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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鬥坪,第六戰區前敵指揮部。
陳誠已經三十六小時沒有閤眼。
他的眼眶凹陷,顴骨因連日焦灼而更顯突出,軍裝皺得像醃過的鹹菜,領口釦子不知甚麼時候崩掉了兩顆。
桌上的那封電報,他已經看了不下二十遍。
那是天亮前,宜昌城內最後一部電臺發出的訊號。
訊號極弱,斷斷續續,譯電員伏在桌上聽了一個小時,耳朵貼著耳機,手腕顫抖著寫下一行行字。
“……援軍已至城外,敵困獸猶鬥……我部傷亡殆盡……然各陣地尚在,軍旗猶存……”
“陳實絕筆。”
陳誠的手指撫過“絕筆”二字,指尖冰涼。
陳實是他親弟弟,比他小了整整二十一歲。
母親生下陳實時難產,不到兩年就走了。
父親常年在外為官,那個襁褓裡嗷嗷待哺的嬰孩,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
他記得陳實三歲那年發高燒,他連夜揹著他走了三十里山路去找郎中。
伏在背上的小人兒燒得滾燙,卻還在迷迷糊糊地喊“哥哥”,喊了一夜。
他記得陳實七歲那年偷偷爬上槐樹掏鳥窩,摔下來磕破了額頭,流了一臉血。
他嚇得魂飛魄散,抱著他往醫館跑,跑掉了一隻鞋都不知道。
他記得陳實十六歲那年,在老家巷口等他。
他從黃埔放假回來,遠遠就看見那個瘦削的少年立在槐樹下,看見他就咧嘴笑:“哥,你回來了。”
那一刻他忽然發現,那個他從小抱在懷裡、背在背上、牽在手心裡的孩子,已經長得快和他一般高了。
他送陳實去保定軍校,替他整理行裝,像二十一年前父親送自己出門時那樣,一遍遍叮囑“注意身體”“好好唸書”“打仗機靈些”。
陳實笑嘻嘻地應著,臨上船前突然回頭,喊了一聲:
“哥,你等著,我將來一定給你長臉。”
那是他第一次喊“哥”。
從小到大,他喊“哥哥”,喊“大哥”,喊“辭修哥”。
唯獨那一次,喊的是“哥”。
陳誠站在江邊,望著那艘船漸漸駛遠,眼眶熱了很久。
二十一年了。
那個說要給他長臉的孩子,如今已是六十七軍中將軍長,率三萬將士死守孤城二十一日,打得日軍寸步難進。
可在他心裡,陳實永遠是那個伏在他背上發燒的小人兒,永遠是那個從槐樹上摔下來、滿臉是血卻不敢哭的搗蛋鬼,永遠是那個站在巷口等他歸來的少年。
他這輩子雖然成了家,有了妻兒。
但陳實在他心中的地位最高。
“哥,將來咱倆要是戰死了,埋在哪兒好?”
“埋哪兒都行,離鬼子遠點就行,清淨。”
“那可不行。得埋鬼子多的地方,熱鬧。”
這是他弟弟說過的話。
如今他弟弟在宜昌城裡,被三萬鬼子圍著。
他在城外,隔著三十公里江水,卻過不去。
陳誠猛地將電文拍在桌上,轉身朝門外大步走去。
“總長!您去哪兒?”副官急忙跟上。
“去江邊。”陳誠頭也不回,“我要親自看看,鬼子到底在江對岸擺了些甚麼妖魔鬼怪,擋了我三天三夜!”
江風凜冽,吹得人骨頭縫裡發冷。
陳誠站在江岸最高處的一塊岩石上,舉起望遠鏡。
對岸,日軍第40師團主力的陣地沿江鋪開,戰壕縱橫,鐵絲網密佈,碉堡和機槍掩體像毒蘑菇一樣從土裡冒出來。
江面上,幾艘日軍炮艇正在遊弋,探照燈的光柱在黑暗中掃來掃去。
參謀長指著地圖彙報:“日軍在江北岸構築了三道防線,縱深約四公里。第一道是灘頭陣地,佈設了雷區和反登陸障礙;第二道是主陣地,有永久性工事,配屬了獨立野炮兵第2聯隊,至少三十六門75毫米以上火炮;第三道是預備陣地,還有至少一個聯隊的預備隊……”
“我問你,”陳誠打斷他,聲音很冷,“如果今晚必須突破,你有幾成把握?”
參謀長愣了愣:“這……總長,我軍連日攻堅,第75軍傷亡已過三千,第94軍也損失慘重。日軍工事堅固,艦炮支援及時,如果強行突破……”
“我問你幾成把握。”陳誠一字一頓。
參謀長咬牙:“四成。最多四成。”
“四成夠了。”陳誠放下望遠鏡,“命令第75軍,把所有能調動的炮火集中起來,今晚十點,對日軍主陣地實施持續炮擊,打光所有炮彈。炮火延伸後,第94軍以兩個團的兵力,在江面最窄處強行渡江,不計代價,楔進去!”
“總長,這樣打,傷亡……”
“傷亡?”陳誠轉過身,眼底是熬了三天三夜的血絲,還有某種參謀長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光,“你知道我弟弟在宜昌城裡說甚麼嗎?他說‘我部傷亡殆盡,然各陣地尚在’。他帶著三萬人守了二十一天,打到只剩幾千殘兵,還在守。”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了三天的哽咽:
“我陳誠在城外,有三萬生力軍,彈藥充足,炮火齊備,守了三天三夜還突不進去,你告訴我,這樣的仗打完了,我還有甚麼臉去見委員長,還有甚麼臉去見六十七軍的弟兄,還有甚麼臉——”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
“……去我弟弟的墳前給他上香?”
參謀長噤聲,不敢說話。
陳誠背過身去,望著江對岸那片黑沉沉的敵陣,許久不動。
他的背影在江風中微微顫抖。
半晌,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某種決絕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傳令——”
“第一,把江防軍所有的工兵船、民船、木筏全部集中起來,不夠就拆老百姓的門板,用油桶扎筏子。”
“第二,組織敢死隊,每隊配足炸藥包和手榴彈,第一批渡江,專打鬼子碉堡和炮兵觀察哨。”
“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江面,望向那個硝煙瀰漫的方向。
那裡,是他弟弟守著的地方。
“告訴全體將士:宜昌城內,六十七軍的弟兄們已經死守了二十一天。他們等援軍,等了二十一天。”
“今晚,我陳誠親自過江。”
“我若死在江心,副軍長接替指揮;副軍長死了,師長接替。”
“打到最後一兵一卒,也要把這四公里碾成齏粉!”
命令傳達下去。
整個三鬥坪江岸,像一頭甦醒的巨獸,開始轟鳴運轉。
陳誠依然站在岩石上,望著對岸。
他想起二十一年前,送陳實上船去廣州。
那孩子站在船舷邊,拼命朝他揮手,喊他“哥”。
他想起自己站在碼頭上,望著那艘船漸漸變小,變遠,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天水相接處。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那個從小被他護在羽翼下的孩子,終究要飛走了。
他飛了二十一年,飛成了讓日寇聞風喪膽的將軍,飛成了這座孤城最後的脊樑。
如今他飛不動了。
被困在三十公里外那座破碎的城池裡,寫下了“絕筆”。
“文素……”陳誠喃喃道,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甚麼,“撐住啊……”
“哥這就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