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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第430章 斯人已逝

2026-04-02 作者:塌鼻馬

……

中央銀行廢墟前,臨時清點出的空地上,擺著幾張從廢墟中挖出來的桌子和木板。

這就是臨時指揮部了。

陳實、陳誠、廖磊三人圍坐在一張歪腿的桌子旁。

桌上攤著幾份剛剛統計出來的數字。

沒有人說話。

數字非常冰冷,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是一條活生生的性命。

宜昌戰前,六十七軍加上宜昌的江防軍,整整有四萬五千人。

這是陳實報上去的實數。

淞滬打殘後補充的新兵,華北突圍後收攏的潰兵,武漢會戰後留下的老兵,加上從四川、河南、安徽招募的子弟,滿打滿算,才四萬五千人。

現在,能站起來的,不過區區七千三百二十六人。

其中,重傷員一千八百餘人,躺在廢墟里等著被抬出去救治。輕傷員三千餘人,個個帶傷,人人掛彩。

真正完好無損的,一個都沒有。

江防軍戰前足足有一萬五千人,現如今能站起來的只有一千二百餘人。

郭懺的右臂還在滲血,但他堅持自己統計。

統計完,他蹲在地上,半天沒站起來,像個鵪鶉一樣把頭藏在懷裡,默默流淚。

67軍暫一師,袁賢璸的部隊,戰前接近一萬餘人,現存不到三千人。

暫四師和廣西團,魏和尚的部隊,戰前一萬餘人,現存兩千出頭。

剩下的,是軍部直屬部隊和各處零散守軍。

三萬七千多人。

三萬七千多條命。

陳實看著那些數字,手裡的筆久久沒有落下,這可是他好不容易在豫中地區發育起來的家底,這一仗就打沒了三分之一,這讓他如何不傷心呢?

陳誠見狀,輕聲說:“文素,你盡力了。”

陳實沒有回答。

他想起那個十七歲的小兵。

他叫甚麼來著?周根生?

對,周根生,四川廣安人。

周根生說打完仗要回老家娶媳婦,讓他給說媒。

周根生說:“師座,我殺了二十多個鬼子,夠本了。”

他還活著,周根生還活著,剛才還看見他蹲在廢墟里啃乾糧,啃著啃著就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半個餅。

可那個掩護過他的老兵呢?那個姓趙的排長呢?那個抱著炸藥包衝向坦克的敢死隊員呢?

他們不在了。

“把數字報上去吧。”陳實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三萬七千三百四十二人。這是六十七軍的陣亡名單。”

陳誠接過那張紙,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眼眶發紅。

他想起剛才進城時,沿途看到的那一具具遺體。

年輕的、年長的、穿著破舊軍裝的、到死還握著槍的、用身體堵住缺口的……

三萬七千多人,就那樣躺在這座廢墟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傳令,”廖磊站起身,對身後的參謀說,“我部所有士兵,停止休整,協助六十七軍的弟兄收殮遺體。”

“是!”

“還有,”陳誠也開口,“把隨軍軍醫全部調過來,救治傷員。藥品、繃帶、糧食,能拿出來的都拿出來。”

“是!”

命令傳達下去。援軍士兵們放下乾糧和水壺,默默起身,走進廢墟。

袁賢璸在郵政大樓的廢墟里找了整整兩個時辰。

他要找一個人。

三營長馬大先。

那個在毒氣攻擊中被灼瞎一隻眼、卻堅持指揮戰鬥的馬大先,那個提出把傷員轉移到礦洞、救了幾百條命的馬大先,那個從東山一路打下來、跟了他整整五年的馬大先。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郵政大樓被重炮轟塌的前一刻。

馬大先帶著三營的殘部守在二樓東側,阻擊從缺口湧進來的日軍。

袁賢璸在樓梯口布置詭雷時,還聽見他在喊:“守住!守住!援軍快到了!”

然後樓塌了。

整整一層樓塌下來,把東側所有人和所有聲音都埋了進去。

袁賢璸在廢墟里扒了整整兩個時辰,手指扒出了血,指甲翻折了也不停,他一塊磚一塊磚地掀,一根鋼筋一根鋼筋地挪。

身邊計程車兵們想幫他,被他推開了。

“我自己找。”袁賢璸說,“我自己找。”

終於在扒開一堆碎磚後,他看到了半塊布條。

那是六十七軍的識別布條,縫在軍裝左胸的口袋上,布條上應該印著部隊番號、姓名和血型。

現在只剩半塊。

“三營”兩個字還在,“馬”字只剩半邊,剩下的,全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袁賢璸捧著那半塊布條,跪在廢墟里,一動不動。

他想喊一聲“馬大先”,喊不出來。

他想哭,哭不出來。

他就那樣跪著,跪了很久。

周圍計程車兵默默圍成一圈,摘下軍帽,低頭站著。

沒有人說話。

許久,袁賢璸站起身,把那半塊布條小心地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走,”他啞著嗓子,“繼續找。把所有弟兄都找出來。”

魏和尚帶著小石頭,在電報局的廢墟里一具一具地辨認。

暫4師弟兄們的遺體很好認。

他們個子都不高,精瘦,臉型輪廓深。

更重要的是,他們死的地方,都是最危險、最關鍵的位置。

一個機槍掩體裡,三名暫4師計程車兵靠在一起,他們守著這挺機槍,打退了日軍三次衝鋒。

子彈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捅彎了,就用槍托,槍托砸爛了,就用拳頭、用牙齒。

最後,他們被日軍的火焰噴射器燒死。

魏和尚蹲下身,看著那三具已經燒得焦黑的遺體。

他們的臉已經無法辨認,但他們身上還殘留著作為廣西兵特有的東西,綁腿打的結,是桂北山區的打法;腰間別著的砍刀,是廣西兵自己打的;口袋裡還有半包沒有抽完的土煙,是廣西產的。

“記下來,”魏和尚啞著嗓子說,“三名,廣西籍,暫四師。”

小石頭掏出本子,手抖得厲害,半天寫不出一個字。

“師長……”他帶著哭腔。

“寫。”魏和尚頭也不回。

小石頭咬著嘴唇,一筆一劃地寫:三名,廣西籍,暫四師。

繼續往前走。

一個彈坑裡,躺著五個暫4師的兵。

他們圍成一圈,手榴彈還在手裡攥著,引信已經拉開是最後時刻集體殉國的姿勢。

彈坑周圍,至少有二十具日軍屍體。

再往前,一個斷牆後面,趴著一個年輕的廣西兵。

他死的時候還在瞄準,槍托抵在肩上,手指扣著扳機,眼睛還睜著,望向敵人來的方向。

子彈是從側面打過來的,一槍斃命,他根本沒來得及反應。

魏和尚在他面前站了很久。

這孩子他認識。是去年冬天剛入伍的新兵,叫阿貴,桂北人,才十九歲。

剛來時連槍都端不穩,訓練了三個月,終於能上戰場了。

臨出發前,他還笑嘻嘻地對魏和尚說:“師長,我爹說,讓我多殺幾個鬼子,替他報仇。”

他爹死在南京保衛戰裡。

現在,他也死了。

魏和尚彎下腰,輕輕合上阿貴的眼睛。

“孩子,你替你爹報仇了。”他喃喃道,“你殺了不少鬼子,我都看見了。”

他站起身,繼續向前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照在阿貴年輕的臉上,照在他閉上的眼睛上,照在他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上。

那笑容,像是在說:師長,我夠本了。

周根生在中央銀行後巷找了很久。

他要找一個人。

那個掩護過他的老兵。

那天夜裡,他躲在那個地窖裡,聽著上面日軍的腳步聲,手指勾著手榴彈的拉環。

是那個老兵在遠處開槍,引開了日軍,救了他一命。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老兵姓趙,是機槍排的排長,從北伐就開始當兵的老行伍。大家都叫他趙排長。

巷戰開始後,他們分開了。

周根生守三樓,趙排長帶人守後巷。

他記得分別時,趙排長拍了拍他的肩,說:“小子,好好打。打完仗,我請你喝酒。”

他說:“排長,我才十八,不能喝酒。”

趙排長哈哈大笑:“十八怎麼不能喝?老子十六就開始喝了!”

然後他轉身走了。

那是周根生最後一次見他。

後巷的廢墟里,到處都是屍體。有中國兵的,有日本兵的,交織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周根生一具一具地翻找。

這個不是。

這個也不是。

這個太年輕了,不是。

這個太胖了,不是。

翻到第七具時,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個老兵,趴在斷牆上,保持著射擊的姿勢。

他的臉埋在手臂裡,看不見。但他的後背,那件破舊的軍裝,那頂歪戴的軍帽,那條扎得很緊的皮帶——

是趙排長。

周根生蹲下身,輕輕把他翻過來。

趙排長的臉已經僵硬了,眼睛還睜著,望向敵人來的方向。

他的胸口有彈孔,血早就流乾了。

他的手還握著槍,手指扣在扳機上,到死都沒鬆開。

周根生跪在他面前,看著這張熟悉的臉,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他想叫一聲“排長”,叫不出來。

他想說“我來接你了”,說不出來。

他就那樣跪著,跪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把趙排長抱起來,抱得很緊,很緊。

“排長……”他終於發出聲音,沙啞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嚨,“排長,我來接你了……我來接你了……”

眼淚流下來,滴在趙排長冰冷的臉上。

他抱著那具已經僵硬的遺體,在廢墟里哭了很久。

周圍路過計程車兵默默繞開,不忍打擾。

後來,他自己擦乾眼淚,把趙排長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走回中央銀行前的空地。

一路上,他一句話沒說。

只是背上的那個人,再也不會拍著他的肩說“小子,打完仗請你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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