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只有空調發出輕微的嗡嗡聲。所有人都豎起耳朵,等待侯亮平的下文。
“總體來看,京海市委領導班子能夠認真貫徹黨中央決策部署和省委工作要求,團結帶領全市幹部群眾,推動經濟社會持續健康發展,取得了顯著成績。”侯亮平先肯定了成績,這是標準流程,“特別是近年來,京海市在經濟轉型升級、城市建設管理、生態環境保護、民生保障改善等方面成效突出,走在了全省前列。”
孫明微微點頭,但表情依然嚴肅。他知道,肯定成績只是鋪墊,真正重要的是後面“但是”的部分。
“但是,巡視中也發現了一些問題和不足。”侯亮平話鋒一轉,“主要存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全面從嚴治黨主體責任落實不夠到位,對重點領域和關鍵環節的監督管理有待加強;二是一些部門存在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問題,工作落實不夠紮實;三是工程建設、土地出讓、政府採購等領域存在廉政風險,制度執行不夠嚴格;四是幹部隊伍建設存在薄弱環節,少數幹部紀律意識淡薄,甚至違紀違法。”
每說一條,會議室裡的氣氛就凝重一分。雖然這些問題都是“標配”,但在座的每個人都清楚,巡視組反饋的問題絕不會這麼籠統。
侯亮平繼續往下說:“下面,我具體通報幾個方面的情況...”
他用了四十分鐘時間,詳細通報了巡視發現的問題。有些問題很具體,比如“個別專案變更籤證比例過高”“部分政府採購程式不規範”;有些問題則指向性很強,比如“少數領導幹部親屬在其管轄範圍內經商辦企業”“個別市屬國企內部管理存在漏洞”。
孫明認真聽著,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他注意到,侯亮平在通報問題時,措辭很有分寸——既指出了問題,又沒有點具體人名;既說明了情況,又給整改留出了空間。這是政治智慧的表現。
“針對以上問題,巡視組提出以下整改建議。”侯亮平翻到下一頁,“一,進一步壓實全面從嚴治黨主體責任,加強對重點領域和關鍵環節的監督管理;二,深化形式主義、官僚主義整治,推動工作落實落地;三,完善工程建設、土地出讓、政府採購等領域制度機制,堵塞廉政風險漏洞;四,加強幹部隊伍建設,嚴肅查處違紀違法行為。”
通報結束後,侯亮平合上資料夾:“以上就是巡視組的主要意見。按照省委要求,京海市委要在收到反饋意見後兩個月內,報送整改方案;六個月內,報送整改情況報告。”
輪到孫明表態了。他坐直身體,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侯亮平身上。
“侯組長,各位巡視組成員,我代表京海市委,對巡視組的辛勤工作表示衷心感謝。”孫明的聲音沉穩有力,“巡視組反饋的問題客觀中肯,指出的不足一針見血,提出的建議切實可行。我們誠懇接受、照單全收。”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對於巡視組發現的問題,我們將深刻反思,認真剖析原因,堅決抓好整改。市委將立即召開專題會議,研究制定整改方案,明確整改責任和時限,確保件件有著落、事事有迴音。同時,我們將以此次巡視為契機,舉一反三,標本兼治,不斷完善制度機制,推動全面從嚴治黨向縱深發展。”
表態結束後,雙方握手。侯亮平握著孫明的手,能感覺到對方手心傳來的力度——那是一種複雜的力度,既有感謝,也有決心,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孫書記,這一個月,給你們添麻煩了。”侯亮平說。
“侯組長言重了。巡視是對我們的幫助和促進。”孫明回應道,“希望今後還能得到省委和巡視組的指導。”
簡單的告別儀式後,巡視組乘車離開市委大院。孫明帶領班子成員一直送到門口,目送車隊消失在街角。
回到辦公室,孫明立即召開市委常委會。會議室裡的氣氛比剛才更加凝重。沒有了巡視組在場,大家可以更直接地表達想法。
“孫書記,巡視組這次反饋的問題,有些說得很重啊。”市委副書記首先開口,“‘工程建設領域存在廉政風險’‘少數幹部違紀違法’...這些話傳出去,影響不好。”
“影響不好也得面對。”孫明表情嚴肅,“問題確實存在,我們不能迴避。張文強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嗎?”
“那城建集團那邊...”李達康欲言又止。
“楊衛東的問題,等省裡統一部署。”孫明說,“我們當前的任務,是按照巡視組的要求,制定整改方案。達康,這件事你牽頭,三天內拿出初稿。”
“好的。”
“建國,你負責紀律檢查這塊的整改。”孫明轉向紀委書記陳建國,“特別是幹部監督管理和違紀查處方面,要提出具體措施。”
“明白。”
常委會開了一個半小時。結束時,孫明特意留下李達康和陳建國。
“達康,建國,有件事要跟你們交個底。”孫明關上門,壓低聲音,“巡視組雖然撤了,但事情沒完。楊衛東的問題,省裡很重視。我得到訊息,省紀委可能很快就會採取行動。”
李達康和陳建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這麼快?”
“已經拖了一個月了。”孫明說,“巡視組在京海期間不動手,是怕影響巡視工作。現在巡視結束,就該處理了。”
“那我們...”
“我們要做的就是配合,但不要提前洩露訊息。”孫明叮囑,“特別是你,建國,你是紀委書記,要把握好分寸。在省紀委正式介入前,一切照常。”
“我明白。”
兩人離開後,孫明獨自坐在會議室裡。窗外的陽光很刺眼,但他心中卻是一片陰霾。他知道,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京海將面臨前所未有的考驗。楊衛東一旦被查,城建集團這個龐然大物可能會出現問題,十幾個重大專案可能受影響,數千員工可能人心惶惶...
更棘手的是,楊衛東背後可能牽扯到更多人。那些曾經為他說過話、打過招呼、行過方便的人,現在可能都在瑟瑟發抖。如何處理好這些關係,如何控制影響範圍,如何維護髮展大局...這些都是難題。
但再難也得做。孫明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到窗前。遠處的京海大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那是城建集團承建的標誌性工程。而現在,這座橋的建造者可能即將倒下。
歷史總是充滿諷刺。孫明想。發展成就的背後,往往隱藏著不為人知的代價。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直面這些代價,清算這些代價。
手機響了,是省委辦公廳打來的。
“孫書記,沙瑞金書記請您明天來省裡一趟,彙報巡視整改初步考慮。”
“好的,我準時到。”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與此同時,在返回省城的高速公路上,侯亮平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車裡很安靜,組員們大多在閉目休息。一個月的高強度工作,大家都累了。但侯亮平睡不著,他的大腦還在高速運轉。
巡視報告已經起草完畢,下午就能呈報省委。報告中對京海的成績給予了充分肯定,對問題也做了如實反映。特別在“需要重點關注的問題”部分,他用了相當篇幅描述城建集團的情況,雖然沒有點名楊衛東,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接下來,就看省委怎麼決策了。沙瑞金會下多大決心?會動到甚麼程度?會有甚麼阻力?
侯亮平想起昨天田國富在電話裡說的話:“沙書記的決心很大,但阻力也不小。趙立春雖然退了,但他的老部下還在重要崗位上。動楊衛東,就是動趙瑞龍,就是向趙立春的舊勢力宣戰。這不是簡單的反腐,這是一場政治較量。”
是啊,政治較量。侯亮平苦笑。他原本以為,反腐就是查清問題、處理幹部這麼簡單。但現在他明白了,在高層政治中,反腐從來都不是單純的反腐,而是各方力量的博弈。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鍾小艾發來的資訊:“爸說,你這次幹得不錯,但要注意安全。趙家那邊,不會善罷甘休的。”
侯亮平回覆:“我知道。替我謝謝爸的關心。”
“你自己小心。甚麼時候回家?”
“下午到省裡,彙報完工作就回。大概晚上能到家。”
“好,等你吃飯。”
放下手機,侯亮平看向窗外。高速公路兩旁的田野綠意盎然,偶爾能看到農人在勞作。這些普通百姓可能不知道,在省城、在京海,正在進行著一場影響他們生活的較量。而這場較量的結果,將決定漢東未來的政治生態,也將間接影響他們的生活。
這就是政治的意義吧。侯亮平想。不是為了權力鬥爭而鬥爭,而是為了建立更好的秩序,為了創造更公平的環境,為了讓那些在田野裡勞作的百姓,能夠安心生產、幸福生活。
車子駛入省城時,已是中午十二點。侯亮平讓司機直接開往省委大院。
沙瑞金的辦公室在省委大樓六樓。侯亮平到達時,田國富已經在門口等他。
“沙書記正在裡面等你。”田國富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幹得不錯,報告我看了,很紮實。”
“謝謝田書記。”
敲門進去,沙瑞金正在看檔案。見侯亮平進來,他摘下眼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亮平同志,辛苦了。坐。”
侯亮平坐下,將巡視報告雙手呈上:“沙書記,這是巡視組的正式報告。”
沙瑞金接過報告,沒有立即翻開,而是放在桌上:“先口頭說說吧,你最深的感受是甚麼?”
侯亮平思考了一下:“京海的發展成就是實的,孫明的工作能力是強的,但快速發展過程中積累的問題也是真的。特別是工程建設領域,存在系統性風險。”
“孫明這個人怎麼樣?”
“有能力,有擔當,但也有侷限性。”侯亮平如實說,“他推動發展的能力強,但對問題的警惕性不夠;他抓宏觀決策的水平高,但對微觀監管的重視不足。總的來說,是個能幹事、想幹事的幹部,但在廉潔自律和隊伍管理上,還需要加強。”
沙瑞金點點頭:“你這個評價比較客觀。那麼,楊衛東的問題,你怎麼看?”
“問題嚴重,證據確鑿。”侯亮平說,“虛假貿易轉移資金,利用職權為親友謀利,在工程變更中涉嫌利益輸送...隨便哪一條,都夠立案標準了。”
“如果動楊衛東,會對京海的發展產生多大影響?”
“短期會有陣痛。”侯亮平承認,“城建集團正在承擔十幾個重大專案,楊衛東一倒,可能會影響工程進度。但長遠看,是利大於弊。不清除蛀蟲,大樓蓋得再高也不穩固。”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省委大院的全貌,更遠處是省城的城市天際線。
“亮平,你知道我為甚麼派你去京海嗎?”沙瑞金背對著侯亮平問。
“因為京海是漢東發展的龍頭,也是問題可能最多的地方。”
“這是一方面。”沙瑞金轉過身,“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個敢碰硬、能碰硬的人。漢東這些年發展很快,成績很大,但也積累了不少問題。趙立春時代留下的東西,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我要開啟局面,就需要從關鍵處下手。”
他走回辦公桌旁,拿起那份巡視報告:“京海就是關鍵。孫明是趙立春提拔起來的幹部,楊衛東是趙立春兒子趙瑞龍的合作伙伴。動京海,就是向舊勢力開刀。”
侯亮平明白了。原來,從巡視組進駐京海那一刻起,這就不是一次普通的巡視,而是一場政治佈局的開始。
“沙書記,那接下來...”
“接下來,省紀委會立即對楊衛東立案調查。”沙瑞金語氣堅定,“同時,對趙瑞龍在漢東的生意進行徹查。這件事,由國富同志親自抓。”
“那孫明呢?”
“孫明...”沙瑞金沉吟片刻,“先觀察。如果他能夠正確對待巡視整改,積極配合省紀委工作,還是可以用的。畢竟,像他這樣能幹事、幹成事的幹部,不多。”
侯亮平鬆了口氣。他其實很欣賞孫明,不希望這樣一個有能力的幹部因為捲入鬥爭而出事。
“亮平,這次巡視,你完成得很好。”沙瑞金最後說,“回去好好休息幾天,陪陪家人。接下來,可能還有更艱鉅的任務等著你。”
“是,沙書記。”
離開省委大樓時,已是下午三點。侯亮平坐進車裡,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累。這一個月,他看到了太多,經歷了太多,也思考了太多。
手機響了,是孫明打來的。
“侯組長,聽說你回省城了。一路順風。”
“謝謝孫書記。你那邊怎麼樣?”
“正在研究整改方案。”孫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侯組長,有句話一直想跟你說:謝謝你。謝謝你幫京海發現問題,也謝謝你客觀公正的評價。”
“這是我的工作。”侯亮平說,“孫書記,接下來的路,可能更不好走。希望你保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但該走的路,總得走。該做的事,總得做。”
結束通話電話,侯亮平望向窗外。省城的街道上車水馬龍,繁華依舊。但在這繁華背後,有多少暗流在湧動,有多少較量在進行,有多少命運在改變?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選擇了一條艱難的路,但這條路是正確的路。
那就走下去吧。無論多難,都走下去。
車子駛向家的方向。那裡有熱騰騰的飯菜,有溫暖的燈光,有等待他的家人。那是他奮鬥的意義,也是他堅持的底氣。
而此時,在京海,孫明正面臨著他仕途中最艱難的抉擇。
李達康和陳建國去而復返,帶來了一個驚人的訊息:楊衛東主動找到市紀委,說要交代問題。
“他怎麼說?”孫明問。
“他說,這些年在城建集團工作,犯了不少錯誤,對不起組織的培養。”陳建國彙報,“他想主動交代,爭取寬大處理。”
“都交代了甚麼?”
“初步談了一些,主要是工程變更中收受回扣、透過虛假貿易轉移資金、為親友安排工作等。”陳建國說,“但他提到,有些事是受人之託,有些錢是代人經手。”
孫明心中一緊:“代誰經手?”
“他沒明說,但暗示...涉及到省裡的一些關係。”陳建國壓低聲音,“孫書記,這事複雜了。如果真牽扯到省裡,就不是我們市紀委能處理的了。”
孫明在辦公室裡踱步。楊衛東主動交代,是想自保,還是想拉人下水?或者,是受到了甚麼壓力?
“建國,你繼續跟他談,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孫明做出決定,“凡是涉及京海市範圍內的問題,都可以談。涉及省裡的...讓他寫下來,密封好,直接報省紀委。”
“那我們要不要向省紀委彙報?”
“要,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孫明說,“等楊衛東的交代材料出來,我們再視情況上報。”
李達康一直沒說話,這時才開口:“孫書記,楊衛東這一交代,城建集團就懸了。十幾個重大專案,幾千號員工...得早做預案。”
“我知道。”孫明揉著太陽穴,“達康,你負責制定預案。如果楊衛東被採取強制措施,誰來臨時主持集團工作?重點專案如何保障?員工情緒如何穩定?這些問題都要考慮到。”
“好的,我這就去辦。”
兩人離開後,孫明一個人站在辦公室中央。窗外,夕陽西下,天邊燃起火燒雲。那紅色如此熾烈,如此壯美,卻又如此短暫。
就像人生,就像仕途。有輝煌的時刻,也有黯淡的時刻;有上升的階梯,也有下坡的路。但無論如何,該走的路還得走,該擔的責還得擔。
孫明想起多年前,自己剛來京海時的情景。那時的京海還是個默默無聞的小城,經濟全省倒數。他帶著一腔熱血,立志要改變這座城市。這些年,他確實改變了京海,京海也改變了他。
但現在,他可能要面對自己任內最大的挑戰。楊衛東的問題,張文強的問題,城建集團的問題...這些問題就像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引爆。而引爆的後果,可能是他無法承受的。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退縮。因為他是市委書記,是這座城市的掌舵人。船遇到了風浪,舵手可以緊張,可以害怕,但不能丟下船舵。
那就面對吧。孫明深吸一口氣,坐回辦公桌前,開始批閱檔案。無論明天發生甚麼,今天的工作還得繼續。
這就是政治,這就是責任。
夜幕降臨,京海華燈初上。這座城市在夜色中展現出另一種美——不是白天的繁華喧囂,而是夜晚的靜謐深沉。每一盞燈背後,都有一個家庭;每一扇窗戶裡面,都有一段人生。
而孫明要守護的,就是這樣千千萬萬的燈火,就是這樣普普通通的人生。
為此,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哪怕這個代價,是他自己。
七月二日,上午八點整。
楊衛東的車剛駛入城建集團大院,就被三輛黑色轎車攔住了去路。車上下來六個人,為首的正是省紀委副書記田國富。楊衛東坐在車裡,看著田國富向他走來,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該來的,終於來了。
“楊衛東同志,請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田國富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楊衛東心上。
集團大樓的窗戶後面,無數雙眼睛在偷偷看著這一幕。有人震驚,有人恐懼,有人幸災樂禍,更多的人是茫然——董事長被帶走,接下來會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