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衛東沒有反抗,也沒有說話。他默默地下了車,跟著田國富上了其中一輛黑色轎車。車子駛出集團大院時,他沒有回頭看一眼。這個他經營了十幾年的地方,這個他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地方,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訊息像野火一樣在京海蔓延。上午九點,市委市政府大院裡的每個人都在竊竊私語;十點,訊息傳遍了各個區縣;到了中午,連街邊小販都在議論:“聽說了嗎?城建集團的老總被抓了!”
孫明是在開會時接到電話的。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李達康,立即中斷會議走出會議室。
“孫書記,楊衛東被省紀委帶走了。”李達康的聲音急促,“就在集團大院裡,很多人都看到了。”
孫明心中一震,雖然早有準備,但事情真的發生時,還是感到了衝擊。他深吸一口氣:“知道了。你在辦公室等我,我馬上回來。”
回到會議室,孫明簡短地結束了會議:“各位,有個緊急情況需要處理。今天的會先到這裡,後續安排另行通知。”
沒有解釋,沒有說明。但所有人都從孫明的表情中讀出了事情的嚴重性。
回到辦公室,李達康和陳建國已經在等著了。兩人的臉色都很凝重。
“具體情況怎麼樣?”孫明問。
“省紀委直接來的人,沒有透過市紀委。”陳建國說,“帶走的時候很突然,楊衛東沒有反抗。現在集團那邊已經亂了,幾個副總在到處打電話,員工們人心惶惶。”
孫明在辦公室裡踱步。省紀委繞過市紀委直接抓人,這傳遞了一個明確訊號:這個案子省裡要親自辦,京海市不要插手。這是一種不信任,也是一種壓力。
“達康,城建集團現在誰在主持工作?”
“常務副總劉志剛,但他能力有限,壓不住陣。”李達康說,“孫書記,我建議立即成立工作組,進駐城建集團,穩定局面。”
“可以。”孫明點頭,“你牽頭,從國資委、財政局、審計局抽調精幹力量,組成聯合工作組,今天下午就進駐。主要任務:一是穩定幹部職工情緒,確保集團正常運轉;二是保障重大專案不停工、不延期;三是配合省紀委的調查工作。”
“那集團領導班子...”
“暫時由劉志剛代理董事長職務,但重大事項必須報工作組批准。”孫明說,“另外,建國,你以市紀委名義發個通知,要求全市各級幹部正確對待楊衛東案件,不信謠、不傳謠、不妄議。”
“明白。”
兩人離開後,孫明獨自站在窗前。窗外的京海依舊繁華,但他知道,從今天起,這座城市將進入一個特殊時期。楊衛東的被查,可能會像推倒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引發連鎖反應。
手機響了,是省委辦公廳打來的。
“孫書記,沙瑞金書記請您下午三點來省委,彙報城建集團相關情況。”
“好的,我準時到。”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知道,真正的考驗開始了。他必須面對沙瑞金,解釋為甚麼在楊衛東問題發展到如此嚴重之前,京海市委沒有及時發現和處理。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但他必須回答。
下午兩點,孫明乘車前往省城。車上,他一直在思考如何彙報。實話實說?說自己有失察之責?說發展壓力大,對一些問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不能這麼說。這等於承認自己無能,甚至失職。但也不能推卸責任,那會顯得沒有擔當。
最終,孫明決定採取這樣的策略:承認問題,但強調客觀原因;承擔責任,但說明努力程度;提出整改,但請求省裡支援。這是一種平衡,也是一種智慧。
三點整,孫明準時走進沙瑞金辦公室。沙瑞金正在看檔案,見孫明進來,示意他坐下。
“孫明同志,楊衛東的事情,你事先知道多少?”沙瑞金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
“沙書記,城建集團是市屬骨幹企業,楊衛東是市管幹部,他出了問題,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孫明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先認錯,“作為市委書記,我對班子建設和幹部監督管理抓得不夠緊、不夠實,特別是在高速發展過程中,對可能出現的問題預判不足、防範不夠。”
沙瑞金看著孫明,眼神銳利:“我問的是,你事先知道多少?”
孫明知道躲不過去了:“巡視組進駐期間,我察覺到楊衛東可能有問題,也找他談過話。但當時沒有確鑿證據,而且城建集團正在承擔十幾個重大專案,為了穩定大局,我採取了比較謹慎的態度。”
“謹慎還是縱容?”
這個問題很重。孫明心中一緊,但表情依然平靜:“沙書記,如果說是縱容,我不敢接受。但如果說在處理上過於考慮穩定因素,影響了問題查處的及時性,這個責任我願意承擔。”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語氣緩和了一些:“孫明同志,我不是要追究你的責任。楊衛東的問題很複雜,涉及面廣,查處難度大,這些我都理解。我叫你來,是想了解京海現在的情況,以及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孫明鬆了口氣,開始詳細彙報:“我們已經成立工作組進駐城建集團,確保集團正常運轉和重大專案順利推進。同時,市紀委正在梳理與楊衛東有關的線索,一旦發現其他幹部有問題,將堅決查處,絕不姑息。”
“楊衛東交代了甚麼?”
“省紀委直接辦案,具體情況我不完全掌握。”孫明如實說,“但從市紀委掌握的情況看,楊衛東的問題主要集中在工程建設、資金管理、人事任用等方面。”
“有沒有牽涉到其他領導幹部?”
“目前沒有發現。”孫明謹慎地回答,“但我們會繼續深入排查。”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孫明同志,你知道我為甚麼對楊衛東的案子這麼重視嗎?”
“請沙書記指示。”
“因為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腐敗案。”沙瑞金轉過身,表情嚴肅,“楊衛東背後,是一個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這個網路不僅侵蝕國有資產,破壞市場秩序,更嚴重的是,它扭曲了政治生態,讓一些幹部忘記了初心,迷失了方向。”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材料:“你看看這個,這是楊衛東初步交代的情況。涉及違規審批、虛假招標、圍標串標、利益輸送...金額巨大,性質惡劣。更重要的是,他交代了一些省裡幹部的問題。”
孫明接過材料,快速瀏覽。越看越心驚——材料中提到了幾個省直部門的處長、副廳長,甚至還有一位退休的副省級領導。難怪省紀委要親自辦案,這個案子確實牽涉太廣了。
“沙書記,這...”
“這就是我叫你來的原因。”沙瑞金說,“楊衛東案不僅是對城建集團的考驗,也是對京海市委的考驗,更是對漢東省政治生態的考驗。我要你配合省紀委,徹查這個案子,不管涉及誰,都要一查到底。”
“我明白。”孫明鄭重表態,“京海市委堅決服從省委決定,全力配合省紀委工作。”
“好。”沙瑞金點點頭,“還有一件事。城建集團不能亂,京海的發展不能停。你要處理好辦案與發展的關係,在查處問題的同時,確保經濟平穩執行,社會大局穩定。這是對你能力的考驗。”
“請沙書記放心,我會處理好。”
離開省委大樓時,已是下午五點。孫明沒有立即回京海,而是讓司機在江邊停下。他需要靜一靜,理一理思路。
江風很大,吹亂了孫明的頭髮。他站在堤岸上,望著滔滔江水。漢江在這裡拐了一個大彎,形成了京海新區的寬闊水域。遠處,京海大橋橫跨江面,氣勢恢宏。
這座橋是楊衛東的“傑作”,也是京海速度的象徵。但現在,這座橋的建造者成了階下囚,這座橋本身也可能成為某種問題的見證。
諷刺嗎?孫明苦笑。發展就像這江水,奔流向前,勢不可擋。但在奔流的過程中,總會裹挾泥沙,總會沖刷堤岸。作為掌舵者,既要保證航向正確,又要及時清理泥沙,加固堤岸。這很難,但必須做。
手機響了,是李達康打來的。
“孫書記,工作組已經進駐城建集團,局面基本穩定。但是...”李達康猶豫了一下,“有個情況要彙報。”
“說。”
“我們在清查集團賬目時,發現了幾筆異常資金往來。其中一筆三千萬的款項,收款方是‘瑞龍投資公司’——法人代表是趙瑞龍。”
孫明心中一沉。趙瑞龍,趙立春的兒子,漢東有名的“官二代”。楊衛東果然和他有牽連。
“還有嗎?”
“還有幾筆,涉及到省裡幾個廳局的幹部。”李達康的聲音壓得很低,“孫書記,這個案子...水很深啊。”
“我知道了。”孫明說,“繼續查,但要注意保密。特別涉及省裡幹部的情況,直接報省紀委,不要在市裡擴散。”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感到一陣疲憊。事情比他預想的更復雜,牽扯的面更廣。楊衛東就像一根藤,順著這根藤摸下去,可能會扯出一串瓜。
這是考驗,也是機會。如果他能處理好這個案子,既查處腐敗,又保持穩定,既能配合省裡整頓吏治,又能推動京海繼續發展,那麼他的政治智慧和處理複雜問題的能力,就會得到認可。反之,如果處理不當,引發震盪,影響發展,那麼他的前途就可能受到影響。
風險與機遇並存。這就是政治。
回到京海時,已是晚上八點。孫明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辦公室。桌上堆滿了檔案——有需要他批閱的,有需要他決策的,有需要他協調的。每一份都關係到京海的發展,關係到群眾的利益。
他泡了杯濃茶,開始工作。無論多麼疲憊,無論多麼艱難,工作還得繼續。這就是責任。
晚上十點,孫明接到了侯亮平的電話。
“孫書記,沒打擾你休息吧?”
“沒有,還在辦公室。侯組長有甚麼事?”
“楊衛東的案子,省紀委已經正式立案了。”侯亮平說,“田書記讓我轉告你,省紀委調查組明天會到京海,希望京海市做好配合工作。”
“我們一定全力配合。”孫明說,“侯組長,這次巡視,京海確實暴露了不少問題。我作為市委書記,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孫書記不必過於自責。”侯亮平說,“發現問題不是壞事,解決問題才是關鍵。我相信,在孫書記的領導下,京海能夠化危為機,在整改中提升,在整頓中前進。”
這話說得很官方,但孫明聽出了一絲真誠。侯亮平雖然原則性強,但並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謝謝侯組長的理解。也希望侯組長以後多來京海指導工作。”
“一定。孫書記早點休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繼續工作。窗外的京海漸漸安靜下來,但市委大樓的很多窗戶還亮著燈。在這個特殊的夜晚,很多人都無法安睡。
楊衛東的被查,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這漣漪會擴散多遠?會波及多少人?會改變多少事?
沒人知道答案。唯一知道的是,從今天起,京海乃至整個漢東,都將進入一個新的時期。一個整頓的時期,一個改革的時期,一個陣痛的時期。
陣痛之後,是新生還是沉淪?取決於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的選擇和努力。
孫明放下筆,走到窗前。夜色中的京海依舊美麗,但這美麗的背後,是無數人默默的努力和付出。他要守護這份美麗,就要清除其中的汙垢,加固其中的結構,讓這座城市在健康的基礎上持續發展。
這很難,但他別無選擇。
因為他是市委書記,是這座城市的守護者。
夜深了,孫明終於結束工作。他關掉辦公室的燈,走出大樓。司機已經等在門口,但他擺擺手:“我自己走走。”
街道空曠,路燈投下長長的影子。孫明獨自走在人行道上,腳步很慢。他在思考,在梳理,在籌劃。
明天,省紀委調查組就要來了。他要如何接待?如何配合?如何把握分寸?
明天,城建集團的工作組要開始全面清查。會有多少問題暴露?會有多少人牽涉?
明天,市委要召開常委會,專題研究巡視整改和楊衛東案的配合工作。會上會是甚麼氣氛?大家會是甚麼態度?
千頭萬緒,都需要他一一處理。但奇怪的是,此刻的孫明並不感到慌亂,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也許是事情終於明朗了,也許是退路已經沒有了,反而能夠放手一搏。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孫明停下腳步。前方的路通往市委家屬院,回家的路;左邊的路通往江邊,他剛才去過的地方;右邊的路通往老城區,那裡有京海最古老的街道和最普通的生活。
他選擇了右邊的路。
老城區的夜晚很安靜,偶爾有晚歸的行人匆匆走過。巷子深處傳來電視的聲音,窗戶裡透出溫暖的燈光。孫明走在青石板路上,看著這些普通的景象,心中湧起一種溫暖。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東西——普通人的平凡生活,尋常日子的安穩寧靜。為了這個,再難也得堅持,再累也得扛住。
手機又響了,是妻子趙瑞萌打來的。
“還沒下班嗎?”
“在回去的路上了。”孫明說,“你怎麼還沒睡?”
“等你。”趙瑞萌的聲音溫柔,“媽今天寄了餃子來,我給你煮了點當夜宵。快回來吧。”
“好,馬上到。”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加快了腳步。家,是他最後的港灣,也是他前進的動力。無論外面有多少風雨,家裡總有一盞燈為他亮著。
這就夠了。有這份溫暖,他就有勇氣面對一切。
夜色更深了,京海沉睡在寧靜中。但孫明知道,明天的太陽昇起時,這座城市將迎來新的挑戰,新的一天。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
無論前路如何,他都將勇往直前。
因為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使命。
七月三日清晨,省紀委調查組抵達京海。
五輛黑色轎車組成的車隊直接開進市委大院,沒有歡迎儀式,沒有寒暄客套。田國富下車時,孫明帶著李達康、陳建國已經在辦公樓前等候。
“田書記,一路辛苦了。”孫明上前握手。
田國富的表情嚴肅:“孫明同志,客套話就不說了。省紀委決定對楊衛東採取留置措施,這是立案通知書和相關手續。”他遞過一個資料夾,“按照規定,需要向京海市委通報。”
孫明接過資料夾,掃了一眼。檔案內容很簡潔,但措辭嚴厲:“楊衛東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經省紀委常委會研究決定,對其採取留置措施。”
“我們全力配合省紀委工作。”孫明將資料夾遞給身後的陳建國,“請田書記和調查組的同志到會議室,我們詳細彙報相關情況。”
會議室裡,氣氛凝重。調查組成員坐在一側,京海市方面坐在另一側。田國富開門見山:“孫書記,按照沙瑞金書記的指示,調查組這次來京海,主要任務有三個:第一,全面核查楊衛東涉嫌違紀違法問題;第二,調查城建集團經營管理中存在的問題;第三,協助京海市委做好穩定工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在開始工作之前,我需要強調幾點紀律:一是所有調查工作必須嚴格保密;二是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干擾、阻礙調查;三是涉及省管幹部的問題線索,必須第一時間報告省紀委。”
孫明點點頭:“田書記放心,京海市委已經召開專題會議,要求全市各級幹部全力配合調查組工作。李達康同志作為具體聯絡人,負責協調聯絡;陳建國同志作為紀律監督負責人,確保調查工作順利進行。”
“好。”田國富看了看錶,“現在請京海市紀委彙報前期掌握的情況。”
陳建國開啟筆記本:“根據我們前期掌握的情況,楊衛東的問題主要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在工程建設中存在違規操作,透過變更籤證、虛增工程量等方式謀取不正當利益;二是利用職務便利為親友謀利,安排親屬在集團及相關企業工作;三是涉嫌透過虛假貿易轉移資金,初步核實金額達八千六百萬元;四是違反組織人事紀律,在幹部任用中搞‘小圈子’...”
他彙報了二十分鐘,內容詳實,證據確鑿。田國富聽得很認真,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
“關於資金轉移的問題,有沒有查清去向?”田國富問。
“大部分流向了境外,主要是澳大利亞和香港。”陳建國說,“收款賬戶涉及楊衛東的兒子和妻子。我們正在透過國際合作渠道進一步核查。”
“有沒有牽涉到其他幹部?”
陳建國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孫明。
孫明接過話頭:“田書記,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楊衛東的問題可能牽涉到一些市管幹部。但具體情況還在核實中,為了避免誤傷,暫時不便公開。”
田國富理解地點點頭:“可以理解。但調查組需要全面掌握情況,請京海市紀委把相關線索移交給調查組。我們會依法依規核查,既不讓有問題的人漏網,也不讓沒問題的同志受委屈。”
會議開了兩個小時。結束時,田國富提出要去看守所提審楊衛東。
“田書記,楊衛東目前關押在市看守所,我們已經加強了安保措施。”李達康說,“您看是現在去,還是...”
“現在就去。”田國富起身,“孫書記,你們忙你們的,調查組獨立開展工作。有甚麼需要協調的,我會透過李達康同志聯絡。”
送走調查組,孫明回到辦公室,感到一陣疲憊。這種疲憊不是身體的累,而是心理的壓力。楊衛東的案子就像一顆深水炸彈,爆炸後激起的浪濤可能淹沒很多人。
手機響了,是趙瑞萌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