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來吃飯嗎?爸從京都打電話來,問京海的情況。”
孫明揉了揉太陽穴:“告訴他,一切正常,讓他別擔心。晚上我儘量早點回,但可能還是要加班。”
“你注意身體,別太累。”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站在窗前。窗外陽光明媚,但他的心情卻像蒙著一層陰霾。楊衛東的案子會牽出多少人?會引發多大震盪?京海的發展會不會因此受影響?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必須穩住,必須扛住。
下午三點,李達康匆匆走進孫明辦公室。
“孫書記,有個緊急情況。”
“說。”
“調查組在城建集團查賬時,發現了一筆可疑的往來款。”李達康壓低聲音,“五年前,集團曾經向一家名為‘鼎盛投資’的公司支付了三千萬元的‘諮詢費’。這家公司的註冊地在北京,法人代表叫趙琳。”
“趙琳?甚麼背景?”
“趙立春的女兒,趙瑞龍的妹妹。”
孫明心中一沉。果然,楊衛東和趙家的關係比想象的更深。五年前的三千萬元諮詢費,這絕不是正常的商業往來。
“賬目上怎麼說的?”
“說是新區開發專案的戰略諮詢費。”李達康說,“但調查組請了專業人士評估,認為這個專案根本不需要這麼高額的諮詢費。而且,鼎盛投資公司根本沒有相關的專業資質。”
“楊衛東交代了嗎?”
“還沒有。田書記正在提審他,但看情況,他可能不會輕易交代趙家的事。”
孫明在辦公室裡踱步。這件事很棘手。如果只是楊衛東個人的問題,查處起來相對簡單。但一旦涉及趙立春的子女,情況就複雜了。趙立春雖然退了,但在漢東的影響還在,在京城也有關係。
“達康,你怎麼看?”
“我覺得...這件事已經不是京海能處理的了。”李達康謹慎地說,“涉及趙立春的子女,必須報省裡,甚至可能要到中央層面。”
“但我們現在沒有確鑿證據證明這筆錢有問題。”孫明說,“只有賬目上的記錄,沒有其他證據。如果楊衛東不承認,趙家不認賬,很難定性。”
“那怎麼辦?”
“繼續查,但要講究方法。”孫明做出決定,“你告訴調查組,這筆往來款很可疑,建議重點核查。但要注意,在沒有確鑿證據前,不要輕易下結論,更不要對外洩露訊息。”
“明白。”
李達康離開後,孫明感到壓力更大了。事情正在向最複雜、最棘手的方向發展。楊衛東的案子,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冰山下面,可能隱藏著一個巨大的利益網路,而這個網路的核心,可能就是趙立春家族。
他想起了沙瑞金的話:“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腐敗案,而是一場政治較量。”
現在看來,沙瑞金說得沒錯。查處楊衛東,只是開始;真正的較量,是趙立春的舊勢力與沙瑞金的新班底之間的較量。而京海,就是這場較量的主戰場。
作為京海市委書記,他該站在哪一邊?或者說,他有選擇嗎?
傍晚六點,孫明接到田國富的電話。
“孫書記,楊衛東初步交代了一些問題,但涉及趙家的部分,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田國富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我需要京海市提供更多關於那筆三千萬元諮詢費的背景材料,包括當時的專案情況、決策過程、相關會議記錄等。”
“好的,我們立即整理,明天上午送到調查組。”
“另外,有個情況要跟你通報。”田國富頓了頓,“根據楊衛東的交代,五年前那筆諮詢費,是當時的市委書記趙立春親自打招呼安排的。”
孫明心中一震:“趙立春親自打招呼?”
“楊衛東是這麼說的。他說,當時趙立春還在位,直接給他打電話,說有個朋友的公司想參與新區開發,讓他‘關照一下’。後來,這筆三千萬元的諮詢費就進入了鼎盛投資的賬戶。”
“有證據嗎?”
“只有楊衛東的口供,沒有其他證據。”田國富說,“而且,楊衛東說,趙立春打電話時用的是私人手機,沒有錄音,也沒有第三人在場。”
孫明明白了。這是一筆糊塗賬,查不清的賬。趙立春可以說自己從來沒打過這個電話,楊衛東可以說是誣陷。沒有證據,一切都是空談。
“田書記,接下來怎麼辦?”
“繼續查,但難度很大。”田國富嘆了口氣,“趙立春雖然退了,但能量還在。這個案子...可能會很艱難。”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陷入沉思。事情比他預想的更復雜,也更危險。如果真如楊衛東所說,趙立春親自打招呼安排這筆諮詢費,那麼這就不是簡單的腐敗問題,而是涉及更高層面的政治問題。
在這樣的問題面前,他一個市委書記能做甚麼?又能做到甚麼程度?
晚上八點,孫明終於下班回家。趙瑞萌已經做好了飯,在等他。
“今天怎麼這麼晚?”趙瑞萌接過他的公文包。
“事情多。”孫明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簡單的三菜一湯,卻讓他感到溫暖。
吃飯時,趙瑞萌幾次欲言又止。孫明看出來了:“有甚麼話就說吧。”
“今天...趙瑞龍給我打電話了。”趙瑞萌猶豫著說。
孫明手中的筷子停了下來:“他說甚麼?”
“沒說甚麼具體的事,就是噓寒問暖,問我在京海過得怎麼樣,問你工作忙不忙。”趙瑞萌觀察著丈夫的表情,“但我感覺,他是想透過我探聽訊息。”
“你怎麼回的?”
“我說一切都好,你工作很忙,我平時也不問工作上的事。”趙瑞萌說,“但他好像不信,又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說甚麼‘現在風氣不好,有些人專門整人’,‘孫書記要小心,別被人當槍使’。”
孫明放下筷子,臉色凝重。趙瑞龍這是在警告,或者說是在威脅。透過他的妻子傳話,既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施壓。
“他還說了甚麼?”
“還說...他父親雖然退了,但還是很關心漢東的發展,特別是京海的發展。他說,如果有需要,他父親可以幫忙說話。”趙瑞萌的聲音越來越小,“小明,是不是出甚麼事了?趙家是不是...”
“沒事。”孫明握住妻子的手,“工作上的一些事,我能處理好。你不用擔心,也不用再理會趙瑞龍。”
“可是...”
“相信我。”孫明看著妻子的眼睛,“我能處理好。”
趙瑞萌點點頭,但眼中依然有擔憂。她知道丈夫工作壓力大,也知道京海最近不太平。但她不知道的是,壓力有多大,不太平到甚麼程度。
吃完飯,孫明走進書房。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想一想。
趙瑞龍的電話,趙立春可能涉案,楊衛東的交代,調查組的進展...這些事情像一團亂麻,糾纏在一起。他需要理出頭緒,找到破局的方法。
桌上擺著一本《資治通鑑》,這是孫明常看的書。他翻開書,看到一段話:“治大國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
治理國家就像烹飪小魚,不能總是翻動。以正道治理天下,那些邪門歪道就不起作用;不是邪門歪道不起作用,而是正道的力量更強大;不是正道的力量強大,而是聖人本身不傷害人。
孫明合上書。這段話給了他啟示:面對複雜的局面,不能急躁,不能亂動。要堅持正道,以不變應萬變。邪不壓正,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任何挑戰。
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在現實中,正道往往敵不過歪門邪道,清流往往鬥不過濁流。特別是當歪門邪道有保護傘時,鬥爭就更艱難了。
然而,再難也得堅持。因為如果連他這樣的市委書記都放棄原則,那還有誰會堅持原則?如果連京海這樣的標杆城市都淪陷了,那漢東還有哪裡是乾淨的?
孫明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實事求是,堅持原則,把握分寸,維護大局。
這是他的行動準則,也是他的鬥爭策略。無論面對甚麼壓力,無論遭遇甚麼困難,都要堅持這十六個字。
夜深了,孫明還在書房工作。他需要準備明天向省委的彙報材料,需要研究城建集團的穩定方案,需要思考如何配合調查組工作...
千頭萬緒,都需要他一一處理。但奇怪的是,此刻的孫明並不感到慌亂,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也許是有了明確的方向,也許是下定了決心,反而能夠從容應對。
凌晨一點,孫明終於完成工作。他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京海。這座城市正在沉睡,但明天醒來時,將面臨新的挑戰。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
無論前路如何,他都將堅持原則,勇往直前。
因為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責任。
第二天上午,孫明向省委常委會彙報了京海的工作。他實事求是地彙報了楊衛東案的進展情況,也彙報了京海市委採取的穩定措施。彙報得到了沙瑞金的肯定,但也引發了一些常委的質疑。
“孫明同志,楊衛東在城建集團工作十幾年,問題現在才暴露,京海市委有沒有失察之責?”一位常委問。
“有。”孫明坦然承認,“作為市委書記,我對班子建設和幹部監督管理抓得不夠緊、不夠實,特別是在高速發展過程中,對重點領域和關鍵環節的監督存在薄弱環節。這個責任,我承擔。”
“那接下來打算怎麼整改?”
“我們已經制定了整改方案,主要包括幾個方面:一是加強對市屬國企的監管,完善法人治理結構;二是深化工程建設領域專項整治,堵塞制度漏洞;三是加強幹部隊伍建設,特別是對一把手的教育監督管理;四是以案促改,舉一反三,推動全面從嚴治黨向縱深發展。”
回答得體,態度誠懇。質疑的常委沒有再說甚麼。
會後,沙瑞金單獨留下孫明。
“孫明同志,你今天的彙報很好,既實事求是,又有責任擔當。”沙瑞金說,“楊衛東的案子,省紀委正在全力查辦。你要做的,是配合好調查,同時穩住京海的大局。特別是城建集團,不能亂;京海的發展,不能停。”
“請沙書記放心,我會處理好。”
“還有一件事。”沙瑞金壓低聲音,“趙立春同志可能涉及楊衛東案的情況,暫時不要對外洩露。這件事很敏感,需要慎重處理。”
“我明白。”
離開省委大樓,孫明的心情更加複雜。沙瑞金的態度很明確:要查,但要穩;要辦,但要慎重。這是一場政治仗,既要打贏,又要控制影響。
回到京海時,已是下午三點。李達康在辦公室等他。
“孫書記,調查組又有新發現。”
“甚麼發現?”
“楊衛東交代,除了那三千萬元諮詢費,他還透過其他方式向趙瑞龍輸送利益。”李達康說,“包括低價轉讓集團持有的地塊,高價採購趙瑞龍公司的建材,以及在趙瑞龍開發的房地產專案中提供便利等。初步估算,涉及金額超過一個億。”
孫明倒吸一口涼氣。一個億,這已經不是小數目了。如果查實,趙瑞龍的問題就嚴重了。
“有證據嗎?”
“有一部分,但還不完整。”李達康說,“楊衛東提供了幾張趙瑞龍打的借條,金額從幾百萬到上千萬不等。他說,這些錢趙瑞龍從來沒有還過,實際上就是賄賂。”
“借條在哪裡?”
“在楊衛東的一個秘密保險櫃裡,調查組已經取出來了。”
孫明沉思片刻。有了借條,就有了直接證據。雖然借條可以解釋為民間借貸,但在特定的背景下,可以成為證明權錢交易的有力證據。
“調查組打算怎麼辦?”
“田書記說,要先核實這些借條的真實性,然後向省委彙報。”李達康說,“如果查實,可能要請趙瑞龍來‘說明情況’。”
孫明知道,“說明情況”就是變相的控制。一旦趙瑞龍被控制,事情就鬧大了。趙立春不會坐視不管,一定會動用一切關係施壓。到時候,就不是京海能控制的了,甚至不是漢東能控制的了。
“達康,這件事要嚴格保密。在省裡沒有明確指示前,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我明白。”
李達康離開後,孫明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窗外的陽光很燦爛,但他的心中卻是一片陰霾。事情正在失控,正在向最危險的方向發展。
他不知道這場風暴會刮多大,會持續多久,會帶走甚麼。他只知道,作為京海市委書記,他必須站在最前線,迎接風暴,穩住陣腳。
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使命。
再難,也得扛住。
因為他是孫明,是京海的掌舵人。
七月五日,北京,趙立春住所。
這是一棟位於西山的老式別墅,紅牆綠瓦,庭院深深。雖然趙立春已經從漢東省委副書記的位置上退下來多年,但這裡依然保持著一種無形的威嚴。院門口有警衛站崗,院子裡停著幾輛黑色轎車,掛著特殊牌照。
書房裡,趙立春正在練書法。他已經七十三歲,頭髮花白,但腰板挺直,手腕穩健。宣紙上,“寧靜致遠”四個大字蒼勁有力。寫完最後一筆,他放下毛筆,滿意地點點頭。
“爸,您的字越來越有風骨了。”站在一旁的趙瑞龍奉承道。
趙立春沒有接話,而是仔細端詳著自己的作品。良久,才緩緩開口:“瑞龍,知道我為甚麼喜歡寫這四個字嗎?”
“因為這是您的人生信條?”
“不。”趙立春搖搖頭,“因為這是最難做到的。人在高位時,想要寧靜很難;面對誘惑時,想要致遠更難。我寫了一輩子,也未必做到了。”
趙瑞龍聽出了父親的弦外之音,臉色有些不自然。
“說說吧,漢東那邊怎麼回事?”趙立春在太師椅上坐下,端起紫砂壺抿了一口茶。
“楊衛東被抓了,省紀委直接動的手。”趙瑞龍說,“這個廢物,一點小事都扛不住。我擔心他會亂說話。”
“亂說甚麼?”
“就是...就是以前的一些往來。”趙瑞龍支支吾吾,“您也知道,我在漢東有些生意,楊衛東幫過忙。我怕他...”
趙立春放下茶壺,眼神銳利:“幫過甚麼忙?怎麼幫的?有沒有留下把柄?”
“應該沒有,都是正常商業往來。”趙瑞龍連忙說,“但您知道,現在這種環境,白的也能說成黑的。沙瑞金新官上任,正想找茬立威呢。”
“所以你就讓你妹妹給孫明的妻子打電話?”趙立春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你以為這樣就能施壓?幼稚!”
趙瑞龍低下頭:“我也是沒辦法。孫明現在是京海市委書記,楊衛東的案子就在他眼皮底下。如果能讓他高抬貴手...”
“孫明是甚麼人,我比你清楚。”趙立春打斷兒子,“他是烈士後代,根正苗紅;他是趙蒙生的女婿,背景深厚;他是靠實幹上來的,不是靠關係。這樣的人,你覺得會因為你妹妹一個電話就改變立場?”
“那...那怎麼辦?”
趙立春站起身,在書房裡踱步。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楊衛東的案子,關鍵不在孫明,而在沙瑞金。”趙立春分析道,“沙瑞金剛來漢東,根基不穩,需要立威。楊衛東撞在槍口上,是他倒黴。但如果只是楊衛東,事情不大。怕就怕...”
“怕甚麼?”
“怕沙瑞金借題發揮,把火燒到咱們家。”趙立春停下腳步,看著兒子,“你在漢東那些事,到底乾不乾淨?”
趙瑞龍額頭上冒出汗珠:“爸,我都是合法經營...”
“我要聽實話!”趙立春提高音量,“現在不是糊弄的時候。如果真有問題,現在補救還來得及;如果沒問題,咱們也理直氣壯。”
趙瑞龍沉默良久,終於開口:“鼎盛投資那三千萬...還有瑞龍地產拿的幾塊地...可能...可能有些程式不太規範。”
“甚麼叫不太規範?”趙立春追問。
“就是...價格比別人低一些,手續比別人快一些。”趙瑞龍越說聲音越小,“但都是經過正規程式的,有檔案,有簽字...”
趙立春閉上眼睛,長長嘆了口氣。知子莫若父,他太瞭解自己這個兒子了。所謂的“不太規範”,恐怕問題不小。
“你呀,就是太貪心。”趙立春痛心疾首,“我早就跟你說過,咱們家不缺錢,不缺地位,缺的是平安。你怎麼就不聽呢?”
“我...我也是想做出點成績,不讓別人說我是靠您...”
“糊塗!”趙立春一拍桌子,“你現在這樣,別人就不說了?別人只會說,趙立春的兒子仗著老子的權勢,在漢東撈錢!”
書房裡一片寂靜。趙瑞龍低著頭,不敢說話。
過了一會兒,趙立春重新坐下,表情恢復了平靜。
“事到如今,埋怨也沒用。”他說,“當務之急,是控制局面,防止事態擴大。”
“怎麼控制?”
“兩條路。”趙立春豎起兩根手指,“第一,讓楊衛東閉嘴。他知道得太多,如果全說出來,麻煩就大了。”
“可是他現在在省紀委手裡,我們接觸不到啊。”
“不需要接觸。”趙立春意味深長地說,“只要讓他知道,亂說話的後果是甚麼。他在外面有妻兒老小,不會不考慮。”
趙瑞龍明白了。這是威脅,也是交易。只要楊衛東不亂說,他的家人就安全;如果他亂說,後果自負。
“第二條路呢?”
“第二條路,給沙瑞金施壓。”趙立春說,“他不是想在漢東立威嗎?可以,但要有分寸。楊衛東可以查,但不能擴大化;可以處理,但不能株連。如果他不懂這個道理,咱們就教教他。”
“怎麼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