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潢川大捷的餘波尚未傳至此地,信陽城已然在持續十餘日的狂轟濫炸與步兵猛攻下,走到了崩潰的邊緣。
岡村寧次投入的兩個甲種師團,如同兩臺不知疲倦的鋼鐵粉碎機,日夜不停地碾壓著這座古老的城牆和守軍的意志。
最後一道完整的外牆,在昨日午後被日軍集中了超過一百門重炮和數十架轟炸機,進行了長達三小時的地毯式轟擊後,終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於東南角崩塌出一道近三十米寬的駭人缺口。
磚石與水泥的碎塊混合著守軍殘破的肢體,堆成了斜坡。濃煙與塵土形成的蘑菇雲尚未散盡,日軍的膏藥旗和土黃色身影,便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鬣狗,嚎叫著從缺口處洶湧而入。
“堵住缺口!把鬼子打出去!” 暫1師師長袁賢璸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親自帶著師部警衛連和剛剛拼湊起來的最後預備隊,一個被打殘的營加上百餘名輕傷員和文職人員,衝向那死亡通道。
缺口處,瞬間變成了血肉磨盤最核心的絞肉口。衝進來的日軍與反衝鋒的守軍迎面撞在一起,刺刀見紅,槍托砸擊,手榴彈在極近的距離爆炸,將雙方士兵一起撕碎。
鮮血很快浸透了瓦礫,匯聚成小小的溪流。不斷有人倒下,後面的人踩踏著同袍和敵人的屍體繼續廝殺。怒吼聲、慘叫聲、爆炸聲、金屬碰撞聲,混雜成一片非人的喧囂。
袁賢璸打光了駁殼槍的子彈,撿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槍,和士兵們一起擠殺。
一發炮彈在不遠處爆炸,氣浪將他掀翻,耳朵嗡嗡作響,臉上被碎石劃破。衛兵拼命將他拖到半截斷牆後。
“師長!缺口太大了!鬼子越來越多!一團長戰死了!三營長重傷!” 暫1師參謀長滿臉血汙,踉蹌著跑來報告,眼中盡是絕望。
袁賢璸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透過瀰漫的硝煙,看著越來越多的日軍透過缺口湧入,並向兩側城牆延伸,試圖擴大突破口。他知道,城牆防禦體系,已經事實上被打破了。繼續在這裡填人命,只會讓最後的生力軍被消耗殆盡。
一股冰涼的決絕,取代了之前的焦灼。
袁賢璸抓住參謀長的胳膊,嘶聲道:“傳令!放棄城牆全線固守!各團、各營,以連排為單位,逐屋逐巷,節節抵抗!把鬼子拖進巷戰!利用每一條街道,每一棟房屋,每一處廢墟,給我狠狠地咬!拖住他們!為……為可能的轉機爭取時間!”
他沒說轉機是甚麼,或許連他自己也不敢完全相信潢川的捷報能及時傳來,或者陳實的援軍能奇蹟般趕到。但這道命令,意味著信陽保衛戰進入了最殘酷、也最絕望的階段。
巷戰。
命令下達,殘存的守軍迅速從已成死亡陷阱的城牆工事中撤離,退入城內縱橫交錯的街巷。暫1師副師長吳求劍負責具體指揮這場註定沒有後方的斷後之戰。
城市,變成了巨大的迷宮和屠宰場。
日軍起初以為破城即意味著勝利,大搖大擺地以大隊、中隊規模沿主幹道推進,試圖快速分割佔領全城。但他們很快發現,自己陷入了另一種噩夢。
“砰!” 一聲冷槍從臨街二樓的破窗後射出,一名揮舞軍刀的日軍小隊長應聲倒地。
“噠噠噠……” 拐角處廢墟里突然伸出兩挺捷克式輕機槍,將一排日軍掃倒。
“轟隆!” 埋設在主要路口的地雷或被遙控引爆的炸藥包,將日軍裝甲車和步兵一起送上天。
每一扇破敗的門窗後,每一堵斷牆的陰影裡,每一堆瓦礫的縫隙中,都可能射出致命的子彈,扔出冒煙的手榴彈。
守軍化整為零,三人一組,五人一隊,憑藉對地形的熟悉,神出鬼沒,打了就跑,絕不糾纏。
他們將房屋打通,建立隱蔽的交通壕;在屋頂佈置狙擊手;在必經之路埋設詭雷;甚至將重傷員安置在關鍵位置,留下手榴彈,與企圖透過的敵人同歸於盡。
日軍不得不停下快速推進的步伐,開始逐屋清剿。這過程緩慢而血腥。每一棟房屋的爭奪,都可能付出幾條甚至十幾條生命的代價。
手榴彈從樓上扔下,刺刀在狹窄的樓梯間對捅,炸藥包從地道送出炸塌整面牆……戰鬥沒有戰線,只有無數個血腥的漩渦。
城市在燃燒,濃煙蔽日,昔日的街市淪為修羅場。
師指揮部已轉移到城內一處相對堅固的地下掩體。這裡充斥著傷員的呻吟、電臺的噪音和越來越少的戰報。
“師長,西城區三團最後聯絡點失守,團長殉國。”
“北門街區,鬼子使用了噴火器……我們的人……”
“彈藥……各部隊都報告彈藥見底,尤其是手榴彈和機槍子彈。”
“傷亡……無法統計,各建制基本打亂,很多部隊聯絡不上……”
每一條訊息,都像重錘敲在袁賢璸心上。他臉色灰敗,眼中佈滿血絲,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他知道,信陽陷落只是時間問題了。現在支撐著殘餘官兵的,不再是守住城池的命令,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侵略者的刻骨仇恨,以及“絕不後退”的軍人尊嚴。
“吳副師長那邊怎麼樣?” 袁賢璸問。
“吳副師長親自在中央大街一帶指揮,那裡是鬼子主攻方向,壓力最大。他剛才傳回口信,說……至少還能頂半天。”
“半天……” 袁賢璸喃喃重複。他走到觀察口,望向外面火光沖天的城市。槍聲、爆炸聲似乎無處不在,又似乎正在向指揮部所在的區域逼近。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異常激烈的交火聲和爆炸聲,距離非常近!掩體頂部灰塵簌簌落下。
“師長!鬼子小股精銳摸過來了!可能是衝著指揮部來的!” 警衛連長衝進來,臉上帶著決死的神情。
袁賢璸緩緩拔出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匣,只有三發子彈了。他平靜地對指揮部裡殘存的參謀和通訊兵說:“銷燬密碼本和重要檔案。能拿槍的,跟我出去。咱們這兒,也是最後一道防線了。”
他沒有慷慨激昂,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沒有人猶豫,默默撕碎檔案,砸毀電臺核心部件,然後拿起任何可以當作武器的東西,手槍、步槍、甚至工兵鏟和磚頭。
中央大街,原信陽最繁華的街道,如今已成一片廢墟。吳求劍帶著最後幾十名士兵,據守著街口一棟被炸塌了半邊的三層磚石樓房。
這裡地勢稍高,控制著幾條小巷的交叉口,日軍想要完全清理這一片區域,必須拔掉這顆釘子。
樓房底層已經被炸通,用桌椅傢俱和沙袋壘起了簡易工事。二層和三層還有部分結構,佈置了機槍和狙擊點。但守軍彈藥將盡,人員個個帶傷。
日軍調來了步兵炮,對著樓房猛轟。磚石不斷崩塌,每一次爆炸都讓樓體劇烈搖晃,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解體。炮擊間隙,日軍步兵在機槍掩護下,嚎叫著發起衝鋒。
“打!瞄準了打!” 吳求劍臉上被硝煙燻得漆黑,胳膊上纏著滲血的繃帶,他操起一挺機槍,對著湧上來的日軍猛烈掃射。旁邊計程車兵們用最後的子彈和手榴彈還擊。日軍倒下了一片,但更多的湧上來。
“副師長!沒子彈了!” 一個士兵哭喊著。
“沒子彈就上刺刀!撿石頭!” 吳求劍扔掉打光子彈的機槍,撿起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槍,他的目光掃過身邊一張張年輕而絕望的臉,嘶吼道:“弟兄們!咱們身後,就是河南的父老!咱們多頂一分鐘,鬼子就多流一盆血!67軍,沒有孬種!殺!”
殘存計程車兵們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挺起刺刀,或者舉著工兵鏟、磚頭,準備進行最後的白刃戰。樓房在炮火中呻吟,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這最後的時刻,遙遠的南方天際,似乎隱隱傳來了不同於信陽戰場日軍火炮的沉悶轟鳴聲?
但那聲音太微弱,瞬間被近在咫尺的爆炸和喊殺聲淹沒。
吳求劍甩了甩頭,將那一絲或許是錯覺的聲響拋開。他緊握步槍,刺刀指向從缺口處再次湧來的土黃色身影,準備發出生命中最後的衝鋒命令。
信陽,這座不屈的古城,在付出了難以想象的鮮血與犧牲後,其城牆防禦已然被洞穿,守軍主力殘存無幾,陷入各自為戰、瀕臨最後覆滅的絕境。
城內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忠魂之血。
袁賢璸與吳求劍,這兩位67軍的悍將,也即將迎來他們軍人生涯中最黑暗、最壯烈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