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通話電話,楊衛東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老領導說得對,他在京海經營十幾年,根深蒂固。城建集團承擔著全市一半以上的重大工程,如果集團出問題,京海的發展速度就會慢下來。這是孫明不能接受的,也是市裡其他領導不能接受的。
但不知為甚麼,侯亮平那雙銳利的眼睛總在他腦海裡閃現。那種眼神,不是普通官員的眼神,而是獵手盯著獵物的眼神。
楊衛東開啟保險櫃,取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這是他多年的習慣,重要的事情都記在上面。翻到最近幾頁,上面記錄著幾個專案的關鍵節點和涉及人員。他盯著這些名字,思考著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哪些人可能自保,哪些人可能反水。
凌晨四點,楊衛東做出決定:銷燬這本筆記。雖然不捨,但安全第一。他走進衛生間,一頁一頁撕下,用打火機點燃,看著火焰吞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
火光映著他疲憊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與此同時,侯亮平也在熬夜工作。
李達康給的隨身碟裡材料太豐富了,他和周正等人連續看了七八個小時,才理出個大概頭緒。材料顯示,城建集團的問題比他們預想的更系統、更深入。
“侯組,你看這個。”周正指著一份錄音檔案的文字整理稿,“這是兩年前環城快速路專案的一次內部會議錄音。楊衛東在會上說:‘這個變更必須做,不管花多少錢。上面有要求,必須在年底前通車,向市裡獻禮。’”
“上面有要求?哪個上面?”
“錄音裡沒明確說,但後面有人問‘孫書記知道嗎’,楊衛東回答‘這麼大的事,能不知道嗎’。”周正說,“這暗示孫明至少知情,甚至可能就是他要求的。”
侯亮平皺眉。如果孫明為了政績而要求趕工期,導致工程變更和費用增加,這屬於決策問題,不一定涉及腐敗。但如果在這個過程中有人藉機牟利,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其他材料呢?有沒有直接證據?”
“有一份採購合同很有意思。”周正調出另一份檔案,“新區汙水處理廠專案,採購了一批特種鋼材,價格比市場價高30%。供應商是‘華東建材公司’,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王霞——是市發改委副主任王建國的妹妹。”
“又是親屬關係...”
“不止。我們查了這家公司的納稅記錄,發現它幾乎只做城建集團的生意。三年時間,從城建集團拿到了超過兩億的訂單。”周正說,“更巧的是,每次招標,它都能中標,而且價格總是比其他投標方高一點。”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線索越來越多,但都像是散落的珠子,缺少一根主線把它們串起來。楊衛東是中間人嗎?還是他背後還有人?孫明在這個利益網中是甚麼位置?
“侯組,要不要先把這些情況向省紀委彙報?”周正問。
“再等等。”侯亮平說,“我們需要更確鑿的證據。現在這些材料,最多能證明管理不規範、價格偏高,但還不足以證明腐敗。楊衛東完全可以說,高價是為了保證質量,選擇特定供應商是為了長期合作。”
“那怎麼辦?”
“從外圍突破。”侯亮平思路清晰,“查那幾個供應商的實際控制人,查資金流向,查楊衛東及其親屬的財產狀況。另外,找機會再跟張明談談,他那種知識分子,心理防線比較脆弱。”
“張明那邊,我們監控發現他這兩天很反常。”周正說,“昨天去了三趟銀行,今天又約了律師。可能是在轉移財產或者諮詢法律問題。”
侯亮平眼睛一亮:“這是個機會。明天去找他,就從他兒子在城建集團工作的事入手。父親為了兒子,甚麼都能做。反過來,兒子也可以成為父親的軟肋。”
第二天上午九點,侯亮平再次來到京海大學。這次他沒有提前預約,直接敲開了張明辦公室的門。
張明正在收拾東西,看到侯亮平,手一抖,幾本書掉在地上。
“侯...侯組長,你怎麼來了?”
“張教授,又打擾了。”侯亮平幫他把書撿起來,“今天來,是想跟您聊聊您兒子的事。”
張明的臉色瞬間慘白:“我兒子?他...他怎麼了?”
“您別緊張,他沒甚麼事。”侯亮平在沙發上坐下,“我們瞭解到,他在城建集團工作,表現不錯,已經是專案副經理了。很年輕有為啊。”
“他還年輕,需要多鍛鍊...”張明語無倫次。
“張教授,您是個聰明人,我也不繞彎子。”侯亮平直視他的眼睛,“您兒子三年前進城建集團時,筆試成績一般,但面試成績很高。當時的面試官之一是楊衛東。這中間,有沒有甚麼特別的安排?”
張明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們查了您兒子入職那批人的情況,十二個人,有七個是領導幹部親屬。這正常嗎?”
“這...這都是正常招聘...”張明的聲音越來越小。
“張教授,我給您看樣東西。”侯亮平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材料,“這是您三年來在八個專案中的專家評審意見。我們請了其他專家看過了,他們的評價是:大部分變更必要性存疑,有些方案明顯不是最優解,但您的意見總是支援增加投資。”
張明接過材料,手在發抖。
“特別是環城快速路那個軟土層處理方案,有三位專傢俬下表示,其實有更經濟有效的辦法,但您沒有推薦。”侯亮平繼續施壓,“張教授,您是知名學者,德高望重。為甚麼要這樣做?是為了兒子嗎?”
“我...我沒有...”張明的心理防線開始崩潰。
“張教授,您知道偽證罪和受賄罪的量刑標準嗎?”侯亮平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重錘,“如果您在專家評審中故意出具不實意見,造成國家重大損失,那是要負刑事責任的。而如果您收受了利益,那就是受賄。”
張明癱坐在椅子上,眼鏡滑到鼻尖,他也沒去扶。
“侯組長...我...我說...”他終於崩潰了,“我兒子進城建集團,是楊衛東安排的。他說...只要我在評審中‘配合’一下,就保證我兒子前途無量。我...我就這麼一個兒子...”
“您收錢了嗎?”
“沒有,一分錢都沒收!”張明激動地說,“楊衛東說給我顧問費,我沒要。我不是為了錢,是為了兒子...他說,如果我不配合,我兒子在集團裡就待不下去,還可能被找理由開除...”
侯亮平記錄著。張明的交代很重要,雖然不能直接證明楊衛東受賄,但至少證明了他在利用職權施加影響。
“還有哪些專家被這樣‘關照’過?”
“不止我一個...”張明低聲說,“建工學院的李教授,設計院的王總工...都被打過招呼。楊衛東說,這是‘互相關照’,他幫我們解決子女就業,我們在專業上支援他。”
“這些話,您願意寫下來嗎?”
張明猶豫了很久,最終點點頭:“我寫。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能不能...不要公開我的名字?我還要在學校教書,還要做學問...”張明的眼中滿是乞求。
侯亮平想了想:“我們可以考慮在內部材料中做技術處理,但最終是否公開,要看案件需要。不過,您主動交代問題,會有利於從輕處理。”
張明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擔:“我寫,我全都寫。”
拿到張明的書面材料,侯亮平立即返回招待所。路上,他給田國富發了條簡訊:“有突破性進展,涉及專家評審造假,與城建集團楊衛東有關。正在整理材料,今日內上報。”
田國富很快回復:“好。注意程式,固定證據。沙書記很關注。”
回到招待所,侯亮平召集全體組員開會。張明的交代開啟了突破口,接下來的調查方向明確了:一是深挖楊衛東利用子女就業操控專家的證據鏈;二是查清那些高價採購背後的利益輸送;三是摸清楊衛東的關係網,看他背後還有誰。
“侯組,有件事我覺得蹊蹺。”組員小王說,“我們查楊衛東的銀行流水,發現他個人賬戶很乾淨,沒有大額不明資金。但他妻子名下有家公司,做建材貿易的,三年營業額超過五千萬。”
“這家公司和城建集團有業務往來嗎?”
“有,但都是小單子,每年一兩百萬。”小王說,“奇怪的是,這家公司的主要客戶是一家省外企業,‘華南建設集團’。而這家華南集團,在京海沒有任何專案。”
侯亮平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疑點:“查華南集團的背景,還有它與楊衛東妻子公司的資金往來。”
“已經在查了。更奇怪的是,楊衛東兒子去年在澳洲買了一套公寓,價值八十萬澳元。錢是從他妻子公司賬戶轉出的,但名義是‘貨款’。”
“假貿易,真洗錢。”侯亮平立即判斷,“這是典型的手法。透過虛構貿易,把非法所得轉移到境外。查,一查到底!”
會議進行到一半,侯亮平的手機響了。是孫明。
“侯組長,聽說你們今天又去了京海大學?”孫明的語氣聽不出情緒,“張明教授是知名學者,他的聲譽對學校很重要。如果有甚麼問題,希望能妥善處理。”
“孫書記,我們正在依法依規開展工作。”侯亮平回答,“張教授確實反映了一些情況,涉及城建集團的管理問題。等我們核實清楚,會向市委通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侯組長,城建集團的情況比較複雜。楊衛東這個人,能力很強,但也有些毛病。我的態度是,有問題就改,但要注意方式方法。集團正在承擔十幾個重大專案,如果管理層動盪,會影響工程進度。”
“孫書記,我理解您的擔憂。但如果真有問題,捂著蓋著反而更危險。早發現早處理,對集團長遠發展有利。”
“你說得對。”孫明嘆了口氣,“這樣吧,你們先查,有甚麼需要配合的儘管提。但涉及到集團領導班子調整,希望能提前溝通。畢竟,穩定是大局。”
“這個自然。”
結束通話電話,侯亮平陷入了沉思。孫明的態度很微妙:一方面支援查,一方面又強調穩定。這可以理解,作為市委書記,他要統籌全域性。但如果這種“穩定”的訴求,成為了掩蓋問題的藉口,那就危險了。
下午三點,小王帶來了新的發現。
“侯組,查清楚了。那個華南建設集團,實際控制人叫趙瑞龍——是前省委副書記趙立春的兒子!”
侯亮平心中一凜。趙立春,這個名字在漢東政壇如雷貫耳。雖然退休多年,但門生故舊遍佈全省,影響力不容小覷。沙瑞金來漢東後,與趙立春的老班底一直有矛盾,這是公開的秘密。
“楊衛東妻子公司和華南集團的貿易,很可能是假的。”小王繼續說,“我們調取了海關記錄,所謂的‘建材出口’,根本沒有實際貨物進出。就是走個賬,把錢洗出去。”
“金額多大?”
“三年時間,累計八千萬人民幣。其中有三千萬,在境外轉了幾手後,匯入了楊衛東兒子在澳洲的賬戶。”
證據鏈閉合了。楊衛東透過妻子公司,與趙瑞龍的華南集團進行虛假貿易,把非法所得轉移到境外,用於兒子在海外購房置業。
“趙瑞龍為甚麼幫楊衛東洗錢?”侯亮平問。
“可能是利益交換。”周正分析,“趙瑞龍在漢東有很多生意,需要楊衛東這樣的實權人物關照。而楊衛東需要把黑錢洗白,兩人一拍即合。”
侯亮平立即向田國富彙報了這個重大發現。田國富聽完,沉默了很久。
“亮平,這個情況很嚴重。”田國富語氣凝重,“涉及趙立春的兒子,處理起來要非常慎重。我要向沙書記彙報,你等我訊息。”
一個小時後,田國富回電:“沙書記指示,繼續深入調查,固定證據。但暫時不要動楊衛東,更不要驚動趙瑞龍。等巡視結束,省裡統一部署。”
“為甚麼?證據已經很充分了。”
“因為牽一髮而動全身。”田國富壓低聲音,“趙立春雖然退休了,但在省裡還有很多老部下。如果現在動他兒子,可能會引發強烈反彈。沙書記的意思是,等巡視組撤出後,由省紀委牽頭,聯合公安、審計等部門,打一場殲滅戰。”
侯亮平理解這個策略。政治講究時機,講究節奏。現在動手,可能會打草驚蛇,讓相關人銷燬證據、串供甚至出逃。等巡視結束,對方放鬆警惕時,再突然出擊,效果更好。
“那我接下來...”
“繼續查,但不要打草驚蛇。”田國富說,“特別是楊衛東,要讓他覺得巡視組沒查出甚麼,讓他放鬆警惕。另外,注意保護舉報人和證人安全。”
“明白。”
接下來的幾天,巡視組調整了工作節奏。表面上,他們還在按計劃談話、查閱資料,但不再盯著城建集團不放。侯亮平甚至主動約楊衛東吃了次飯,席間談的都是集團發展、城市建設等宏觀話題,隻字不提案件。
楊衛東果然放鬆了警惕。飯後第二天,他就恢復了往日的做派,在集團大會上慷慨激昂地講話,說要大幹一百天,確保所有專案按期完工。他還主動向孫明彙報工作,表示集團運轉正常,巡視組很認可他們的管理。
孫明雖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也沒多想。他最近壓力很大,一方面要應對巡視,一方面要推進日常工作,還要處理張文強留下的爛攤子。京海正在申報國家中心城市,這是頭等大事,不能有任何閃失。
六月二十日,巡視組在京海的工作進入倒計時。按照計劃,他們將在六月三十日撤離。剩下的十天,侯亮平決定做兩件事:一是繼續秘密收集楊衛東和趙瑞龍的證據;二是全面評估京海的政治生態和幹部隊伍狀況。
晚上,侯亮平在房間裡整理巡視報告。報告分為三個部分:成績、問題、建議。成績部分好寫,京海的發展成就有目共睹;問題部分最難,既要實事求是,又要把握分寸;建議部分最關鍵,要切中要害,具有可操作性。
寫到深夜,侯亮平接到鍾小艾的電話。
“亮平,爸讓我問問你,京海的工作甚麼時候結束?”
“還有十天。怎麼了?”
“爸說,如果你那邊有涉及趙家的線索,要特別小心。”鍾小艾聲音裡透著擔憂,“趙立春雖然退了,但餘威還在。他兒子趙瑞龍,在京城圈子裡名聲不好,但一直沒人動得了他。”
“爸還說甚麼?”
“他說,反腐要講策略,不能蠻幹。有些事,需要等待時機。”鍾小艾頓了頓,“亮平,我知道你的性格,但這次聽爸的,好嗎?我不想你有事。”
侯亮平心中一暖:“放心吧,我有分寸。告訴爸,我知道該怎麼做。”
結束通話電話,侯亮平走到窗前。京海的夜晚依然美麗,但在這美麗的背後,是錯綜複雜的利益網,是你死我活的政治博弈。而他,正處在旋渦的中心。
但他不後悔。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走下去。無論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無論會觸動多少人的利益,他都要堅持到底。
因為,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使命。
窗外,京海大橋的燈光依然璀璨。這座橋是楊衛東的“傑作”,也是京海速度的象徵。但現在看來,這座橋可能不僅是鋼筋水泥的構造,更是某種利益結構的隱喻——表面光鮮亮麗,內部可能暗藏玄機。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回到桌前繼續寫報告。他知道,這份報告送上去後,京海乃至整個漢東,都將迎來一場暴風雨。
而他,就是那個帶來風雨的人。
六月二十五日,距離巡視組撤離京海只剩五天。
天氣異常悶熱,烏雲低垂,空氣中瀰漫著暴雨將至的氣息。市委大院裡的蟬鳴聲此起彼伏,讓人心煩意亂。孫明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陰沉沉的天空,心頭也像壓著一塊石頭。
這二十多天,京海經歷了太多。副市長張文強落馬,城建集團被深入調查,各種傳聞甚囂塵上。雖然表面上一切如常——經濟資料依然亮眼,重大專案繼續推進,城市運轉有條不紊——但孫明能感覺到水面下的暗流。幹部們開會時眼神閃爍,彙報工作時措辭謹慎,一些原本可以當場決定的事,現在都要“研究研究”。
更讓孫明憂慮的是,他發現自己對這座城市的掌控出現了裂隙。過去,京海的每個重要決定、每個關鍵人事、每個重大專案,他都能在第一時間掌握情況。但現在,有些資訊開始滯後,有些情況變得模糊。比如城建集團那邊,楊衛東的彙報越來越簡單,問及細節總是以“正在核實”“馬上報來”搪塞。又比如幾個市直部門,一把手們在他面前依然恭敬,但轉身後的真實想法,他已經摸不透了。
這是一種危險的訊號。當一把手開始失去資訊優勢時,就意味著控制力在下降。
“孫書記,省發改委的調研組下午三點到。”秘書敲門進來,“對接會安排在市政府會議室,李市長主持,您要不要參加?”
“我就不去了,達康主持就行。”孫明擺擺手,“還有甚麼事?”
“省委組織部發來通知,下月初要召開全省組織工作會議,要求各市書記參加。另外,國家發改委的同志打電話,說京海申報國家中心城市的材料已經進入評審階段,希望我們做好答辯準備。”
“知道了。”孫明揉著太陽穴,“還有嗎?”
秘書猶豫了一下:“孫書記,這兩天有幾個老幹部打電話來,拐彎抹角地打聽巡視組的情況。我都按您交代的答覆了,說巡視是正常工作,京海歡迎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