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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第429章 會師

2026-04-02 作者:塌鼻馬

……

中央銀行廢墟前,陳實站在那面殘破的軍旗下。

他聽到了腳步聲。

兩個方向,越來越近。

東邊,一隊穿著整齊軍裝計程車兵正沿著中山路走來。

為首的一個人,騎在馬上,軍裝筆挺,肩上的將星在晨光中閃著光。

那是陳誠。

西邊,另一隊士兵從廢墟中穿行而來。

他們步伐堅定,槍支嶄新,雖然疲憊,卻士氣高昂。

為首的那個人,步行在前,步伐很快。

那是廖磊。

兩支隊伍,從兩個方向,同時抵達中央銀行廢墟。

陳實站在那裡,看著他們越來越近。

他想迎上去,腳下卻像生了根,邁不動步子。

陳誠第一個衝到他面前。

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陳實跟前,然後——

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真的是陳實嗎?

那個記憶中意氣風發、英姿勃發的弟弟,此刻瘦得幾乎脫了相。

顴骨高高凸出,眼眶深陷,眼窩底下是深深的青黑。

嘴唇乾裂,臉上佈滿了硝煙和血汙。

軍裝破得不成樣子,到處是彈孔和撕裂的口子。

左臂纏著繃帶,血還在往外滲。

整個人站在那裡,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他的腰板挺得筆直。

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文素……”陳誠顫抖著開口。

陳實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二十一天了。

整整二十一天,他每天都在想,能不能活著見到這個人。

每次戰鬥間隙,每次最絕望的時候,他都會想起這個兄長。

現在,他見到了。

陳誠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緊,很緊。

“文素,我來晚了。”陳誠的聲音哽咽了。

陳實被他抱著,渾身僵硬。

然後,他慢慢抬起手,抱住陳誠的背。

“哥……”他啞著嗓子,終於叫出那個二十一天沒叫過的稱呼,“哥,你來了。”

陳誠的眼淚奪眶而出。

廖磊走上前,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他默默站在一旁,等著。

陳實鬆開陳誠,轉向廖磊。

“燕農兄。”他說,聲音沙啞。

廖磊看著他,這個瘦得脫了相卻依然挺得筆直的將軍,眼眶也紅了。

“陳文素,”他說,“你還活著,太好了。”

陳實伸出手,握住廖磊的手,握得很緊。

“燕農兄,謝謝你。”他說,“若不是你,我就死了。我的六十七軍,就死了。”

廖磊站在那裡,眼眶通紅,卻努力扯出一個笑。

“陳軍長,”他說,“我也不會讓你死的。”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

“之前在信陽,我遲到了。這件事,我一直記著。”

“這次,我不能再遲到。”

陳實看著他,忽然想起之前,信陽城外,自己拍著他的肩膀說“燕農兄,下次早點來”的場景。

那時只是一句客套話,沒想到這個人,真的一直記著。

“燕農兄,”陳實說,“信陽那次,你真的不必……”

“不必甚麼?”廖磊打斷他,“不必記著?不必愧疚?”

他搖搖頭,走上來,伸出手:

“我們是盟友。盟友有難,我廖磊豈能袖手旁觀?”

陳實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燦爛得像初升的太陽。

他轉頭看向陳誠:“哥,若不是你,我也死了。你在江邊打了三天三夜,我知道。”

陳誠拍著他的背,像小時候哄他那樣,一遍遍說:“不會的,不會的。我是你哥,怎麼會看著你死?”

他鬆開陳實,捧著他的臉,淚流滿面:

“文素,你在宜昌死戰的訊息,全國都知道了。委員長知道,老百姓知道,人人都知道。全國人民,都不讓你死!”

陳實沒有說話。

他看看陳誠,又看看廖磊,然後,用盡全力,握緊兩人的手。

三個人,站在中央銀行廢墟前,站在那面殘破的軍旗下,久久無言。

遠處,朝陽正從雲層中鑽出來,金色的光芒灑在廢墟上,灑在他們身上,灑在那面彈孔密佈的軍旗上。

一切盡在不言中。

援軍與守軍,開始在廢墟中相遇。

從東門進城的中央軍,從西門進城的廣西兵,與那些守了二十六天的六十七軍殘部,在每一處斷牆、每一個彈坑、每一座廢墟前相遇。

起初是沉默。

援軍看著守軍,守軍看著援軍,誰都沒有說話。

守軍的模樣,讓所有援軍士兵動容。

他們衣衫襤褸,軍裝破得不成樣子。

有的身上裹著從日軍屍體上扒下來的軍大衣,有的用繃帶纏著傷口,血還在往外滲。

他們瘦得皮包骨頭,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臉上佈滿了硝煙和血汙。

但他們站得筆直。

他們的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才有的眼神。

一個援軍士兵走到一處機槍掩體前。

掩體裡,三個守軍士兵靠在沙袋上,正在休息——不,不是休息。

他們已經犧牲了。

他們的身體早已冰涼,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姿態。

旁邊,還活著的一個士兵,正在給他們整理軍裝。

那個活著計程車兵抬起頭,看了援軍一眼。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站起身,敬了個禮。

援軍士兵愣了幾秒,然後,鄭重地還禮。

另一個地方,一群廣西兵遇到了幾個六十七軍的廣西老鄉。

他們互相打量,互相辨認,然後——

“阿牛?是你嗎阿牛?”

“三哥!三哥你還活著!”

“活著!活著!你們……你們怎麼打成這樣?”

“沒事,沒事,活著就好……”

哭聲和笑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哭還是笑。

更多的援軍士兵,默默看著這些守軍。

他們看著那些瘦得脫相的臉,看著那些纏滿繃帶的傷口,看著那些破得不成樣子的軍裝,看著那些亮得嚇人的眼睛。

有人摘下軍帽,深深鞠躬。

有人走上前,握住守軍的手,用力搖了搖,甚麼也沒說。

有人把自己身上的乾糧和水壺解下來,塞給守軍。

守軍們接過,道謝,然後默默分給身邊的戰友。

他們沒有狼吞虎嚥,只是小口小口地吃著,喝著,像在品嚐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一個年輕的援軍士兵,看著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守軍。

那守軍的左臂沒了,空蕩蕩的袖子隨風飄動。

他的臉上有好幾道傷疤,有的還在滲血,但他的眼睛很亮。

援軍士兵忍不住問:“你……你守了多久?”

守軍想了想:“從開始到現在,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援軍喃喃重複。

“你呢?”守軍問,“你是甚麼時候入伍的?”

“去年。”援軍說,“去年冬天。”

守軍笑了:“那你還嫩著呢。好好打,多殺鬼子。”

援軍用力點頭。

他看著這個沒了左臂的同齡人,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有敬佩,有心疼,有慶幸——慶幸自己沒趕上這二十六天,慶幸自己還能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裡。

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慚愧。

他們來晚了。

晚了二十六天。

中央銀行廢墟前,陳實、陳誠、廖磊三人並肩站著。

遠處,兩軍會師的場景盡收眼底。

那些擁抱的、流淚的、默默相對的身影,那些被硝煙燻黑的臉和被淚水打溼的臉,那些緊緊握在一起的手和久久不放的擁抱。

陳誠輕聲道:“文素,你帶的兵,都是好樣的。”

陳實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些倖存下來的弟兄,看著那些瘦得脫相、渾身是傷、卻依然挺得筆直的身影,眼眶發熱。

是啊,都是好樣的。

那些沒能活下來的,更是好樣的。

廖磊突然問:“傷亡多少?”

陳實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六十七軍戰前四萬五千人。現在能站著的,七千三百多人。”

廖磊倒吸一口冷氣。

三萬七千多人。

就為了守住這座城,三萬七千多人永遠留在了這裡。

陳誠握住陳實的手,用力握緊。

“文素,這筆賬,我們記著。”他說,“總有一天,要讓鬼子十倍償還。”

陳實用盡全身力氣,點頭。

遠處,朝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灑在廢墟上,灑在那些擁抱的身影上,灑在那些流著淚的臉上。

勝利的喜悅,與犧牲的悲痛,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

這就是宜昌保衛戰的結局。

一場悲壯的勝利。

上午九時,會師儀式在中央銀行廢墟前舉行。

沒有閱兵,沒有演講,沒有高亢的軍樂。

只有一面旗。

那面殘破的六十七軍軍旗,被陳實親手從樓頂取下來,交給陳誠。

陳誠接過旗,看著旗面上密密麻麻的彈孔和已經發黑的血跡,久久說不出話。

然後,他把旗高高舉起。

“全體——”

所有士兵立正。

“敬禮!”

刷的一聲,幾千隻手臂同時抬起,指向那面殘破的軍旗。

晨風獵獵,吹動旗幟,吹動那些彈孔,吹動那些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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