙報了。田書記指示,立即對看守所進行徹查,對所有接觸過張志強的民警和同監室人員進行審訊。同時,對張志強的屍體進行法醫鑑定,確定死因。”
“孫書記,我請求參與調查。張志強是我審的,他的死我不能不管。”
“好。你馬上過來。”
劉小軍掛掉電話,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他衝出房間,走廊裡老李已經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手電筒,臉上滿是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