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若有所思:“您是說,以不變應萬變?”
“不完全是。”孫明糾正道,“更準確地說,是以自身硬來應對外部查。打鐵還需自身硬。只要我們自身過得硬,就不怕任何檢查。”
陳建國離開後,孫明獨自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他想起多年前剛來京海時的情景——那時京海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城,經濟全省倒數,幹部士氣低落,群眾怨聲載道。經過這些年的努力,京海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在這個過程中,也難免會積累一些問題,產生一些矛盾。
現在,自查自糾就像是給京海做一次全面的體檢,而即將到來的巡視則是更嚴格的專家會診。雖然過程可能會有些不適,但長遠來看,對京海的健康發展是有益的。
桌上的電話響了,是趙瑞萌打來的。
“晚上回家吃飯嗎?媽又寄了些東西來,有她親手做的醬菜,說你小時候最愛吃。”
孫明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回。大概七點左右。”
“好,那我等你。對了,今天去書店,看到一本關於城市治理的書,感覺對你有用,就買回來了。”
“謝謝。”孫明輕聲說。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心中充滿了力量。有家人的支援,有同志們的努力,有人民群眾的期盼,他沒有理由不把工作做好。
無論前方有多少困難和挑戰,他都要帶領京海繼續前行。因為這不只是他的責任,更是他的使命。
此時,漢東省委大樓,沙瑞金的辦公室裡燈火通明。
他剛剛聽完秘書關於巡視組在林城工作進展的彙報,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侯亮平的動作很快啊。”沙瑞金對坐在對面的省委秘書長說,“才幾天時間,就發現了有價值的問題線索。”
“是的,沙書記。”秘書長回答,“據林城方面反映,侯亮平工作非常細緻,談話深入,查資料全面,確實是個干將。”
“干將也要用好才行。”沙瑞金意味深長地說,“告訴林城市委,要全力配合巡視組工作,不得設定任何障礙。同時,巡視組需要甚麼資料就提供甚麼資料,需要找誰談話就安排誰談話。”
“明白,我這就傳達。”
秘書長離開後,沙瑞金走到牆上的漢東省地圖前,目光從林城移到京海。按照計劃,巡視組在林城工作一個月後,將轉戰呂州,最後才是京海。那時候,應該是五月中旬。
三個月的時間,足夠發生很多事情。
沙瑞金很清楚,侯亮平在林城發現的問題越大,工作成效越顯著,他就越有信心挑戰京海這個“硬骨頭”。而京海的問題一旦被揭開,無論大小,都將成為他整頓漢東、樹立權威的契機。
當然,他也做好了另一手準備。如果侯亮平在京海查不出甚麼大問題,或者遇到強大阻力,他作為省委書記適時出面,既能顯示自己的掌控力,又能賣孫明一個人情。
無論如何,他都是贏家。
想到這裡,沙瑞金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政治就像下棋,走一步要看三步。他現在布的局,要到幾個月後才能見分曉。但他有耐心,也有信心。
窗外,夜幕完全降臨。漢東大地上,不同城市裡的人們都在為自己的目標努力著:侯亮平在林城徹夜分析線索,孫明在京海謀劃城市發展,沙瑞金在省委運籌帷幄...
而這一切,最終都將匯流成漢東省發展的洪流,推動著這片土地向著更好的方向前進。只是在這個過程中,不同力量的碰撞、不同理念的交鋒、不同利益的博弈,都將不可避免地發生。
這就是政治,複雜而真實,殘酷而必要。
沙瑞金關掉辦公室的燈,走出大樓。司機已經等在門口,準備送他回家。坐進車裡,他看著窗外閃過的城市夜景,忽然想起岳丈常說的一句話:“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但首先,你得坐穩這個位置。”
是啊,坐穩位置才能施展抱負。而他沙瑞金,不僅要坐穩漢東省委書記這個位置,還要在這個位置上做出一番事業,不辜負組織的信任,也不辜負自己的抱負。
車子平穩行駛,駛向省委家屬院。那裡,有一盞燈在為他亮著,就像京海有一盞燈為孫明亮著,林城有一盞燈為侯亮平亮著...
在這個春天的夜晚,漢東大地上無數盞燈亮起又熄滅,無數個故事開始又結束。而屬於漢東官場的這場大戲,才剛剛拉開序幕。
四月初的林城,春雨綿綿。
侯亮平站在經開區管委會大樓的窗前,望著窗外被雨幕籠罩的工業園區。他的手中拿著一份剛剛整理好的材料,眉頭緊鎖。對經開區主任王海濤的調查已經進行了十天,情況比他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侯組,王海濤來了。”周正推門進來,低聲說道。
侯亮平轉過身,看見一箇中等身材、微微發福的中年男人跟在周正身後走進來。王海濤穿著深色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但眼神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侯組長,您好您好。”王海濤主動伸出手,“早就聽說省委巡視組來了,一直想來彙報工作,又怕打擾您。”
侯亮平與他握了握手,手感溫厚有力。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王主任請坐。今天找你來,主要是想了解經開區近年來的發展情況。”
“應該的,應該的。”王海濤坐下,從公文包裡取出幾份裝訂整齊的材料,“這是我們經開區近三年的工作總結、重點專案清單和主要經濟指標完成情況。請侯組長過目。”
侯亮平接過材料,隨手翻看著。材料做得非常漂亮,資料翔實,圖文並茂,顯示出製作人的用心。但他注意到,這些材料全是成績總結,對存在的問題隻字不提。
“王主任,材料做得不錯。”侯亮平放下檔案,“不過我更想聽聽,經開區在發展過程中遇到了哪些困難和問題?”
王海濤似乎早有準備:“主要困難嘛,一是土地指標緊張,好專案落地難;二是資金壓力大,基礎設施建設跟不上發展需求;三是人才短缺,特別是懂產業、懂管理的複合型人才...”
他侃侃而談,說了十幾分鍾,都是些普遍性的困難,沒有任何實質內容。
侯亮平耐心聽完,突然問:“去年經開區出讓了三宗工業用地,分別是A-07、B-12和C-05地塊。這三塊地的出讓價格都比同期同地段的地價低了20%左右。王主任能解釋一下原因嗎?”
王海濤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這個啊,主要是出於招商引資的考慮。這三家企業都是我們重點引進的高新技術企業,投資規模大,帶動效應強。為了吸引它們落戶,我們在地價上給予了一定優惠。這是經過市政府批准的,符合相關政策。”
“哪家企業引進了甚麼技術?預計能帶動多少就業?現在投產情況如何?”侯亮平一連丟擲幾個問題。
“這個...”王海濤額頭開始冒汗,“具體情況我需要回去查一下。不過肯定都是好專案,對我們經開區產業結構最佳化很有幫助。”
侯亮平不再追問,換了個話題:“王主任有個侄子叫王磊吧?聽說在經開區承接了不少工程。”
王海濤的臉色變了:“侯組長,您這是甚麼意思?我侄子確實在做工程,但他都是透過正規招投標中標的,絕對沒有違規操作。”
“我沒說他違規。”侯亮平平靜地說,“只是瞭解一下情況。王磊的公司成立不到三年,註冊資本只有五百萬,卻能接連中標經開區數千萬的工程。王主任不覺得這有點不正常嗎?”
“這...這說明他公司實力強,報價合理。”王海濤辯解道,但聲音明顯底氣不足。
“實力強?”侯亮平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材料,“根據我們調取的資料,王磊的公司近三年納稅總額不到一百萬,員工不足二十人。這樣的公司,是怎麼在競爭激烈的工程招標中屢次勝出的?”
王海濤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他掏出紙巾擦了擦額頭的汗,沉默下來。
談話持續了兩個小時。結束後,王海濤離開時的腳步有些踉蹌。
“侯組,他肯定有問題。”周正說。
“問題是有,但證據還不充分。”侯亮平揉著太陽穴,“銀行賬戶查得怎麼樣了?”
“已經透過省紀委協調,調取了他和親屬近五年的銀行流水。”周正壓低聲音,“初步分析發現,王海濤妻子的賬戶近三年有八筆大額資金存入,總計約三百萬元,資金來源不明。他侄子的公司賬戶與幾家投標企業有頻繁資金往來。”
“好。”侯亮平精神一振,“繼續深挖。同時,派人暗訪那幾家低價拿地的企業,看看背後有沒有貓膩。”
“明白。”周正頓了頓,“不過侯組,我聽到一些風聲,說市裡有人對咱們調查王海濤不太滿意。”
“意料之中。”侯亮平冷笑,“王海濤在林城經營多年,關係盤根錯節。查他,肯定會觸動一些人的利益。”
“那我們要不要...”
“不要受影響。”侯亮平斬釘截鐵,“該查的還是要查,該問的還是要問。巡視組如果怕得罪人,還巡甚麼視?”
周正點點頭,又問:“那林城市委那邊...”
“正常彙報工作進展,但關鍵線索暫時保密。”侯亮平說,“等證據鏈完整了,再按程式移交。”
雨還在下,侯亮平站在窗前,看著王海濤的車駛離管委會大院。他知道,這場調查才剛剛開始,更大的阻力可能還在後面。但他不怕,多年的紀檢工作讓他明白一個道理:邪不壓正。只要證據確鑿,再硬的保護傘也能捅破。
與此同時,京海市委會議室裡,氣氛同樣凝重。
孫明正在主持召開市委常委擴大會議,專題研究自查自糾中發現問題的整改工作。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人,每個人面前都擺放著厚厚的整改方案。
“同志們,自查自糾第二階段已經結束,共發現問題四百三十七個,其中重大問題二十一個。”孫明開門見山,“今天會議的主題就是研究這些問題的整改。我要強調一點:發現問題不整改,比不發現問題更糟糕。這會讓幹部群眾覺得我們在搞形式主義,會嚴重損害市委市政府的公信力。”
他環視全場:“所以,今天的會議必須務實,每個問題的整改措施都要具體可行,責任都要落實到人,時限都要明確。開始吧。”
首先彙報的是市住建局局長李偉:“我們自查發現的十二個問題中,最突出的是招投標不規範。我們已經制定整改方案,一是完善招投標制度,堵塞漏洞;二是對近三年所有政府投資工程專案進行復查;三是建立黑名單制度,對有圍標串標行為的企業限制參與政府專案。”
“複查需要多久?”孫明問。
“計劃三個月完成。”
“太慢。”孫明搖頭,“一個月。集中力量,優先複查投資額大、群眾關注度高的專案。”
“一個月可能...”李偉面露難色。
“人手不夠可以從其他部門抽調,技術不夠可以請第三方機構協助。”孫明語氣堅定,“但時間不能拖。早一天發現問題,就能早一天挽回損失,早一天完善制度。”
“是,我們保證一個月內完成。”李偉咬牙應下。
接下來,各區縣、各部門負責人逐一彙報整改方案。孫明聽得很認真,不時打斷提問,要求細化措施、壓實責任。會議從上午九點一直開到下午一點,中午只休息了半小時吃盒飯。
當最後一個單位彙報完畢時,已是下午兩點半。
孫明做了總結講話:“今天的會議開得很好,問題找得準,整改方向明。但我還要強調三點:第一,整改要徹底,不能避重就輕、敷衍了事;第二,要舉一反三,透過一個問題整改,推動一類問題解決;第三,要標本兼治,在整改具體問題的同時,完善制度機制,防止問題反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