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會議室,孫明快步走回辦公室。秘書已經在那裡等著,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孫書記,這是剛剛收到的,沒有寄件人資訊。”秘書說,“門衛說是有人放在傳達室就走了。”
孫明接過檔案袋,感覺很輕。他撕開封口,裡面是幾張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偷拍的,畫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楚內容:第一張是田國富從北京機場出來的照片,時間顯示是昨天;第二張是田國富走進中紀委大樓的照片;第三張是田國富和幾個陌生人在餐廳吃飯的照片。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多管閒事,小心惹禍上身。”
赤裸裸的威脅。孫明感到一陣寒意。對方不僅知道田國富去了北京,知道他去中紀委彙報,甚至知道他見了甚麼人。這說明甚麼?說明田國富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說明對方在北京也有眼線。
這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趙家,只有趙家有這個能力。
“孫書記,要不要報警?”秘書緊張地問。
“不用。”孫明把照片和信收起來,“這件事不要對任何人說,包括李達康同志。”
“可是...”
“執行命令。”
秘書離開後,孫明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窗外的陽光很明媚,但他的心中卻是一片冰涼。威脅來得如此直接,如此囂張,這說明對方已經狗急跳牆,開始不擇手段了。
他想起趙瑞龍之前的話:“原則是有價格的”“識時務者為俊傑”。現在,威脅來了,如果他不妥協,下一步會是甚麼?更直接的恐嚇?對他家人的威脅?還是其他更極端的手段?
孫明不怕威脅,但他擔心家人的安全。趙瑞萌最近已經接到了兩個恐嚇電話,雖然她沒有說,但他能感覺到她的恐懼。還有趙蒙生,雖然老爺子是軍人出身,不怕事,但畢竟年紀大了...
手機響了,是趙瑞萌打來的。
“小明,你沒事吧?”趙瑞萌的聲音有些緊張。
“我沒事。怎麼了?”
“剛才...家裡接到一個奇怪的電話,說讓你‘好自為之’,然後就掛了。”趙瑞萌的聲音在發抖,“我查了號碼,是網路電話,查不到來源。”
孫明心中一緊。對方果然開始對他的家人下手了。
“別怕,我已經安排了人保護家裡。”孫明安慰道,“這幾天你和爸儘量減少外出,我會加派警衛。”
“可是...他們會不會...”
“不會的。”孫明斬釘截鐵,“現在是法治社會,他們不敢亂來。相信我,我能處理好。”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工作上的壓力他扛得住,政治上的較量他頂得住,但家人的安全,是他最脆弱的軟肋。
然而,越是這樣,他越不能退縮。如果因為威脅就妥協,那就正中對方下懷。今天妥協一步,明天就要妥協十步;今天退讓一次,明天就要退讓無數次。
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孫明拿起電話,撥通了京海市公安局局長劉波的號碼。
“劉局長,我是孫明。有件事需要你秘密安排...”
下午兩點,陳建國準時來到省紀委。田國富已經在辦公室等他,桌上擺著兩杯茶,還冒著熱氣。
“建國同志,坐。”田國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甚麼重要發現,非要當面說?”
陳建國開啟公文包,取出材料:“田書記,京海市公安局技偵支隊在恢復楊衛東妻子公司的伺服器資料時,發現了重大線索。”
他詳細彙報了資金流向和郵件內容。田國富聽得很認真,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
“郵件裡提到的‘老爺子’,你們認為是誰?”
“從上下文分析,很可能是趙立春同志。”陳建國謹慎地說,“但還沒有確鑿證據,只是推測。”
田國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再端起,再放下。這個動作重複了三次。
“建國,你知道這個發現意味著甚麼嗎?”田國富終於開口。
“我知道,很敏感,很重大。”
“不僅僅是敏感和重大。”田國富站起身,走到窗前,“如果證實趙立春同志涉案,那就是漢東省幾十年來最大的腐敗案,甚至可能震動全國。一個退休的省委副書記,他的子女利用他的影響力瘋狂斂財,他本人知情甚至參與...這個影響,你想象過嗎?”
陳建國點頭:“我想過。但田書記,如果真有這樣的問題,我們作為紀檢幹部,能裝作不知道嗎?”
“當然不能。”田國富轉身看著他,“但我們要講證據,講程式。僅憑一封語焉不詳的郵件,不能對一位老領導採取任何措施。我們需要更紮實的證據,更需要高層的授權。”
他走回辦公桌旁:“這樣,你把這些材料留下,我向沙書記彙報。在省裡沒有明確指示前,京海市紀委不要採取任何行動,也不要對外透露任何資訊。”
“明白。”
陳建國離開後,田國富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他看著桌上的材料,心情複雜。作為紀檢幹部,他渴望查清真相,懲治腐敗;但作為政治人物,他知道這個案子的複雜性和敏感性。
趙立春不是一般人。他在漢東經營多年,門生故舊遍佈全省;他在北京也有關係,能直達高層。動他,需要極大的勇氣,也需要極高的智慧。
更重要的是,沙瑞金會下多大決心?中央紀委會有多大支援?這些都不確定。
田國富拿起電話,撥通了沙瑞金的號碼。
“沙書記,我是國富。京海那邊有重大發現,需要當面向您彙報。”
“現在過來吧,我在辦公室。”
十分鐘後,田國富來到沙瑞金辦公室。沙瑞金正在看檔案,見他進來,示意他坐下。
“甚麼發現?”
田國富把材料遞過去,簡要彙報了情況。沙瑞金聽完,臉色變得非常嚴肅。
“郵件原件檢查過了嗎?有沒有偽造的可能?”
“京海市公安局技偵支隊做了技術鑑定,確認是原始郵件,沒有偽造痕跡。”
“那個‘老爺子’的稱呼,能確定是趙立春嗎?”
“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從上下文和楊衛東的社會關係分析,可能性很大。”
沙瑞金在辦公室裡踱步。他的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很沉重。
“國富,你知道我昨天接到了誰的電話嗎?”沙瑞金突然問。
“誰?”
“趙立春。”沙瑞金說,“他以老同志的身份,關心漢東的發展,詢問楊衛東案的進展。最後他說:‘瑞金同志,你還年輕,有些事可能看不透。漢東的情況複雜,處理問題要講究方式方法,要注意團結,要顧全大局。’”
田國富心中一凜。這是趙立春在施壓,以老領導的身份,以“團結”“大局”的名義。
“沙書記,您怎麼回答的?”
“我說:‘趙老放心,我們會依法依規辦案,既不會冤枉好人,也不會放過壞人。’”沙瑞金停下腳步,“但現在看來,這個案子比我想象的更復雜。”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省委大院:“如果趙立春真的涉案,那就不只是腐敗問題,而是政治問題。處理好了,漢東的政治生態能得到淨化;處理不好,可能會引發更大的動盪。”
“那我們...”
“查,繼續查。”沙瑞金轉過身,眼神堅定,“但要注意方法。涉及趙立春的部分,要秘密調查,要確保證據紮實。在拿到鐵證之前,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
“還有,”沙瑞金補充道,“加強對孫明同志的保護。趙家可能會對他下手,我們不能讓好乾部受到傷害。”
“我已經安排人保護他的家人。但他本人那邊...”
“我會跟他談。”沙瑞金說,“這個年輕人不容易,有原則,有擔當。我們要保護好這樣的幹部。”
田國富離開後,沙瑞金一個人站在窗前。夕陽西下,天邊燃起晚霞。那紅色如此絢爛,如此壯美,但也如此短暫。
就像政治生涯,有輝煌的時刻,也有黯淡的時刻;有上升的階梯,也有下坡的路。他現在正站在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選擇哪條路,不僅關係到個人的前途,更關係到漢東的未來。
選擇查到底,可能會得罪很多人,可能會遇到很大阻力,甚至可能會有風險。但這是正確的路,是符合黨的宗旨、符合人民利益的路。
選擇適可而止,可能會暫時平穩,但問題沒有解決,隱患還在。而且,這違背了他的初心,違背了他來漢東的使命。
沒有猶豫,沒有動搖。沙瑞金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中央紀委副書記周玉林的號碼。
“周書記,我是沙瑞金。關於楊衛東案,我們有了新的發現,需要向您詳細彙報...”
夜幕降臨,京海華燈初上。這座城市在夜色中展現出另一種美,寧靜,深邃,神秘。
而在城市的各個角落,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心事。孫明在思考如何應對威脅,陳建國在整理案件材料,田國富在向高層彙報,沙瑞金在做出重大決策...
所有人都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但沒有人知道,這場風暴會持續多久,會帶來甚麼。
唯一確定的是,當風暴來臨時,每個人都要做出選擇,每個人都要承擔後果。
孫明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夜色中的城市。他的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亮著,顯示著一條剛剛收到的資訊:“孫書記,調查有了新進展,明天上午向您彙報。陳建國。”
新的進展,會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孫明不知道。但他知道,無論是甚麼,他都要面對,都要處理。
因為他是市委書記,是這座城市的守護者。
夜深了,孫明還在工作。桌上的檔案還有很多,明天的日程還要安排,京海的未來還要謀劃。
但他已經不再迷茫,不再猶豫。方向已經明確,道路已經選定。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堅定地走下去。
無論風雨,無論險阻。
七月九日,凌晨兩點。
京海市公安局技偵支隊的會議室裡依舊燈火通明。王剛已經連續工作了四十八小時,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茶杯裡的茶水早已涼透。但他毫無睡意——剛剛從國際合作渠道傳來的訊息,讓他整個人都緊繃起來。
“王隊,瑞士方面回覆了。”小李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傳真件,“那個‘LONG ZHAO’賬戶的持有人資訊確認了,是趙瑞龍的化名。開戶時間是三年前,初始存入資金五百萬美元,之後陸續轉入總計一千二百萬美元。”
王剛接過傳真,目光快速掃過。瑞士銀行的回覆很規範,有賬戶號碼、開戶日期、持有人身份證明覆印件,甚至還有開戶時的簽名影像。簽名欄裡,龍飛鳳舞的英文簽名,與趙瑞龍護照上的簽名完全吻合。
“還有其他資訊嗎?”
“有。”小李翻開另一份檔案,“這個賬戶近三年來有頻繁的交易記錄,主要是購買境外基金和理財產品。另外,有三筆大額轉賬,總額六百萬美元,轉入了澳大利亞悉尼的一家信託公司。”
“信託公司?查清楚是哪家了嗎?”
“查到了,是‘悉尼財富信託’。這家公司的業務主要是為客戶設立家族信託基金,管理私人財富。”小李頓了頓,“而受益人名單裡,有一個叫‘ZHAO YANG’的名字。”
王剛的瞳孔驟然收縮。趙楊——趙瑞龍的兒子,今年二十三歲,正在悉尼大學讀書。這個信託基金,顯然是趙瑞龍為兒子設立的。
“資金來源查清楚了嗎?這些錢是怎麼從國內出去的?”
“正在追查。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主要透過兩條渠道:一是楊衛東妻子公司的虛假貿易,二是透過地下錢莊。”小李調出一張複雜的資金流向圖,“楊衛東那邊我們已經查實四千三百萬,地下錢莊那條線還在追蹤,初步估計金額可能更大。”
王剛盯著那張資金流向圖,腦海中逐漸形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楊衛東透過妻子公司以虛假貿易名義向境外轉移資金,資金在離岸賬戶間輾轉騰挪,一部分進入趙瑞龍的瑞士賬戶,一部分透過地下錢莊直接匯往澳大利亞。這些錢最終的目的地,是趙瑞龍兒子的信託基金。
這不是簡單的受賄,而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跨境洗錢網路。楊衛東只是這個網路中的一個節點,真正的操盤手是趙瑞龍。
“王隊,我們掌握了這麼多證據,是不是可以申請對趙瑞龍採取強制措施了?”小李有些興奮。
王剛搖搖頭:“還不行。這些證據雖然能證明趙瑞龍有洗錢嫌疑,但只能作為間接證據。我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證明這些錢的來源是非法的,證明趙瑞龍與楊衛東之間有明確的權錢交易。”
“那怎麼辦?”
“繼續查。”王剛掐滅手中的菸蒂,“地下錢莊那條線,要一查到底;楊衛東的交代材料,要反覆核實;還有那個‘老爺子’的身份,必須查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只有遠處的路燈投下一團團光暈。這座城市在沉睡,但總有一些人必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小李,你現在回家休息。”王剛轉身說,“明天一早,你跟我去省廳,向經偵總隊彙報案情。這個案子已經超出京海市的管轄範圍了。”
凌晨四點,孫明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他伸手摸向床頭櫃,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李達康。
“孫書記,出事了。”李達康的聲音急促而壓抑,“王剛支隊長的車,今晚被人跟蹤了。”
孫明瞬間清醒:“甚麼時候的事?”
“一個小時前。他加完班開車回家,發現有輛黑色轎車一直跟在後面。他故意在市區繞了幾圈,那輛車始終跟著。後來他把車開進公安局大院,那輛車才離開。”
“人沒事吧?”
“人沒事,但他很擔心。”李達康說,“王剛說,他這兩天一直在查楊衛東案的境外資金流向,可能觸動了某些人的神經。”
孫明沉默了片刻。昨天他才收到匿名恐嚇信,今天王剛就被跟蹤。這不是巧合,這是有組織的反撲。
“達康,你馬上安排:第一,加強對王剛同志的安全保護,必要時可以住進招待所;第二,所有涉及楊衛東案的調查人員,都要注意安全,儘量減少夜間單獨行動;第三,對市公安局技偵支隊的辦公場所加強安保,防止有人竊取證據材料。”
“好的,我馬上落實。”
“還有,”孫明補充道,“這件事暫時不要聲張,但要做好最壞的準備。有些人已經開始狗急跳牆了。”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再無睡意。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的京海。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城市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但他知道,在這看似平靜的表層之下,暗流正在洶湧。趙家的反撲比他預想的更快、更狠。先是匿名恐嚇,然後是跟蹤辦案人員,下一步會是甚麼?銷燬證據?製造意外?還是直接對他下手?
孫明不怕自己出事,但他擔心那些在一線辦案的同志。王剛、小李、陳建國、李達康……他們都是因為信任他、支援他,才捲進這場風波的。如果因為他的堅持而讓他們受到傷害,他無法原諒自己。
可如果因為害怕報復就退縮,那不僅辜負了他們的信任,也辜負了自己的初心。
進退兩難,但必須選擇。
孫明拿起手機,撥通了陳建國的電話。
“建國,是我。王剛的事你知道了?”
“李書記剛告訴我。”陳建國的聲音也帶著疲憊,“孫書記,我擔心有人要毀滅證據。楊衛東案涉及境外資金的部分,我們掌握的還只是冰山一角。如果讓對方有時間銷燬更多證據,損失就大了。”
“你有甚麼建議?”
“我建議,立即對趙瑞龍採取邊控措施。”陳建國說,“不需要抓捕,但必須限制出境。從我們掌握的情況看,他在境外有大量資產,兒子也在國外。如果他畏罪潛逃,追逃的難度就大了。”
孫明沉思著。邊控措施需要省公安廳批准,而趙瑞龍在省裡有關係,能不能批下來還是未知數。更重要的是,一旦採取邊控,就等於公開向趙家宣戰。接下來的鬥爭,將沒有迴旋餘地。
但這個風險,必須冒。
“好,我馬上向沙書記彙報。”孫明說,“你那邊,要做好隨時對趙瑞龍採取進一步措施的準備。技術手段、證據材料、行動方案,都要提前準備好。”
“明白。”
凌晨五點,孫明撥通了沙瑞金的電話。這個時間點打電話,他知道會打擾領導休息,但事態緊急,顧不了那麼多了。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沙瑞金的聲音很清醒,顯然也還沒睡。
“沙書記,打擾您休息了。京海這邊有個緊急情況……”
孫明簡明扼要地彙報了王剛被跟蹤的情況,以及陳建國關於邊控趙瑞龍的建議。
沙瑞金聽完,沉默了幾秒鐘。
“孫明同志,你的判斷是對的。”沙瑞金說,“趙瑞龍的反常舉動,說明他心虛了,也說明我們的調查方向是正確的。邊控措施,我支援。你現在就給省公安廳打電話,我會跟薛廳長溝通。”
“謝謝沙書記。”
“還有,”沙瑞金語氣凝重,“你要做好思想準備。對趙瑞龍採取邊控,等於撕破了臉。接下來,趙立春會有更激烈的反應。省裡的壓力,我來扛;京海的穩定,你來保。”
“我明白,沙書記。”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感到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但他沒有猶豫,立即撥通了省公安廳廳長薛飛的電話。
薛飛已經接到了沙瑞金的指示,態度很明確:“孫書記,沙書記已經跟我說了。邊控措施馬上可以執行,需要你們京海市公安局提供相關證據材料和申請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