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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銀行廢墟前,陳實站在那面殘破的軍旗下。
他聽到了腳步聲。
兩個方向,越來越近。
東邊,一隊穿著整齊軍裝計程車兵正沿著中山路走來。
為首的一個人,騎在馬上,軍裝筆挺,肩上的將星在晨光中閃著光。
那是陳誠。
西邊,另一隊士兵從廢墟中穿行而來。
他們步伐堅定,槍支嶄新,雖然疲憊,卻士氣高昂。
為首的那個人,步行在前,步伐很快。
那是廖磊。
兩支隊伍,從兩個方向,同時抵達中央銀行廢墟。
陳實站在那裡,看著他們越來越近。
他想迎上去,腳下卻像生了根,邁不動步子。
陳誠第一個衝到他面前。
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陳實跟前,然後——
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真的是陳實嗎?
那個記憶中意氣風發、英姿勃發的弟弟,此刻瘦得幾乎脫了相。
顴骨高高凸出,眼眶深陷,眼窩底下是深深的青黑。
嘴唇乾裂,臉上佈滿了硝煙和血汙。
軍裝破得不成樣子,到處是彈孔和撕裂的口子。
左臂纏著繃帶,血還在往外滲。
整個人站在那裡,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他的腰板挺得筆直。
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文素……”陳誠顫抖著開口。
陳實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二十一天了。
整整二十一天,他每天都在想,能不能活著見到這個人。
每次戰鬥間隙,每次最絕望的時候,他都會想起這個兄長。
現在,他見到了。
陳誠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緊,很緊。
“文素,我來晚了。”陳誠的聲音哽咽了。
陳實被他抱著,渾身僵硬。
然後,他慢慢抬起手,抱住陳誠的背。
“哥……”他啞著嗓子,終於叫出那個二十一天沒叫過的稱呼,“哥,你來了。”
陳誠的眼淚奪眶而出。
廖磊走上前,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他默默站在一旁,等著。
陳實鬆開陳誠,轉向廖磊。
“燕農兄。”他說,聲音沙啞。
廖磊看著他,這個瘦得脫了相卻依然挺得筆直的將軍,眼眶也紅了。
“陳文素,”他說,“你還活著,太好了。”
陳實伸出手,握住廖磊的手,握得很緊。
“燕農兄,謝謝你。”他說,“若不是你,我就死了。我的六十七軍,就死了。”
廖磊站在那裡,眼眶通紅,卻努力扯出一個笑。
“陳軍長,”他說,“我也不會讓你死的。”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
“之前在信陽,我遲到了。這件事,我一直記著。”
“這次,我不能再遲到。”
陳實看著他,忽然想起之前,信陽城外,自己拍著他的肩膀說“燕農兄,下次早點來”的場景。
那時只是一句客套話,沒想到這個人,真的一直記著。
“燕農兄,”陳實說,“信陽那次,你真的不必……”
“不必甚麼?”廖磊打斷他,“不必記著?不必愧疚?”
他搖搖頭,走上來,伸出手:
“我們是盟友。盟友有難,我廖磊豈能袖手旁觀?”
陳實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燦爛得像初升的太陽。
他轉頭看向陳誠:“哥,若不是你,我也死了。你在江邊打了三天三夜,我知道。”
陳誠拍著他的背,像小時候哄他那樣,一遍遍說:“不會的,不會的。我是你哥,怎麼會看著你死?”
他鬆開陳實,捧著他的臉,淚流滿面:
“文素,你在宜昌死戰的訊息,全國都知道了。委員長知道,老百姓知道,人人都知道。全國人民,都不讓你死!”
陳實沒有說話。
他看看陳誠,又看看廖磊,然後,用盡全力,握緊兩人的手。
三個人,站在中央銀行廢墟前,站在那面殘破的軍旗下,久久無言。
遠處,朝陽正從雲層中鑽出來,金色的光芒灑在廢墟上,灑在他們身上,灑在那面彈孔密佈的軍旗上。
一切盡在不言中。
援軍與守軍,開始在廢墟中相遇。
從東門進城的中央軍,從西門進城的廣西兵,與那些守了二十六天的六十七軍殘部,在每一處斷牆、每一個彈坑、每一座廢墟前相遇。
起初是沉默。
援軍看著守軍,守軍看著援軍,誰都沒有說話。
守軍的模樣,讓所有援軍士兵動容。
他們衣衫襤褸,軍裝破得不成樣子。
有的身上裹著從日軍屍體上扒下來的軍大衣,有的用繃帶纏著傷口,血還在往外滲。
他們瘦得皮包骨頭,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臉上佈滿了硝煙和血汙。
但他們站得筆直。
他們的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才有的眼神。
一個援軍士兵走到一處機槍掩體前。
掩體裡,三個守軍士兵靠在沙袋上,正在休息——不,不是休息。
他們已經犧牲了。
他們的身體早已冰涼,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姿態。
旁邊,還活著的一個士兵,正在給他們整理軍裝。
那個活著計程車兵抬起頭,看了援軍一眼。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站起身,敬了個禮。
援軍士兵愣了幾秒,然後,鄭重地還禮。
另一個地方,一群廣西兵遇到了幾個六十七軍的廣西老鄉。
他們互相打量,互相辨認,然後——
“阿牛?是你嗎阿牛?”
“三哥!三哥你還活著!”
“活著!活著!你們……你們怎麼打成這樣?”
“沒事,沒事,活著就好……”
哭聲和笑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哭還是笑。
更多的援軍士兵,默默看著這些守軍。
他們看著那些瘦得脫相的臉,看著那些纏滿繃帶的傷口,看著那些破得不成樣子的軍裝,看著那些亮得嚇人的眼睛。
有人摘下軍帽,深深鞠躬。
有人走上前,握住守軍的手,用力搖了搖,甚麼也沒說。
有人把自己身上的乾糧和水壺解下來,塞給守軍。
守軍們接過,道謝,然後默默分給身邊的戰友。
他們沒有狼吞虎嚥,只是小口小口地吃著,喝著,像在品嚐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一個年輕的援軍士兵,看著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守軍。
那守軍的左臂沒了,空蕩蕩的袖子隨風飄動。
他的臉上有好幾道傷疤,有的還在滲血,但他的眼睛很亮。
援軍士兵忍不住問:“你……你守了多久?”
守軍想了想:“從開始到現在,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援軍喃喃重複。
“你呢?”守軍問,“你是甚麼時候入伍的?”
“去年。”援軍說,“去年冬天。”
守軍笑了:“那你還嫩著呢。好好打,多殺鬼子。”
援軍用力點頭。
他看著這個沒了左臂的同齡人,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有敬佩,有心疼,有慶幸——慶幸自己沒趕上這二十六天,慶幸自己還能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裡。
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慚愧。
他們來晚了。
晚了二十六天。
中央銀行廢墟前,陳實、陳誠、廖磊三人並肩站著。
遠處,兩軍會師的場景盡收眼底。
那些擁抱的、流淚的、默默相對的身影,那些被硝煙燻黑的臉和被淚水打溼的臉,那些緊緊握在一起的手和久久不放的擁抱。
陳誠輕聲道:“文素,你帶的兵,都是好樣的。”
陳實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些倖存下來的弟兄,看著那些瘦得脫相、渾身是傷、卻依然挺得筆直的身影,眼眶發熱。
是啊,都是好樣的。
那些沒能活下來的,更是好樣的。
廖磊突然問:“傷亡多少?”
陳實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六十七軍戰前四萬五千人。現在能站著的,七千三百多人。”
廖磊倒吸一口冷氣。
三萬七千多人。
就為了守住這座城,三萬七千多人永遠留在了這裡。
陳誠握住陳實的手,用力握緊。
“文素,這筆賬,我們記著。”他說,“總有一天,要讓鬼子十倍償還。”
陳實用盡全身力氣,點頭。
遠處,朝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灑在廢墟上,灑在那些擁抱的身影上,灑在那些流著淚的臉上。
勝利的喜悅,與犧牲的悲痛,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
這就是宜昌保衛戰的結局。
一場悲壯的勝利。
上午九時,會師儀式在中央銀行廢墟前舉行。
沒有閱兵,沒有演講,沒有高亢的軍樂。
只有一面旗。
那面殘破的六十七軍軍旗,被陳實親手從樓頂取下來,交給陳誠。
陳誠接過旗,看著旗面上密密麻麻的彈孔和已經發黑的血跡,久久說不出話。
然後,他把旗高高舉起。
“全體——”
所有士兵立正。
“敬禮!”
刷的一聲,幾千隻手臂同時抬起,指向那面殘破的軍旗。
晨風獵獵,吹動旗幟,吹動那些彈孔,吹動那些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