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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第238章 風暴過後,會是晴天嗎?

“誰打來的?”

“有前人大主任趙老,前政協主席錢老,還有幾個退休的副市長。”秘書頓了頓,“他們話裡話外,好像對巡視組在京海待這麼久有些看法。”

孫明心中一沉。這些老幹部雖然退下來了,但在省裡市裡都有影響力。他們的態度,往往代表了某些圈子的看法。如果連他們都開始關注巡視,說明事情的影響已經超出了京海範圍。

“下次再有人問,就說巡視組工作認真負責,幫助京海發現了不少問題,我們正在整改。態度要誠懇,但不要多說。”

“明白。”

秘書離開後,孫明坐回辦公桌前。桌上擺著幾份剛送來的檔案:上半年度經濟形勢分析報告、重點專案進展情況彙總、幹部隊伍調研報告...每一份都關係到京海的發展大局。他需要集中精力處理這些工作,但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巡視組那邊。

侯亮平這幾天在幹甚麼?表面上,巡視組按部就班地談話、查閱資料、下沉調研,好像沒甚麼特別動作。但孫明的直覺告訴他,這只是表象。那個從省紀委調來的周正,昨天去了趟審計局,調走了城建集團近五年的全部審計報告。今天上午,又有兩名巡視組成員出現在國土資源局,說是要了解土地出讓政策。

這些看似常規的動作,如果串聯起來,指向性就很明顯了——巡視組的目標,依然是城建集團,或者說,是城建集團背後的東西。

孫明拿起電話,想打給侯亮平,問問有甚麼需要市委配合的。但撥到一半,又放下了。這個時候主動聯絡,反而顯得心虛。他應該等,等巡視組主動找他。

可是等來的會是甚麼?孫明不敢細想。

與此同時,巡視組駐地,侯亮平正在召開組務會。

“這幾天大家辛苦了。”侯亮平看著圍坐在會議桌旁的組員們,“距離撤離還有五天,我們要做三件事:第一,繼續收集固定證據,特別是楊衛東和趙瑞龍這條線的材料;第二,開始起草巡視報告;第三,做好撤離前的各項準備工作。”

周正彙報道:“楊衛東妻子公司的資金流向已經基本查清。三年來,透過虛假貿易轉移到境外的資金累計八千六百萬,其中三千二百萬進入了楊衛東兒子在澳洲的賬戶。我們請審計署駐漢東特派辦的同志協助,做了資金流向圖,證據鏈完整。”

“趙瑞龍那邊呢?”

“華南建設集團的工商登記顯示,趙瑞龍持股65%,是實際控制人。這家公司在全國多個省市有專案,但在漢東只有與楊衛東妻子公司的貿易往來。”周正說,“我們透過渠道瞭解到,趙瑞龍最近在北京活動頻繁,見了幾個有背景的人物,好像在運作甚麼專案。”

侯亮平點點頭。趙瑞龍這種“官二代”,能量不容小覷。他父親趙立春雖然退了,但在京城的人脈還在。這也是為甚麼沙瑞金要求暫時按兵不動的原因——動趙瑞龍,就是動趙立春,就是向漢東的老勢力宣戰。

“張明教授那邊怎麼樣?”

“寫了詳細的交代材料,情緒基本穩定。”小王說,“我們做了思想工作,他願意在需要時出庭作證。不過他反覆請求,希望不要公開他的姓名,怕影響學術聲譽。”

“這個可以理解。”侯亮平說,“知識分子愛惜羽毛。我們要保護證人的合法權益。”

會議開了兩個小時。結束時,侯亮平特意留下週正。

“老周,有件事要你去做。”侯亮平壓低聲音,“楊衛東這幾天有甚麼動靜?”

“很活躍。”周正說,“昨天主持了集團半年工作會議,大談發展成績,說要爭取全年營收突破六百億。今天上午去了新區幾個工地視察,媒體還做了報道。看樣子,他覺得自己過關了。”

“放鬆警惕就好。”侯亮平說,“你安排人,盯緊他和他身邊的人。特別是他妻子和兒子,看看有沒有異常動向。我擔心,他可能會在我們撤離前有所動作。”

“你是說...跑?”

“不排除這種可能。”侯亮平神色凝重,“楊衛東這種人,嗅覺很靈敏。雖然我們表面上放鬆了調查,但他應該能感覺到壓力。如果他要跑,最可能的時間點就是我們撤離前後——那時候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巡視組離開上,是監管的空窗期。”

“明白了,我這就安排。”

周正離開後,侯亮平獨自在會議室坐了許久。窗外,第一滴雨終於落了下來,敲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聲響。很快,雨勢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這場雨,下得正是時候。侯亮平想。雨水能沖刷汙垢,也能掩蓋痕跡。對有些人來說,這是動手的好時機。

他拿出手機,給田國富發了條資訊:“田書記,一切按計劃進行。楊可能有異動,已布控。”

幾分鐘後,田國富回覆:“沙書記已知曉。注意安全,按預案行事。”

放下手機,侯亮平開始起草巡視報告的提綱。這份報告不僅是對京海工作的評價,更是向省委彙報調查發現的重要檔案。怎麼寫,很有講究。

成績部分要充分肯定——這是事實,京海的發展成就確實突出;問題部分要實事求是——不能誇大,也不能迴避;建議部分要切中要害——既指出整改方向,又為後續處理埋下伏筆。

特別是楊衛東和趙瑞龍的問題,報告中不能直接寫,但可以透過其他方式體現。比如在“工程建設領域監管存在薄弱環節”這部分,可以點出“個別企業透過虛假貿易轉移資金”“部分專案變更籤證比例過高”等問題。懂的人自然懂。

寫到一半,侯亮平想起了孫明。這個年輕的市委書記,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有能力,有擔當,但也有侷限。他推動京海高速發展的同時,可能無意中為一些問題提供了土壤。這不是他個人的錯,而是發展階段的必然代價。但作為一把手,他必須承擔責任。

如何在報告中體現對孫明的評價?侯亮平思考了很久。最終,他決定這樣寫:“京海市委領導班子團結有力,主要領導同志駕馭全域性能力強,推動發展成效顯著。但在快速發展過程中,對重點領域和關鍵環節的監督管理有待加強,對一些苗頭性、傾向性問題的及時處置不夠到位。”

這個評價,既肯定了成績,也指出了不足;既維護了孫明的威信,也為後續處理留下了空間。

寫完提綱,已是傍晚六點。雨還在下,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侯亮平站在窗前,看著被雨水籠罩的城市。街燈次第亮起,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光暈。

這座城市,他還會再來嗎?再來時,會是怎樣的景象?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周正一臉嚴肅地走進來。

“侯組,有情況。”

“說。”

“楊衛東妻子訂了三張明天飛香港的機票,用的是化名。他兒子在澳洲那邊,也在聯絡房產中介,好像要賣房子。”周正語速很快,“看樣子,他們要跑。”

侯亮平心中一緊:“甚麼時候的飛機?”

“明天下午三點,從京海國際機場直飛香港。”

“楊衛東本人呢?”

“還在集團開會,看樣子要開到很晚。”

侯亮平迅速思考。楊衛東讓妻兒先走,自己留下來觀望,這是常見套路。如果情況不對,他隨時可以走;如果沒事,再讓家人回來。

“不能讓他們走。”侯亮平做出決定,“一旦出境,追逃難度就大了。而且會打草驚蛇,影響整個計劃。”

“那怎麼辦?我們還沒接到行動命令。”

侯亮平看了看錶,撥通了田國富的電話。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

“田書記,楊衛東妻兒訂了明天下午飛香港的機票,可能要跑。請求採取邊境控制措施。”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證據充分嗎?”

“資金轉移的證據充分,但直接證明楊衛東犯罪的證據還在收集中。”

“那就不能直接抓人。”田國富說,“不過可以採取預防措施。這樣,我協調邊檢部門,以‘配合調查’為由,暫時限制他們出境。但時間不能長,最多48小時。”

“48小時夠了。”侯亮平說,“我們爭取在這期間拿到更多證據。”

“好,我馬上安排。你那邊也抓緊。”

結束通話電話,侯亮平對周正說:“你帶兩個人,今晚就去楊衛東家附近布控。如果發現異常,立即報告。另外,想辦法拿到楊衛東妻子公司的賬本原件——那是最關鍵的證據。”

“賬本可能在楊衛東手裡,或者在他妻子公司的保險櫃裡。”

“想辦法。”侯亮平說,“必要的話,可以請公安技偵的同志協助。但注意,不要暴露。”

“明白。”

周正匆匆離開。侯亮平繼續站在窗前,心情沉重。他知道,這場較量已經到了關鍵時刻。楊衛東如果察覺出境受阻,很可能會狗急跳牆。接下來會發生甚麼,誰也無法預料。

晚上八點,雨勢稍小。孫明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準備下班。手機響了,是李達康打來的。

“孫書記,有個情況要向您彙報。”李達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著急,“我聽說,楊衛東的妻兒明天要出國,但被邊檢攔下來了。具體原因不清楚,說是要‘配合調查’。”

孫明心中一凜:“甚麼時候的事?”

“就在剛才。楊衛東給我打電話,語氣很激動,說這是有人故意整他,要求市委出面協調。”李達康說,“孫書記,這事如果處理不好,可能會激化矛盾。”

孫明揉著太陽穴。楊衛東妻兒被攔,肯定是巡視組或者省紀委的意思。這說明,楊衛東的問題已經很嚴重了,嚴重到要防止他們出境。

“達康,你怎麼看?”

“我覺得...楊衛東可能真的有問題。”李達康猶豫了一下,“他最近的表現太反常了,一方面高調展示成績,一方面又悄悄安排家人出國。這不是心裡有鬼是甚麼?”

“那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我個人建議,市委不要介入。”李達康說,“如果楊衛東真的有問題,我們介入就是包庇;如果他沒有問題,組織上會還他清白。這個時候,保持距離是最好的選擇。”

孫明沉默良久。李達康說得對,但他作為市委書記,又不能完全不管。畢竟,楊衛東是市管幹部,城建集團是市屬國企。

“這樣吧,”孫明做出決定,“你以市政府的名義,向邊檢部門瞭解一下情況,但不要施加壓力。同時,告訴楊衛東,讓他相信組織,配合調查。如果他是清白的,沒人能冤枉他;如果他有問題,也跑不掉。”

“好,我這就去辦。”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感到一陣疲憊。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雨夜。這座城市,他傾注了太多心血,但現在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一些問題,他看到了,但解決不了;一些矛盾,他感覺到了,但化解不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楊衛東直接打來的。

“孫書記!您要為我做主啊!”楊衛東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愛人和兒子只是去香港旅遊,邊檢無緣無故就把他們攔下了,說甚麼‘配合調查’。我楊衛東在城建集團幹了十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們憑甚麼這樣對我?”

孫明平靜地說:“衛東同志,你不要激動。既然是配合調查,你就應該相信組織。如果你沒有問題,調查清楚了自然就沒事了。”

“孫書記,這肯定是有人整我!”楊衛東激動地說,“我知道,有些人看我位置重要,就想把我搞下去。孫書記,您一定要支援我啊!”

“我支援的是原則,是紀律。”孫明語氣嚴肅,“衛東同志,我最後說一次:相信組織,配合調查。其他的,不要多想。”

說完,孫明結束通話了電話。他知道,這個電話一掛,就等於和楊衛東劃清了界限。但這是必須做的。作為市委書記,他不能為了一個可能有問題的人,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和京海的大局去冒險。

夜深了,雨還在下。孫明沒有回家,而是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躺下。他需要思考,需要理清思路。

明天,巡視組就要開始最後階段的談話,包括和他本人的最後一次正式談話。他該說甚麼?怎麼說?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

更重要的是,巡視組撤離後,京海會面臨怎樣的局面?張文強的案子要處理,城建集團的問題要解決,幹部隊伍的思想要穩定...千頭萬緒,都需要他一一處理。

還有申報國家中心城市的事,已經到了關鍵階段。如果這個時候京海出大問題,可能會前功盡棄。

各種壓力像潮水般湧來,孫明感到有些窒息。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是京海的主心骨,他倒了,京海就亂了。

堅持,必須堅持。無論多難,都要堅持。

與此同時,在城市另一端的城建集團總部,楊衛東正面臨著人生中最艱難的選擇。

辦公室裡的燈亮了一夜。楊衛東坐在老闆椅上,面前的菸灰缸已經堆滿。桌上的手機螢幕不時亮起,有妻子的求救資訊,有兒子的越洋電話,有各路朋友打聽情況的微信...但他一個都沒回。

他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懸崖邊上。妻兒被攔,說明上面已經掌握了關鍵證據。所謂的“配合調查”,只是緩兵之計。一旦調查深入,他的問題就會全部暴露。

跑?現在跑還來得及嗎?他自己還沒被限制出境,如果現在走,也許能出去。但出去了又能怎樣?拋下幾十年打拼的事業,在國外當個逃犯,東躲西藏?

不跑?那就只能坐以待斃。這些年做的事,他自己最清楚。光是虛假貿易轉移資金這一項,就夠判十幾年了。再加上工程變更中的那些貓膩,受賄,濫用職權...數罪併罰,後半輩子可能就在監獄裡度過了。

楊衛東痛苦地抱住頭。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還是個小施工員,跟著工程隊風餐露宿。後來抓住機遇,一步步做到今天的位置。他曾經發誓,要把城建集團做成全省乃至全國一流的建築企業。他也確實做到了——集團資產從幾億增長到幾百億,承建的專案獲過國家級獎項,他本人也多次被評為優秀企業家。

可是甚麼時候開始變質的?楊衛東問自己。是第一次接受回扣的時候?是第一次幫領導親屬安排工作的時候?還是第一次透過虛假貿易轉移資金的時候?

也許,從第一次妥協就開始了。為了拿專案,要給關鍵人物好處;為了透過審批,要滿足各種要求;為了趕工期,要簡化程式...一步妥協,步步妥協,最後就回不了頭了。

窗外的雨聲敲打著玻璃,像在催促他做出決定。楊衛東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裡的一個號碼——那是他背後的“老領導”。這個時候,也許只有老領導能救他。

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沒有按下去。他想起了老領導上次說的話:“你自己屁股乾淨,怕甚麼巡視?”

是啊,如果自己真的乾淨,怕甚麼?可問題就是,自己不乾淨。

楊衛東苦笑。這些年,他以為織了一張牢不可破的關係網,以為有了保護傘就可以高枕無憂。但現在看來,在真正的風暴面前,這些都不堪一擊。

手機突然響了,是妻子打來的。楊衛東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老楊,我們還在邊檢這邊,走不了。”妻子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說要等通知,不知道要等到甚麼時候。你快想想辦法啊!”

“我知道了,你們先回家吧。”楊衛東疲憊地說,“在家等我,哪兒都別去。”

“回家?那明天還走不走了?”

“走不了了。”楊衛東嘆了口氣,“聽話,先回家。我處理完這邊的事,就回去找你們。”

結束通話電話,楊衛東做出了決定。他不跑了,也跑不了。他現在要做的,是善後——把能處理的證據處理掉,把能安排的事情安排好。至於結果,聽天由命吧。

他開啟保險櫃,取出幾份最重要的檔案,拿到衛生間燒掉。火光中,他的臉忽明忽暗,表情複雜。

燒完檔案,楊衛東給幾個關鍵人物發了條資訊:“最近風聲緊,少聯絡。各自保重。”

然後,他關掉手機,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閉上眼睛。該來的總會來,躲也躲不掉。他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雨還在下,越來越大。這場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要來了。

而在城市的各個角落,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心境。侯亮平在整理最後的證據,準備給京海的巡視畫上句號;孫明在思考如何應對接下來的局面;李達康在關注事態發展;普通幹部們在猜測巡視組離開後會有甚麼變化...

所有人都知道,風暴要來了。但風暴過後,會是晴天嗎?

沒人知道答案。唯一確定的是,當黎明到來時,京海將迎來嶄新的一天——無論這一天是陽光明媚,還是陰雲密佈。

六月三十日,上午八點三十分,京海市委一號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人。一側是巡視組全體成員,另一側是京海市委領導班子。孫明坐在主位,左手邊是李達康,右手邊是巡視組組長侯亮平。會議室裡的氣氛莊重而微妙,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份剛剛裝訂好的《省委第一巡視組關於對京海市巡視情況的反饋意見》。

這是巡視組在京海的最後一項工作——反饋巡視意見。按照程式,巡視組將向京海市委領導班子通報巡視發現的主要問題,提出整改要求。之後,巡視組就將正式撤離。

侯亮平翻開面前的資料夾,清了清嗓子:“孫書記,各位同志,根據省委統一部署,省委第一巡視組於六月一日至六月三十日對京海市進行了巡視。巡視期間,我們透過聽取彙報、個別談話、受理信訪、調閱資料、下沉調研等方式,對京海市工作情況進行了全面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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