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麼辦?我等死嗎?”
“不是等死,是爭取時間。”林伯渠說,“你現在出來,自首。”
“自首?”趙瑞龍幾乎叫出來,“林老,您讓我自首?”
“聽我說完。”林伯渠語氣嚴厲,“你現在自首,是主動投案,可以從輕處理。而且,自首可以爭取時間——辦案需要時間,審訊需要時間,起訴需要時間。這些時間裡,你爸可以運作,可以找人,可以想辦法。只要拖下去,就有轉機。”
趙瑞龍不說話了。
“如果你被抓進去,那是被動歸案,性質就不一樣了。”林伯渠繼續說,“而且,被抓的時候如果反抗,或者試圖逃跑,罪加一等。你自己想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終於,趙瑞龍開口,聲音疲憊不堪:“林老,我聽您的。可是……可是我該怎麼自首?直接去公安局?”
“不,不能去公安局。”林伯渠說,“你現在去省紀委,找田國富。他這個人雖然鐵面無私,但講程式,講規則。你主動找他交代問題,他至少不會為難你。而且,省紀委比公安局級別高,自首的效果更好。”
“省紀委……田國富……”趙瑞龍喃喃重複。
“對。你現在就出發,連夜去省城。”林伯渠說,“到了之後,直接打田國富的電話。我等會兒把號碼發給你。”
“……好。”
“瑞龍。”林伯渠語氣變得深沉,“記住,到了紀委,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你心裡要有數。你爸養你這麼大,不容易。”
趙瑞龍沉默了幾秒:“林老,我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林伯渠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他看著窗外的桂花樹,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趙立春一起種下這棵樹的情景。那時他們都還年輕,意氣風發,以為可以在政壇上大展宏圖。
幾十年過去了,樹長大了,他們也老了。而他們的兒子,卻要走到這一步。
林伯渠拿起手機,給趙瑞龍發去了田國富的號碼。然後,他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立春同志,瑞龍那邊,我讓他去自首了。”
電話那頭,趙立春沉默了很久。終於,他說:“伯渠,謝謝你。”
“不用說這些。”林伯渠說,“立春,你要有思想準備。瑞龍這一進去,可能就出不來了。你要保重身體。”
“……我知道。”
結束通話電話,林伯渠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如水,桂花樹影搖曳。他知道,今夜之後,很多事情都會改變。趙家的時代,可能要結束了。
晚上十點半,京海市委辦公室。
孫明正在看地圖,上面標著西郊城中村、西郊碼頭、以及周邊所有可能藏匿或逃跑的路線。李達康坐在對面,同樣在沉思。
手機響了,是田國富打來的。孫明立即接起:“田書記。”
“孫明同志,有件事告訴你。”田國富的聲音平靜,但透著凝重,“剛才趙瑞龍給我打電話,說他願意自首。他現在正在來省城的路上,預計一個小時後到省紀委。”
孫明一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趙瑞龍要自首?”
“對。”田國富說,“他說是經過慎重考慮後作出的決定,願意如實交代所有問題。”
孫明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趙瑞龍為甚麼突然自首?是走投無路,還是另有所圖?他想起下午省紀委暫緩簽發留置令的事,心中一凜——這是不是有人在背後運作,用自首來換取從輕處理?
“田書記,您怎麼看?”
“不管他出於甚麼動機,自首總比潛逃好。”田國富說,“我已經通知省紀委辦案人員做好準備,等他來了就進行訊問。你那邊,把王剛掌握的完整證據材料連夜送過來,我們要做兩手準備——如果他老實交代,最好;如果他不老實,我們用證據說話。”
“明白。我馬上安排。”
“還有,”田國富補充道,“趙瑞龍自首的訊息,暫時不要對外公佈。等訊問有了結果,再統一口徑。”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看向李達康:“趙瑞龍要自首了。”
李達康也愣住了:“自首?他怎麼突然想通了?”
孫明搖搖頭:“不知道。但不管怎樣,他願意自首,至少說明他跑不掉了。”他頓了頓,“達康,你通知王剛,把趙瑞龍案的全部證據材料整理好,派專人連夜送到省紀委。要可靠的人,要絕對安全。”
“好。”
李達康去打電話了。孫明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趙瑞龍自首,意味著這個案子進入了新階段。但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他無法預料。趙立春會有甚麼反應?林伯渠會有甚麼動作?那些涉案的人會怎麼應對?
他正想著,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趙瑞萌。
“小明,你還在辦公室?”趙瑞萌的聲音有些擔心,“這麼晚了,還不回來?”
孫明看看手錶,已經快十一點了。他這才意識到,從早上到現在,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六個小時。
“馬上就回。”孫明說,“你先睡,不用等我。”
“我給你留了飯,在冰箱裡。”趙瑞萌說,“回來熱一下再吃,別吃涼的。”
“好。”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心中湧起一股暖流。無論外面有多少風雨,家永遠是最溫暖的港灣。他收拾好桌上的檔案,正準備離開,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王剛。
“孫書記,有新發現。”王剛的聲音有些興奮,“我們在西郊城中村那個房間裡提取的菸頭,送檢後發現了DNA,與趙瑞龍母親留給省廳的DNA樣本比對成功。那個人就是趙瑞龍!”
孫明心中一凜。雖然早有猜測,但得到證實還是讓他心頭一緊。趙瑞龍確實來過京海,就在幾個小時前。
“他現在在哪兒?”
“跑掉了。”王剛說,“但從逃跑方向看,不是往碼頭,而是往省城方向。結合您剛才說的他要去省紀委自首,時間線對上了——他應該是從西郊直接出發,去省城。”
孫明點點頭。這樣一切就合理了。趙瑞龍藏在京海,等待時機;然後接到某個人的指示,決定自首;於是連夜趕往省城。
那個人是誰?能說動趙瑞龍自首的人,一定是他最信任的人。趙立春?林伯渠?還是其他人?
“王隊,辛苦你們了。收隊吧,趙瑞龍已經去省紀委自首了。”
王剛一愣:“自首?他?”
“對。”孫明說,“具體情況明天再說。今晚你們好好休息,明天可能有新的任務。”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終於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他的腳步聲迴盪。電梯下行,一樓大廳的值班保安向他敬禮。他點點頭,走出大樓。
夜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孫明抬頭看天,繁星點點。明天會是怎樣的一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無論明天發生甚麼,他都會面對,都會堅守。
回到家時,已經快十二點了。趙瑞萌已經睡了,客廳裡留著一盞小燈。孫明輕手輕腳地走進廚房,開啟冰箱,看到裡面放著兩個保鮮盒——一盒紅燒肉,一盒米飯。
他把飯菜放進微波爐熱了,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紅燒肉還是那個熟悉的味道,讓他想起趙瑞萌說過的話:“做紅燒肉,最重要的是耐心。火候到了,肉自然就爛了。”
也許,辦案也是一樣。耐心到了,真相自然就浮出水面了。
吃完飯,孫明洗漱完,輕輕走進臥室。趙瑞萌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他在床邊坐下,看著她的睡顏,心中湧起無限溫柔。這個陪他走過風雨的女人,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他輕輕躺下,閉上眼睛。很快,沉沉睡去。
七月十二日,凌晨兩點。
省紀委辦案點,一間訊問室裡燈火通明。
趙瑞龍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張桌子,桌上擺著一杯水。他對面坐著兩個人:田國富和省紀委的一名辦案人員。
訊問已經進行了兩個小時。趙瑞龍交代了一些問題,但都是皮毛——收受楊衛東的幾筆賄賂,違規參與一些專案。至於更嚴重的洗錢、轉移資產、與趙立春的關係等問題,他一概否認。
“趙瑞龍,你既然主動來自首,就應該有誠意。”田國富看著他,目光如炬,“你交代的這些,我們早就掌握了。我們需要的是你不知道我們已經掌握的。”
趙瑞龍低著頭,不說話。
田國富從檔案袋裡取出幾張紙,推到趙瑞龍面前:“你看看這個。”
趙瑞龍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紙。只看了幾眼,他的臉色就變了。那是瑞士銀行的賬戶資料,有他的簽名,有他的賬戶號碼,有每一筆轉賬的記錄。
“這是我們透過國際合作渠道獲得的。”田國富說,“你那個化名‘LONG ZHAO’的賬戶,三年來共轉入一千二百萬美元。這些錢的來源,我們已經查清楚了——大部分是透過楊衛東妻子公司的虛假貿易,一部分是透過深圳的地下錢莊。”
趙瑞龍的額頭上滲出冷汗。
“還有這個。”田國富又拿出幾張紙,“這是悉尼財富信託公司的資料。你兒子的信託基金,受益人是你兒子,資金來源是你的瑞士賬戶。六百萬美元,足夠他在澳大利亞過上優越的生活。”
趙瑞龍的手開始發抖。
“趙瑞龍,這些證據,足夠把你送進監獄。”田國富的聲音平靜,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現在自首,是唯一的機會。如果你還抱著僥倖心理,以為可以矇混過關,那你就錯了。”
趙瑞龍抬起頭,看著田國富。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絕望,還有一絲不甘。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田國富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訊問室裡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終於,趙瑞龍開口了。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說……我全都說。”
田國富點點頭,對身邊的辦案人員示意:“記錄。”
趙瑞龍深吸一口氣,開始交代。他講了自己如何透過楊衛東洗錢,如何透過劉志文轉移資產,如何在澳大利亞為兒子設立信託基金。他講了金額,講了時間,講了過程,講了所有細節。
但他始終沒有提趙立春。
田國富沒有追問。他知道,有些問題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證據,需要更合適的時機。
訊問持續到凌晨五點。結束時,趙瑞龍已經精疲力盡,被帶下去休息。田國富坐在椅子上,看著厚厚的訊問筆錄,陷入沉思。
趙瑞龍交代了,但顯然沒有交代全部。他在保護一個人,保護一個他最在意的人。
那個人是誰,田國富心裡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微明,東方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新的較量,也即將開始。
七月十二日,清晨六點。
省紀委辦案點的訊問室裡,燈光徹夜未熄。趙瑞龍靠在椅背上,雙眼佈滿血絲,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和憔悴。五個小時的交代,讓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田國富坐在對面,面前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錄著關鍵資訊。他合上筆記本,看了一眼窗外漸亮的天色,對身邊的辦案人員說:“帶他下去休息。給他安排一間單人房,注意安全。”
趙瑞龍被帶走後,田國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清晨的涼風湧進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手機響了,是沙瑞金。
“國富,情況怎麼樣?”沙瑞金的聲音有些沙啞,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交代了。”田國富說,“洗錢的網路、資金的流向、涉及的人員,他都交代了。金額比我們之前掌握的大得多,初步估算,透過楊衛東和劉志文兩條線轉移的資產,加起來超過八千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八千萬,這個數字讓沙瑞金也感到震驚。在漢東這個經濟不算髮達的省份,這樣的貪腐數額堪稱天文數字。
“涉及趙立春同志的部分呢?”
“他一個字都沒提。”田國富說,“我故意留了空間,但他始終繞過去。顯然,他在保護趙立春。”
“這是意料之中的。”沙瑞金說,“周書記那邊我已經彙報了,他的意見是:對趙瑞龍的調查繼續進行,但不急於突破趙立春的問題。先把證據夯實,把涉案人員一網打盡,形成完整的證據鏈。趙立春那邊,等時機成熟再說。”
“我同意。”田國富說,“另外,我建議立即對林伯渠採取組織措施。從趙瑞龍的交代看,林伯渠昨天與他見過面,之後他就決定來自首。這裡面有沒有問題,需要查清楚。”
沙瑞金沉吟片刻:“林伯渠是退休的老同志,對他採取措施需要慎重。但既然有疑點,就不能放過。這樣,你先以省紀委的名義找他談話,瞭解情況。如果他配合,問題不大;如果他不配合,再考慮進一步措施。”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田國富站在窗前,看著晨曦中的省城。新的一天開始了,而新的較量也剛剛拉開序幕。
上午八點,京海市委。
孫明七點就到了辦公室,比平時早了整整一小時。昨晚雖然只睡了四個小時,但他精神很好——趙瑞龍落網的訊息,讓他心中的大石落了地。
他正在看檔案,李達康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材料。
“孫書記,省紀委那邊傳來訊息,趙瑞龍交代了。”李達康把材料放在桌上,“這是他交代的主要內容摘要,田書記讓人發過來的。”
孫明接過材料,快速瀏覽。越看越心驚。八千萬,這個數字遠遠超出他的預料。楊衛東那邊四千三百萬,劉志文那邊三千八百萬,還有幾筆正在核實。這些錢,大部分都是趙瑞龍利用父親的影響力,透過違規操作、權力尋租得來的。
“達康,你看完有甚麼感覺?”孫明放下材料,抬頭問。
李達康沉默了幾秒:“觸目驚心。”他說,“趙瑞龍在京海搞的那些專案,我們當時就覺得有問題,但沒想到問題這麼大。高新區那個地塊,他低價拿進,轉手就翻了三倍;開發區的那條路,他中標的價格比正常預算高出四成。這些錢,都是從政府口袋裡掏出去的,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錢。”
孫明點點頭,臉色凝重:“所以我們的方向是對的。查趙瑞龍,不是為了針對誰,是為了給京海一個交代,給老百姓一個交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京海的城市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高樓大廈、街道車流、遠處的青山,構成一幅生動的畫面。
“達康,接下來我們要做好幾件事。”孫明轉過身,“第一,城建集團的接管要加快,不能讓楊衛東和趙瑞龍的問題影響重點專案;第二,對涉及趙瑞龍案的在建專案進行全面審計,該停的停,該整改的整改;第三,做好輿論引導,避免謠言傳播影響社會穩定。”
李達康一一記下:“孫書記,省發改委那份調研報告的事,怎麼辦?要不要趁這個機會澄清?”
孫明想了想:“不急。等趙瑞龍案有了初步結果,我們再一併說明。現在澄清,容易讓人覺得我們在轉移視線。”
“明白。”
李達康離開後,孫明又拿起那份材料,仔細研究。趙瑞龍交代的問題,很多都涉及京海市的重點專案。這些專案是怎麼批的?誰籤的字?誰負的責?雖然孫明到任不久,但作為市委書記,這些問題他必須搞清楚。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市審計局局長的號碼。
“老張,我是孫明。有件事需要你們審計局介入……”
上午九點半,省城,林伯渠家中。
林伯渠正在書房裡看書,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省紀委的號碼。他心中一緊,但很快平靜下來,按下接聽鍵。
“林老您好,我是省紀委辦公廳的小王。田書記想請您今天上午十一點來一趟省紀委,有些情況需要向您瞭解。您方便嗎?”
林伯渠沉默了兩秒:“方便。我準時到。”
結束通話電話,林伯渠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趙瑞龍昨晚自首,今天上午省紀委就找他談話,這說明甚麼?說明趙瑞龍把他供出來了?還是另有原因?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這棵樹是他和趙立春一起種的,二十多年了,已經長得很粗壯。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他回到書桌前,開啟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一些信件和照片,都是他和趙立春多年來的往來記錄。有些是工作上的,有些是私人的,還有一些……是不能讓外人看到的。
他拿著信封,猶豫了很久。最後,他開啟保險櫃,把信封放進去,鎖好。然後,他換上正裝,出門前往省紀委。
上午十點五十五分,林伯渠準時來到省紀委辦公樓。一名工作人員已經在門口等候,直接帶他上了三樓。
田國富在辦公室裡等他。見林伯渠進來,起身相迎:“林老,請坐。”
林伯渠在沙發上坐下,神態從容。他在政壇沉浮幾十年,見慣了各種場面,即使此刻心中忐忑,面上也不會顯露分毫。
工作人員端來茶水,退出辦公室。田國富在林伯渠對面坐下,開門見山:“林老,今天請您來,是想了解一些情況。您昨天上午是不是見過趙瑞龍?”
林伯渠早有準備,坦然承認:“是的,昨天上午在靜園會所,我和瑞龍見了一面。”
“能談談見面的內容嗎?”
林伯渠點點頭:“當然可以。瑞龍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出了事,我這個做叔叔的,自然要關心一下。昨天是他主動約的我,說想聽聽我的意見。我勸他主動向組織交代問題,爭取寬大處理。”
田國富注視著他:“就這些?”
“就這些。”林伯渠說,“我雖然退休了,但黨性還在,原則還在。我不會教他隱瞞問題,更不會幫他對抗組織。這一點,請組織放心。”
田國富沉默了幾秒,然後從檔案袋裡取出一份材料,推到林伯渠面前:“林老,您看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