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孫明說,“據他交代,趙瑞龍在漢東的生意,不只他一個人關照。省裡還有幾個廳級幹部,也收過趙瑞龍的好處。這是名單。”
孫明遞上一張紙。沙瑞金看了一眼,上面有五個名字,都是省直部門的負責人。
“這些人,你們掌握了多少證據?”
“有一部分,還不完整。”孫明說,“但那位常委願意配合,指證這些人。他說,只要組織上給他一個機會,他願意戴罪立功。”
沙瑞金在辦公室裡踱步。案子越查越大,牽扯的人越來越多。這就像滾雪球,一開始很小,越滾越大,到最後可能失控。
“孫明同志,你覺得這個案子,到底該查到甚麼程度?”沙瑞金突然問。
孫明想了想:“沙書記,我覺得應該查清楚,但不一定要把所有問題都暴露出來。有些問題,可以在內部處理;有些人,可以給改過自新的機會。但前提是,他們必須認錯,必須退贓,必須接受處理。”
“那趙立春呢?”
“趙立春同志的問題...”孫明謹慎地說,“如果真有證據證明他涉案,那應該依法處理。但如果沒有確鑿證據,那也不能冤枉老領導。”
沙瑞金點點頭。孫明的想法,和他不謀而合。查案要堅決,但處理要靈活;反腐要徹底,但要講究策略。
“孫明,你知道我為甚麼看重你嗎?”沙瑞金看著孫明,“因為你有原則,但也有智慧;有擔當,但也有分寸。這是難得的品質。”
“沙書記過獎了。”
“不是過獎,是實話。”沙瑞金說,“這個案子,你要把握好。京海不能亂,發展不能停。但同時,問題要查清,腐敗要清除。這很難,但你必須做到。”
“我會盡力。”
“不是盡力,是必須。”沙瑞金語氣嚴肅,“孫明,這個案子處理好了,京海會更健康,漢東會更清明;處理不好,可能會引發震盪,影響大局。這個責任,你要扛起來。”
孫明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但他沒有退縮:“沙書記,我明白。我會處理好。”
離開省委大樓,孫明乘車返回京海。路上,他一直在思考沙瑞金的話。查案要堅決,處理要靈活;反腐要徹底,但要講究策略。這個度,該如何把握?
他想起了楊衛東,想起了那位常委,想起了可能涉及的其他幹部。這些人,有的是能力很強的幹部,曾經為京海的發展做出過貢獻;有的是老同志,即將退休,晚節不保。
全部從嚴處理?可能會影響工作,可能會引發反彈。從寬處理?又可能失去威懾,讓其他人存有僥倖心理。
難,真的很難。
但再難也得做。孫明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依法依規,實事求是;區別對待,寬嚴相濟。既不能讓腐敗分子逃脫懲罰,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人。
回到京海時,已是下午三點。李達康在辦公室等他。
“孫書記,有個情況。”李達康說,“那位常委被採取措施後,他的幾個老部下情緒很大,跑到市委來鬧,說這是政治迫害,要求放人。”
“人在哪裡?”
“在信訪接待室,陳建國同志在處理。”
孫明立即趕往信訪接待室。遠遠就聽到裡面傳來吵嚷聲。
“陳書記憑甚麼抓人?王書記為京海工作幾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就是,現在說抓就抓,還有沒有王法?”
“我們要見孫書記,要討個說法!”
孫明推門進去,接待室裡坐著七八個人,都是那位常委的老部下,有的已經退休,有的還在職。看到孫明進來,他們安靜了一下,但隨即又激動起來。
“孫書記,您來得正好。王書記的事,您得給個說法!”
“王書記是好人啊,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孫明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大家安靜:“同志們,你們的情緒我理解。王書記是老領導,為京海做過貢獻,這一點誰都否認不了。”
“那為甚麼抓他?”一個退休老幹部問。
“不是抓,是請他配合調查。”孫明糾正道,“省紀委掌握了確鑿證據,證明王書記涉及楊衛東案,收受了賄賂。這是嚴重的違紀違法行為,必須調查清楚。”
“證據?甚麼證據?肯定是偽造的!”另一個人說。
“是不是偽造的,調查組會查清楚。”孫明說,“如果王書記沒有問題,組織上會還他清白;如果他確實有問題,那也要依法處理。這是黨的原則,也是法律的底線。”
“孫書記,您這是不講情面啊!”一個在職的處長說,“王書記對您也不錯吧?您剛來京海時,他可是支援您工作的。”
“我很感激王書記過去的支援。”孫明說,“但感激歸感激,原則歸原則。不能因為私人感情,就放棄原則,就包庇問題。如果今天我包庇了王書記,明天我該怎麼面對其他幹部?該怎麼面對京海八百萬群眾?”
這話說得入情入理,幾個人的情緒緩和了一些。
“可是孫書記,王書記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能不能...從寬處理?”一個退休幹部語氣軟了下來。
“處理會有,但會依法依規,也會考慮實際情況。”孫明說,“但前提是,王書記必須配合調查,如實交代問題。如果他能主動退贓,有悔改表現,組織上會考慮從寬處理。”
幾個人面面相覷,不再說話。
“同志們,我知道你們和王書記感情深,這是人之常情。”孫明繼續說,“但你們想過沒有,如果王書記真的有問題,你們這樣鬧,不是在幫他,而是在害他。干擾辦案,包庇問題,這是錯上加錯。”
“我們...”幾個人低下了頭。
“回去吧。”孫明站起身,“相信組織,相信法律。如果王書記真的沒有問題,他會平安回來的;如果他確實有問題,那也要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送走這些人,孫明感到一陣疲憊。這種場面,他經歷過很多次,但每次都不輕鬆。看著那些為老領導求情的人,他理解他們的感情,但不能認同他們的做法。
原則就是原則,底線就是底線。破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妥協了一次,就會妥協無數次。這個道理,他必須堅持,也必須讓所有人都明白。
回到辦公室,陳建國來找他。
“孫書記,剛才那些人...”
“我處理了。”孫明說,“建國,王書記那邊怎麼樣?”
“情緒不穩定,時而後悔,時而辯解。”陳建國說,“但他承認收受了趙瑞龍的三百萬,也承認在幾個專案上為趙瑞龍提供了便利。這是他的交代材料。”
孫明接過材料,快速瀏覽。材料中,那位常委詳細交代了收錢的時間、地點、方式,以及為趙瑞龍辦事的具體情況。涉及三個重大專案,金額都不小。
“其他問題呢?有沒有牽涉到其他人?”
“有。”陳建國說,“他交代,省交通廳的劉廳長、省國土局的張局長,也收過趙瑞龍的好處。但具體金額和方式,他不清楚,只是聽趙瑞龍提起過。”
孫明記下了這兩個名字。案子越查越深,牽涉的人越來越多。這就像一張網,扯出一個線頭,就能帶出一大片。
“省紀委知道這些情況嗎?”
“我已經向田書記彙報了。”陳建國說,“田書記指示,涉及省管幹部的問題,由省紀委統一處理。我們市紀委,重點查清王書記的問題。”
“好。”孫明說,“依法依規,儘快結案。但要注意,王書記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在生活上要給予照顧,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儘量體現人文關懷。”
“我明白。”
陳建國離開後,孫明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窗外的陽光很燦爛,但他的心中卻是一片沉重。每查出一個腐敗分子,他既感到欣慰——又清除了一個蛀蟲;又感到痛心——又毀掉了一個幹部,一個家庭。
這種複雜的心情,外人很難理解。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體會其中的滋味。
手機響了,是侯亮平打來的。
“孫書記,聽說你們那位常委交代了?”侯亮平問。
“你的訊息真靈通。”
“紀檢系統有自己的渠道。”侯亮平說,“孫書記,現在壓力很大吧?”
“有點。”孫明承認,“很多人不理解,很多人求情,很多人施壓。”
“正常。”侯亮平說,“我辦過很多案子,每次都會遇到這種情況。家屬求情,老領導說情,同僚施壓...但你要記住,你堅持的是原則,維護的是正義。這個信念,不能動搖。”
“謝謝。”孫明說,“侯組長,有時候我真羨慕你。你在省紀委,相對超脫;我在地方,方方面面都要考慮。”
“各有利弊。”侯亮平說,“你在地方,更能體會實際困難;我在上面,更能堅持原則。但我們目標是一致的:清除腐敗,淨化政治生態。”
“是的,目標一致。”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的心情好了一些。侯亮平說得對,雖然位置不同,壓力不同,但目標是一致的。有這個共識,就不孤單。
晚上七點,孫明下班回家。趙瑞萌已經做好了飯,在等他。
“今天怎麼這麼晚?”趙瑞萌接過他的公文包。
“事情多。”孫明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
吃飯時,趙瑞萌幾次欲言又止。孫明看出來了:“有甚麼話就說吧。”
“今天...趙瑞龍又給我打電話了。”趙瑞萌說。
孫明手中的筷子停了下來:“他說甚麼?”
“他說,他知道王書記被抓了,也知道王書記交代了很多問題。”趙瑞萌聲音很低,“他說,如果孫書記能高抬貴手,他願意出五千萬,補償國家的損失。他還說,他父親趙立春已經動用了所有關係,這個案子很快就會不了了之。”
孫明放下筷子,臉色凝重。趙瑞龍這是赤裸裸的賄賂,也是赤裸裸的威脅。出錢平事,關係壓案,這是他們一貫的手法。
“你怎麼回的?”
“我說,孫明做事有原則,不會收錢,也不會妥協。”趙瑞萌說,“但他不信,說‘原則是有價格的’,還說‘識時務者為俊傑’。”
孫明握住妻子的手:“你做得對。這種事,一分錢都不能收,一步都不能退。”
“可是小明,我擔心...”趙瑞萌眼中含淚,“趙家勢力大,關係硬。如果他們真要對付你...”
“他們不敢。”孫明說,“現在是法治社會,是共產黨的天下。趙立春就算關係再硬,也硬不過黨紀國法;趙瑞龍就算錢再多,也買不通正義。”
話雖這麼說,但孫明心中也沒有底。趙立春畢竟是老領導,在高層有影響力。如果他真的動用所有關係,這個案子能不能查下去,還真不好說。
但無論如何,他都不能退縮。如果連他都退縮了,那還有誰會堅持?
吃完飯,孫明走進書房。他需要靜一靜,想一想。
桌上擺著那本《資治通鑑》,翻到“漢紀”部分。上面有一段話:“治大國若烹小鮮,不可擾也。擾之則魚爛,治之則民安。”
治理大國就像烹小魚,不能總是翻動。翻動多了,魚就碎了;治理得當,百姓就安寧。
孫明合上書。這個道理,他懂。但現實是,京海這條“魚”已經被腐敗這個“鏟子”翻動得太多了,有些地方已經“碎”了。他現在要做的,不是停止翻動,而是換一種方式,小心地修補,耐心地烹煮。
這很難,但必須做。
夜深了,孫明還在書房工作。他需要準備明天的市委常委會,需要研究城建集團的穩定方案,需要思考如何配合省紀委工作...
千頭萬緒,都需要他一一處理。但奇怪的是,此刻的孫明並不感到慌亂,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也許是有了明確的方向,也許是下定了決心,反而能夠從容應對。
凌晨一點,孫明終於完成工作。他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京海。這座城市正在沉睡,但明天醒來時,將面臨新的挑戰。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
無論前路如何,他都將堅持原則,勇往直前。
因為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責任。
七月八日,清晨六點。
京海市公安局技偵支隊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支隊長王剛已經連續工作了三十六小時,眼睛裡佈滿血絲。他面前擺著三臺電腦螢幕,上面滾動著複雜的程式碼和資料流。
“王隊,第三批資料清洗完了。”年輕的技術員小李遞過來一份報告,“從楊衛東妻子公司的伺服器裡恢復的刪除記錄,包括三年前到現在的所有財務資料和郵件往來。”
王剛接過報告,快速翻閱。他的目光停留在一組異常的資金流向上:從去年三月到今年五月,楊衛東妻子名下的“藝海貿易公司”共向境外七個賬戶轉賬十二筆,總額四千三百萬元。收款方分佈在開曼群島、英屬維爾京群島和瑞士。
“這些賬戶的身份核實了嗎?”
“正在透過國際刑警組織協查,但需要時間。”小李說,“從資金流向看,最後都匯入了同一家瑞士銀行的私人理財賬戶,戶主名叫‘LONG ZHAO’。”
“趙龍?”王剛眉頭緊皺,“拼音是趙龍,會不會是趙瑞龍的化名?”
“可能性很大。我們比對了趙瑞龍的護照資訊,他英文名就是‘ZHAO RUILONG’。這個‘LONG ZHAO’很可能是倒過來的化名。”
王剛站起身,在會議室的白板上畫起了資金流向圖。紅色箭頭從藝海貿易公司出發,經過三個離岸公司的中轉,最後流入瑞士銀行的私人賬戶。整個路徑設計得非常專業,如果不是恢復了伺服器刪除記錄,根本查不到。
“王隊,還有個發現。”另一名技術員小張說,“我們在楊衛東的加密郵箱裡,發現了他和‘LONG ZHAO’的往來郵件。雖然用了暗語,但能看出來是在討論一些專案的‘操作費’和‘諮詢費’。”
“郵件內容能恢復多少?”
“大部分是加密的,我們正在破解。但有一封去年八月的郵件,楊衛東提到‘新區C地塊的事已經安排妥當,老爺子很滿意’。這個‘老爺子’,會不會是趙立春?”
王剛的心一沉。如果這封郵件是真的,那就意味著趙立春不僅知情,還可能直接參與了某些違規操作。這個發現太重要了,也太敏感了。
“所有材料立即封存,原件和備份分開保管。”王剛下令,“小李,你負責寫技術報告,要詳細記錄資料恢復的過程和方法。小張,繼續破解加密郵件,但要注意保密。”
“明白。”
上午八點,王剛帶著材料來到市紀委。陳建國正在辦公室等他,眼圈發黑,顯然也是熬夜工作。
“建國書記,有重大發現。”王剛把材料放在桌上,“楊衛東透過妻子公司向境外轉移資金四千三百萬,最終流入一個疑似趙瑞龍控制的瑞士賬戶。更重要的是,郵件中提到‘老爺子很滿意’,這個老爺子很可能就是趙立春。”
陳建國快速瀏覽材料,臉色越來越凝重。他拿起電話,但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王隊,這個發現...太敏感了。”陳建國低聲說,“涉及退休的省部級老領導,沒有確鑿證據,我們不能輕舉妄動。”
“我明白。”王剛說,“所以材料一出來,我直接就送到您這兒了。省紀委那邊...”
“我先向田書記彙報。”陳建國說,“你那邊繼續深挖,但一定要保密。特別是涉及趙立春同志的部分,沒有我的批准,不能對任何人透露。”
“是。”
王剛離開後,陳建國在辦公室裡踱步。他手裡拿著那份材料,感覺有千斤重。如果這些證據屬實,趙立春的問題就嚴重了。但如果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貿然上報可能會引發不可預料的後果。
政治講究證據,更講究時機。現在這個時機,合適嗎?
九點整,陳建國還是撥通了田國富的電話。
“田書記,我是陳建國。京海這邊有重大發現,需要當面向您彙報。”
“電話裡不能說?”
“涉及...很敏感的人物,電話裡不方便。”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好,你下午兩點來省紀委,我在辦公室等你。”
結束通話電話,陳建國開始整理彙報材料。他必須把證據梳理清楚,把疑點分析透徹,把建議提得恰如其分。這既是對工作的負責,也是對自己的保護。
與此同時,孫明正在主持召開市長辦公會。會議的主題是“下半年經濟工作部署”,但與會者的心思顯然不在這裡。
“孫市長,城建集團那邊,好幾個專案都停擺了。”發改委主任彙報,“楊衛東被抓,集團內部人心惶惶,幾個副總互相推諉,重大決策沒人敢拍板。”
“重點工程不能停。”孫明說,“李達康同志牽頭的工作組要發揮作用,該推進的推進,該決策的決策。非常時期,要有非常舉措。”
“可是孫市長,現在很多合作企業都在觀望,銀行也在收緊信貸。”財政局局長說,“他們擔心城建集團會出大問題,資金不敢進來,專案怎麼推進?”
這是個現實問題。楊衛東案的影響已經開始顯現,市場信心受挫,資金鍊緊張。如果處理不好,可能會引發連鎖反應。
孫明沉思片刻:“這樣,以市政府名義召開銀企座談會,我親自參加。向銀行和企業表明態度:城建集團的問題是楊衛東個人的問題,集團本身運營正常,專案前景良好。政府的支援力度不會減,政策的連續性不會變。”
“好的,我馬上安排。”
“還有,”孫明補充道,“對受影響的重點專案,財政可以適當給予流動性支援。但要有嚴格的條件,專款專用,全程監管。”
會議進行到一半,孫明的秘書悄悄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孫明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正常。
“各位,我有點急事要處理。會議先由李達康同志主持,大家繼續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