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他的語氣變得恭敬:“老領導,是我,立春。有個情況想向您彙報...”
趙瑞龍在旁邊聽著,心中震驚。父親打的這個電話,是打給一位已經退下來的正國級老領導。這位老領導雖然退了,但在黨內仍有很高威望。父親這是要動用最高層的關係了。
通話持續了十分鐘。結束通話後,趙立春對兒子說:“老領導答應幫忙說話。但他也說了,現在風聲緊,做事要謹慎。你馬上回漢東,把能處理的事情處理好,能抹平的痕跡抹平。記住,從現在開始,你就是一個守法經營的商人,甚麼事都沒有。”
“我明白。”
“還有,不要再跟孫明那邊聯絡,更不要威脅施壓。”趙立春叮囑,“孫明這個人,只能爭取,不能脅迫。我會找機會跟他談談。”
趙瑞龍點點頭,匆匆離開。
書房裡只剩下趙立春一人。他重新走到書桌前,看著那幅“寧靜致遠”,苦笑一聲。
寧靜致遠,談何容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即使退下來了,也逃不開這張網。
但無論如何,他都要保住這個家,保住兒子。這是做父親的責任,也是他最後的堅持。
與此同時,漢東省紀委辦案點。
楊衛東已經在這裡待了三天。這三天,他經歷了人生中最難熬的時刻。白天,調查組的同志輪流找他談話,問的都是那些他不願回憶的往事;晚上,他一個人關在房間裡,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他想起了妻子和兒子,想起了他們在澳洲的生活,想起了自己為這個家所做的一切。如果自己倒了,他們怎麼辦?兒子還在讀書,妻子沒有工作,以後怎麼生活?
他也想起了趙瑞龍,想起了那三千萬諮詢費,想起了那些借條。如果把這些都說出來,趙瑞龍會怎樣?趙立春會怎樣?他們會放過自己的家人嗎?
左右為難,進退維谷。楊衛東覺得自己就像掉進了一個深淵,怎麼掙扎都出不去。
今天下午的談話,田國富親自來了。
“楊衛東,考慮得怎麼樣了?”田國富開門見山,“我們給你的時間不多了。主動交代和被動查出,性質完全不同。”
楊衛東低著頭,不說話。
“你以為不說話就能矇混過關?”田國富把一摞材料推到他面前,“看看這些,都是我們從城建集團查出來的。虛假貿易,資金轉移,工程變更中的貓膩...證據確鑿,你抵賴不了。”
楊衛東看了一眼材料,心中一驚。調查組的工作效率太高了,這才幾天時間,就查出了這麼多東西。
“我...我承認,我在工作中犯了一些錯誤。”楊衛東終於開口,“但那些都是業務上的問題,不是腐敗...”
“業務上的問題?”田國富冷笑,“那三千萬元諮詢費也是業務問題?鼎盛投資公司根本沒有相關資質,憑甚麼拿三千萬?”
楊衛東語塞。
“還有這些借條。”田國富又拿出一沓影印件,“趙瑞龍寫給你的,從五百萬到一千萬不等,總共八張,合計五千六百萬。他借這麼多錢幹甚麼?為甚麼從來不還?這是借款還是賄賂?”
楊衛東的汗下來了。這些借條是他最後的底牌,本想用來關鍵時刻保命,沒想到調查組這麼快就查出來了。
“田書記,這些...這些確實是借款。”楊衛東硬著頭皮說,“趙總當時資金週轉困難,向我借錢。我們是朋友,幫忙是應該的。”
“朋友?”田國富盯著他,“甚麼樣的朋友會借五千多萬不還?而且,據我們瞭解,趙瑞龍的公司經營正常,根本不缺錢。他為甚麼要向你借這麼多錢?”
“這...這我就不知道了。”
談話陷入僵局。楊衛東咬死是借款,田國富也沒有辦法。畢竟,借款和賄賂性質不同,定罪標準也不同。
“楊衛東,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田國富站起身,“如果你能如實交代問題,特別是涉及趙瑞龍的問題,我們可以考慮從寬處理。如果你繼續頑抗,後果自負。”
說完,田國富離開談話室。他知道,楊衛東的心理防線已經開始鬆動,但還需要再加一把火。
回到辦公室,田國富撥通了沙瑞金的電話。
“沙書記,楊衛東已經承認了一部分問題,但涉及趙瑞龍的部分,他還是咬定是借款。”
“證據充分嗎?”
“借條是真實的,但楊衛東說是借款,我們也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賄賂。”田國富說,“除非能找到其他證據,或者楊衛鬆口。”
“那就繼續查。”沙瑞金說,“從資金流向查起。趙瑞龍借這麼多錢,總要有去處。查他的公司,查他的賬戶,查他的消費。我不信查不出問題。”
“明白。另外,有個情況要向您彙報。”田國富壓低聲音,“我們監聽到楊衛東妻子的電話,她最近和一個北京號碼聯絡頻繁。我們查了,那個號碼是趙立春家的座機。”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趙立春開始動作了。”
“是的。而且,我們接到訊息,趙瑞龍已經從北京回到漢東,正在四處活動。”
“讓他活動。”沙瑞金說,“越是活動,破綻越多。你們盯緊他,看他接觸甚麼人,辦甚麼事。記住,要合法合規,不能讓他抓到把柄。”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田國富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這個案子已經不僅僅是楊衛東個人的問題,而是演變成了一場政治較量。一方是現任省委書記沙瑞金,一方是退休老領導趙立春。而他自己,就處在這場較量的最前沿。
壓力很大,但他沒有退路。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走到底。
晚上,田國富在辦案點的宿舍裡休息。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北京號碼。
“田書記嗎?我是趙立春。”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田國富心中一驚,但很快鎮定下來:“趙老您好,我是田國富。”
“國富同志,辛苦你了。”趙立春的語氣很溫和,“這麼晚了還在工作,要注意身體啊。”
“謝謝趙老關心。您找我有甚麼事嗎?”
“也沒甚麼大事,就是想了解一下楊衛東的案子。”趙立春說,“我聽說這個同志問題很嚴重,你們查得很辛苦。作為漢東的老同志,我很痛心啊。我們培養一個幹部不容易,看著他們犯錯,心裡不好受。”
“是的,我們也很痛心。”田國富謹慎地回答。
“國富同志,我有個不情之請。”趙立春話鋒一轉,“楊衛東的問題,該怎麼查就怎麼查,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完全支援。但是,查案要實事求是,不能擴大化,更不能搞株連。特別是涉及一些老同志、老領導的問題,要慎重,要有證據。”
田國富聽明白了。趙立春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提醒他。警告他不要查得太深,提醒他要注意分寸。
“趙老放心,我們一定依法依規辦案,實事求是,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壞人。”
“那就好,那就好。”趙立春笑著說,“國富同志,你還年輕,前途無量。辦案要講原則,但也要講政治。有些事,過猶不及。這個道理,你應該懂。”
“我明白,謝謝趙老指點。”
結束通話電話,田國富的心情更加沉重。趙立春親自打電話施壓,這說明趙家真的急了。但這也說明,他們心虛了,害怕了。
越是害怕,越說明有問題。
田國富開啟電腦,開始整理楊衛東案的進展報告。他要向沙瑞金詳細彙報,包括趙立春的這個電話。
在報告的最後,他寫道:“此案已不僅僅是違紀違法問題,更是新舊勢力、廉潔與腐敗的較量。建議省委堅定決心,一查到底,無論涉及誰,都不姑息。”
寫完報告,已經是凌晨兩點。田國富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辦案點位於郊區,周圍很安靜,只有遠處的路燈在閃爍。
他知道,接下來的鬥爭會更激烈,更殘酷。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因為這是他的職責,也是他的信念。
而在京海,孫明也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白天,他接到趙立春親自打來的電話。電話裡,趙立春以老領導的身份,關心京海的發展,詢問楊衛東案的進展,最後意味深長地說:“孫明啊,你還年輕,有些事可能看不明白。但我告訴你,為官一任,最重要的是穩定。穩定壓倒一切。楊衛東有問題,該查查,該辦辦,但不要影響京海的發展大局,不要傷了老同志們的心。”
這話說得很含蓄,但孫明聽懂了。趙立春是在告訴他:適可而止,不要深究。
晚上,孫明又接到沙瑞金的電話。沙瑞金的語氣很嚴肅:“孫明同志,楊衛東案已經取得了重大進展。趙瑞龍可能涉及其中,趙立春同志也可能知情。這個案子,已經不是簡單的腐敗案,而是一場政治鬥爭。你要站穩立場,堅守原則,配合省紀委把案子查清楚。”
兩個電話,兩種態度,兩個立場。孫明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如果聽趙立春的,適可而止,那麼可能暫時穩定,但問題沒有解決,隱患還在。而且,這違背了他的原則。
如果聽沙瑞金的,一查到底,那麼可能會引發強烈反彈,影響京海的穩定,甚至影響他的前途。
該如何選擇?
孫明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夜色中的京海。這座城市傾注了他太多的心血,他不能看著它陷入動盪。但也不能看著它被腐敗侵蝕。
原則和現實,理想和妥協,該如何平衡?
他想起了父親孫老爺子生前說的話:“做人要講良心,做官要講原則。良心不能丟,原則不能破。丟了良心,就不是人;破了原則,就不是官。”
他還想起了岳父趙蒙生的話:“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但造福不是討好,不是妥協。有時候,為了長遠的福,要承受眼前的苦。”
兩代軍人的教誨,給了他答案。
孫明拿起電話,撥通了田國富的號碼。
“田書記,我是孫明。關於楊衛東案,京海市委的態度很明確:堅決支援省紀委依法依規辦案,不管涉及誰,都要一查到底。我們會全力配合,做好穩定工作。”
電話那頭,田國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孫書記,謝謝你的支援。這條路可能很難走,但我相信,邪不壓正。”
“是的,邪不壓正。”孫明重複道,語氣堅定。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做出了選擇,就不再猶豫;明確了方向,就不再迷茫。
接下來,無論風雨多大,他都將勇往直前。
因為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責任。
夜深了,京海在夜色中沉睡。但在這寧靜的表象下,暗流仍在湧動,較量仍在繼續。
而黎明終將到來,真相終將大白。
七月六日,清晨。
孫明五點就醒了,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沒睡。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昨天那兩個電話——趙立春的含蓄施壓,沙瑞金的堅定支援,以及自己最終的選擇。他知道,從今天起,京海將進入一個特殊時期,而他作為市委書記,必須穩住這艘大船,無論風浪多大。
六點整,孫明準時出現在市委大院。門衛老張有些驚訝:“孫書記,今天這麼早?”
“有點事要處理。”孫明點點頭,徑直走進辦公樓。
他的辦公室在五樓,是整個大樓裡最早亮燈的房間。孫明泡了杯濃茶,開始批閱昨天積壓的檔案。七點半,李達康敲門進來,手裡拿著早點。
“孫書記,您又沒吃早飯吧?”李達康把豆漿油條放在桌上,“先吃點東西,工作再忙也不能餓著。”
孫明這才感覺到餓,拿起油條咬了一口:“達康,今天上午開個緊急常委會,傳達省委關於楊衛東案的指示精神,統一大家的思想。”
“好的,我馬上通知。”李達康猶豫了一下,“孫書記,昨天...趙立春老書記是不是給您打電話了?”
孫明抬起頭:“你怎麼知道?”
“不止您,昨天下午到晚上,好幾個常委都接到了北京或者省城打來的電話。”李達康壓低聲音,“內容都差不多,都是關於楊衛東案,都是強調‘穩定’‘大局’‘慎重’。”
孫明放下油條,表情嚴肅:“都有誰接到電話?”
“王副書記接到了錢衛國老省長的電話,劉副市長接到了他在北京的老領導電話,還有政協李主席、人大張主任...”李達康列了一串名字,“孫書記,壓力來了。”
“意料之中。”孫明喝了口豆漿,“趙立春在漢東經營多年,門生故舊遍佈。現在他兒子可能出事,他當然要動用一切關係施壓。”
“那我們...”
“我們開常委會,就是要統一思想,明確態度。”孫明站起身,“達康,你記住,在這個問題上,京海市委必須和省委保持高度一致。不管壓力來自哪裡,不管電話是誰打的,原則不能變,立場不能移。”
上午九點,市委常委會準時召開。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十一位常委神色各異。有人低頭看筆記本,有人頻繁喝水,有人眼神飄忽。會議室裡的氣氛異常凝重。
“同志們,今天召開緊急常委會,主要是傳達省委關於楊衛東案的指示精神,統一思想認識,部署下一步工作。”孫明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首先,我通報一下案件的最新進展。”
他用了十分鐘時間,簡要通報了楊衛東案的情況。沒有透露細節,沒有點名趙瑞龍,但所有人都聽出了案件的嚴重性。
“省委的態度很明確:一查到底,絕不姑息。”孫明環視全場,“沙瑞金書記指示,這個案子已經不僅僅是違紀違法問題,更是一場廉潔與腐敗的較量。要求我們必須站穩立場,堅守原則,全力配合省紀委辦案。”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過了好一會兒,市委副書記王柏林才開口:“孫書記,省委的決心我們理解,也支援。但是...這個案子牽涉面廣,影響大,如果處理不好,可能會影響京海的穩定和發展。是不是...可以適當控制一下範圍?”
“是啊,楊衛東有問題,該查查,該辦辦。”常務副市長劉志強接話,“但不要擴大化,不要搞株連。特別是涉及一些老領導、老同志的問題,要慎重,要有證據。”
“我同意。”政協主席李建軍說,“現在外面謠言四起,人心惶惶。很多幹部都不敢做事了,怕做事多出錯多。這種氛圍對發展很不利。”
幾位常委紛紛附和,話語中透露出深深的擔憂和猶豫。
孫明耐心地聽完,然後緩緩開口:“同志們的擔憂我理解,穩定確實重要,發展也不能停。但是,有一個問題我們必須想清楚:甚麼是真正的穩定?掩蓋問題的穩定是穩定嗎?帶病發展的穩定能持久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大家:“京海這些年發展很快,成績很大。但在這快速發展的過程中,我們也積累了一些問題,滋生了一些腐敗。楊衛東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如果我們現在因為怕影響穩定就手軟,就妥協,那麼問題只會越積越多,腐敗只會越來越嚴重。等到有一天問題爆發,那才是真正的動盪,那才是真正影響發展。”
轉過身,孫明看著在座的每一位常委:“我知道,最近很多人接到了電話,聽到了各種聲音。有老領導的關心,有老同志的提醒,有方方面面的壓力。我理解大家的難處,也理解大家的顧慮。但是,作為京海市委常委,作為這座城市的領導者,我們必須有一個基本的判斷:甚麼是對的,甚麼是錯的;甚麼是必須堅持的,甚麼是可以妥協的。”
他走回座位,雙手撐在桌面上:“我的態度很明確:第一,堅決支援省委和省紀委依法依規查辦楊衛東案;第二,全力配合調查組工作,不設障礙,不搞變通;第三,在查辦案件的同時,確保京海大局穩定,發展不受影響。這三條,必須同時做到,不能偏廢。”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的沉默與之前不同,少了幾分猶豫,多了幾分思考。
李達康率先表態:“我完全贊同孫書記的意見。楊衛東案必須查清楚,京海的穩定也必須維護。這兩者不是對立的,而是統一的。只有查清問題,清除蛀蟲,才能真正實現長治久安。”
陳建國接著說:“作為紀委書記,我表個態:市紀委堅決服從省委、市委決定,全力配合省紀委工作。同時,我們也會加強對全市幹部的警示教育,做到查處一案、警示一片、治理一域。”
有了帶頭,其他常委也陸續表態。雖然有些人還有些勉強,但大方向上達成了一致。
會議結束時,孫明最後說:“同志們,接下來的日子可能很難。會有壓力,會有阻力,甚至會有風險。但我想請大家記住:我們手中的權力是人民賦予的,我們肩上的責任是歷史託付的。如果我們在這個問題上退縮了,妥協了,那就對不起京海八百萬人民,也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散會後,孫明留下了李達康。
“達康,你注意到沒有,剛才會上有幾個人的態度很微妙。”孫明說。
“注意到了。”李達康點頭,“王副書記、劉副市長,還有李主席,他們的話雖然說得冠冕堂皇,但明顯有保留。我擔心...”
“擔心他們在壓力下動搖?”
“是的。特別是如果趙家繼續施壓,或者省裡有甚麼變化...”
孫明沉思片刻:“這樣,你找機會分別跟他們談談,瞭解他們的真實想法,做做思想工作。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讓他們覺得我們在懷疑他們。”
“明白。”
“還有,城建集團那邊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