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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昌城外,日軍第11軍臨時指揮部。
園部和一郎同樣一夜未眠。
這一夜,壞訊息像雪片一樣飛來。
先是城西。
第39師團報告,電報局廢墟中的支那守軍不但沒有崩潰,反而越打越精神。
那些廣西兵像山裡的猴子,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追又追不上,堵又堵不住。
聯隊長親自督戰,被冷槍打穿了左肩,血流了一軍裝。
再是城東。
第13師團報告,郵政大樓始終拿不下來。
那個姓袁的支那守將,明明已經被炸塌了指揮部,明明只剩下幾十號殘兵,硬是從廢墟里爬出來,和郭懺的殘部會合,反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然後是城北。
第40師團報告,聖公會教堂一帶的巷戰陷入僵局。
支那兵根本不守固定陣地,而是分散成兩三人一組,躲在每一條斷牆後面、每一處彈坑裡、每一個下水道蓋板下。
日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三條人命的代價。
最讓園部心煩的,是宜昌外圍的阻擊陣地。
凌晨兩點,第3師團第29旅團發來急電:雞公嶺失守,第18聯隊損失過半,正向後山潰退,廖磊的廣西部隊已突破最後一道防線,距離宜昌城不足十公里。
凌晨三點,第40師團在三鬥坪方向的阻擊陣地也傳來報告:支那軍突然發起不計代價的夜間強渡,江面上全是木筏和門板紮成的渡具,黑壓壓望不到邊。守備江防的第234聯隊傷亡慘重,陣地多處被突破。
兩個訊息,像兩把鉗子,正在從西北和東北兩個方向,向宜昌城外合攏。
“司令官閣下,”參謀長小心翼翼開口,“支那援軍距宜昌已不足十公里。我軍目前主力深陷城內巷戰,若支那援軍抵達,內外夾擊,後果……”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園部站在地圖前,久久不動。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站在東門廢墟上,望著城中央那面殘破的軍旗,對軍官們說:“今天,我們要徹底征服宜昌,要斬下陳實的人頭。”
三天過去了。
那面旗還在。
陳實的人頭,還在他脖子上。
而他的部隊,已經在這座廢墟城市裡,扔下了超過五千具屍體。
“命令——”園部開口,聲沉如水,“第一,第13師團、第39師團,即刻停止對郵政大樓和電報局的進攻,轉入防禦,嚴防城內守軍趁我軍調動之際出擊。”
“第二,第40師團,立即抽調至少一個聯隊的兵力,加強宜昌西北方向的外圍防線,不惜一切代價阻擋支那援軍。”
“第三,第3師團,集中所有可調動的部隊,加強攻城兵力。”他停頓了一下,眼神陰鷙如鷹,“明天拂曉,我要看到中央銀行大樓上,升起太陽旗。”
“哈依!”
軍官們領命而去。
園部獨自站在指揮部門口,望向城內。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宜昌城像一頭瀕死的巨獸,還在喘息,還在掙扎。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這二十一天裡,他以為自己是獵人,陳實是獵物。
可現在,當兩支中國援軍從西北和東北兩個方向壓來時,他才發現,真正的獵人,另有其人。
他,正在成為獵物。
天邊泛起魚肚白。
宜昌城西,廖磊的先頭部隊兩個團已經推進到距城垣不足五公里處。
透過晨霧,已能隱約看見鎮鏡山殘破的山影。
日軍第40師團抽調的第236聯隊,在鎮鏡山西側倉促佈防。
他們挖戰壕、架機槍、設炮位,忙得腳不沾地。
但廣西兵來得更快。
沒有炮火準備,沒有偵察試探。
廖磊的命令只有六個字:
“衝過去,進城去。”
四千多廣西子弟兵,沿著公路兩側的山坡,像潮水一樣湧向日軍陣地。
這是真正的硬碰硬。
日軍機槍掃射,廣西兵成排倒下。
但倒下的人後面,更多的人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
一個士兵被子彈打穿腹部,腸子流了出來。
他把腸子塞回去,用綁腿扎住傷口,端著步槍繼續衝鋒。
衝了二十多米,又一顆子彈打中他的胸口。
他倒下去,手裡還攥著那顆沒來得及投出的手榴彈。
另一個士兵雙腿被炸斷,趴在血泊裡。
他用雙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往前爬,爬到他扔出的手榴彈爆炸的位置,確認炸死了三個鬼子,才閉上眼睛。
廖磊站在後方一處高坡上,舉著望遠鏡,一言不發。
他的警衛營長走過來,低聲道:“司令,172師兩個團傷亡已過三分之一。是不是……讓弟兄們喘口氣?”
廖磊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些前赴後繼、倒在黎明前黑暗裡的廣西子弟兵,握著望遠鏡的手在微微顫抖。
許久,他說:“傳令:沒有喘息的工夫。城裡的弟兄們,已經喘了二十一天了。”
“繼續衝。”
宜昌城東北,三鬥坪方向。
陳誠親自站在江岸邊,看著第一批突擊隊乘坐的簡陋渡具,在日軍炮火中一艘接一艘沉沒。
江面被火光映紅,士兵們的慘叫聲、江水的翻湧聲、炮彈的爆炸聲混成一片。
“總長,不能再渡了!”參謀長嘶聲喊道,“江面上全是屍體,弟兄們沒有防空掩護,這樣渡江就是送死!”
陳誠沒有動。
他看著江面。
一名中彈計程車兵從木筏上跌落,在江水裡掙扎了兩下,沉了下去。
另一名士兵接過他手裡的炸藥包,踩著戰友的屍體,繼續向前劃。
他想起二十一年前,送陳實去保定軍校。
那孩子站在船舷邊,拼命朝他揮手,喊他“哥”。
他想起自己站在碼頭上,望著那艘船漸漸變小,變遠,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天水相接處。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那個從小被他護在羽翼下的孩子,終究要飛走了。
他飛了二十一年,飛成了讓日寇聞風喪膽的將軍,飛成了這座孤城最後的脊樑。
如今他飛不動了。
被困在三十公里外那座破碎的城池裡,寫下了“絕筆”。
他要熱鬧。
那他就給他熱鬧。
“繼續渡江。”陳誠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把所有的船都放下去。人渡完了渡馬,馬渡完了渡炮。炮渡完了——”
他頓了頓:“把我的指揮所搬過去。”
參謀長愣住。
“告訴弟兄們,”陳誠看著他,一字一頓,“今晚日落前,我要在宜昌城裡,跟我弟弟一起喝慶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