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有人默默起身,握緊武器。
日軍衝下來了。
鍋爐房狹窄的空間裡,雙方展開最原始的廝殺,沒有槍聲,只有刺刀捅進肉體的悶響,只有喘息,只有瀕死的慘叫。
袁賢璸一連捅倒三個鬼子,槍托砸爛了,刺刀彎了,他就用手掐,用牙咬。
一個日軍軍官舉起手槍對準他的後腦。
秦小狗從側面撲過來,用身體擋住子彈,同時把手裡的匕首捅進軍官的喉嚨。
“師長……我……我也賺了……”他倒在袁賢璸懷裡,嘴角湧出鮮血,卻還在笑。
“賺了……你小子賺大了……”袁賢璸抱著他,老淚縱橫。
外面,更多的日軍湧來。
但就在這時,郵政大樓外突然傳來猛烈的爆炸聲和密集的槍聲。
“敵襲!後方發現支那部隊!”日軍驚叫。
袁賢璸一愣。
是援軍?不,是郭懺的人。
聖公會教堂失守後,郭懺帶著跟在他身邊的殘存的一百多人從地道轉移,同樣接到了化整為零的命令。
他沒有向西突圍,反而迂迴到了郵政大樓側翼,從背後捅了日軍一刀。
“郭司令來了!咱們還有弟兄!”一個士兵嘶聲大喊。
“殺出去!”袁賢璸抄起一把帶血的刺刀,“跟郭司令會合!”
剩下的四個人,跟著他衝出地下室。
外面,兩支殘軍會合在一起,雖然只有不到一百五十人,卻打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日軍猝不及防,竟被他們衝開一道缺口,退到了樓外。
袁賢璸和郭懺在廢墟中相遇。
兩人渾身是血,已幾乎認不出對方。
“老袁,你還沒死!”郭懺咧嘴笑了。
“你都沒死,我哪敢先死!”袁賢璸也笑了。
兩人握手,都是血,都是汗,都是硝煙,也都是活著的氣息。
“軍座讓咱們化整為零,攪渾這鍋水。”郭懺喘著粗氣,“現在看來,這水夠渾了。”
袁賢璸回頭望向已成廢墟的郵政大樓,又望向不遠處火光沖天的中央銀行方向。
“那就再攪一攪。”
另一邊。
魏和尚的巷戰,是最“髒”的。
他的電報局守軍是城防部隊中人數最多的,也是陳實重點叮囑“化整為零”的部隊。
傳令兵帶來的口信很簡短:“魏師長,軍座說‘和尚,你的人多,給我散得越開越好。”“城裡每條街都要有咱們的人,每堵牆後面都要有槍口對著鬼子。讓他們進得來,出不去’。”
魏和尚咧嘴笑了。
這才是他擅長的打法。
他的部隊原本就是從鎮鏡山撤下來的廣西子弟兵,個個都是山地遊擊的老手。
巷戰對他們來說,不過是換了個環境的山地戰。
日軍第39師團第231聯隊在電報局大樓廢墟中寸步難行。
廣西兵不打正面戰。
他們躲在彈坑裡打冷槍,藏在廢墟縫隙裡扔手榴彈,趴在下水道蓋板下捅刺刀。
一個日軍小隊長正在指揮士兵清理障礙,突然腳下一空,他踩進了偽裝過的陷阱。
坑底插著削尖的竹籤,從腳掌刺穿到大腿。
他慘叫著倒下去,哀嚎聲在廢墟中迴盪了整整一分鐘才消失。
另一個曹長帶人搜尋一間半塌的民房。
推開門的瞬間,門框上懸著的手榴彈拉弦被扯動,三秒後,整間屋子被炸塌。
最讓日軍崩潰的是,守軍竟然還會說日語。
新三師裡有一部分之前投降的臺籍計程車兵,他們會一些日語,教了師裡弟兄們一些關於作戰的常用日語。
學了日語的魏和尚親自上陣,用流利的日語在黑暗中大喊:“後撤!支那軍反攻了!快撤!”
黑暗中,日軍士兵分不清真假,真的開始混亂後退,撞上己方的後續部隊,亂成一團。
魏和尚趁機帶人從側翼殺出,一陣手榴彈雨,又報銷了十幾個。
聯隊長氣得發瘋,下令放火燒燬整片區域。
但廣西兵早就挖通了地道。火在上面燒,人在下面跑。等日軍費盡力氣撲滅火勢,廣西兵已經轉移到另一片廢墟。
“師座,鬼子學精了,不上當了。”小石頭趴在瓦礫堆裡,小聲報告。
魏和尚冷笑:“學精了?老子打游擊的時候,他們還在軍校裡學走路呢。”
他指著地圖:“鬼子主力被吸引到正面,側後方空虛。帶十個人,從下水道繞出去,打他指揮所。”
“是!”
半個小時後,日軍聯隊指揮部附近突然槍聲大作。
聯隊長正在透過電話向上級彙報戰況,一顆子彈打碎窗戶,從他耳邊呼嘯而過,打死了身後的參謀。
“敵襲!保護聯隊長!”
指揮部大亂。
正面戰場的日軍聽聞後方槍聲,以為被包圍,攻勢為之一滯。
魏和尚趁勢組織逆襲,又奪回了被佔領的半個廢墟。
這一夜,電報局陣地易手七次。
每一次,都是日軍攻進來,廣西兵打出去。
每一次,都是血與火的交織,生與死的擦肩。
到天亮時,電報局大樓已成一片焦土,但膏藥旗依然插不上樓頂。
而聯隊長至死都不知道,其實在他指揮部周圍“活躍”的所謂“支那大部隊”,從頭到尾只有魏和尚帶的那十幾個人。
天色微明。
日軍一夜苦戰,付出超過八百人的傷亡,卻只佔領了幾處無關緊要的廢墟。七座核心堡壘,依然沒有一座被完全攻克。
更讓前線指揮官頭疼的是,他們的兵力被“稀釋”了。
原本計劃以絕對優勢兵力逐個拔除中央堡壘,但那些一夜之間從廢墟里冒出來的中國散兵,像蒼蠅一樣趕不走、拍不死。
日軍各聯隊長們不得不分出大量部隊去“清剿”後方,否則通訊線被割斷、輜重隊被襲擊、甚至指揮部都被摸上門,仗根本沒法打。
主攻方向上的兵力,就這樣被一點點抽走了。
園部和一郎站在臨時指揮所外,望著硝煙瀰漫的宜昌城,久久不語。
參謀長小心上前:“司令官閣下,支那援軍距離已不足十公里。外圍阻擊部隊傷亡過半,請示……是否調整部署?”
園部沒有回答。
他看著城中央,那面依然飄揚的六十七軍軍旗。
殘破,焦黑,彈孔密佈,卻還在晨風中倔強地飄動。
他突然明白了。
這場仗,不是戰術仗,不是火力仗,甚至不是人海仗。
這是意志的仗。
他面對的不是陳實一個人,不是六十七軍三萬殘兵。
他面對的是四萬萬人不想做亡國奴的決心。
“繼續進攻。”他說,聲音沙啞疲憊,再沒有昨夜的瘋狂。
“哈依。”
參謀長轉身傳達命令。
園部依然望著那面旗。
他想起明治天皇的教誨:軍人當以服從為天命,以戰死為榮耀。
可對面那些中國軍人,沒有天皇,沒有武士道,為甚麼也能死戰不退?
他找不到答案。
城中央,中央銀行廢墟。
陳實靠在半堵斷牆邊,望著升起的朝陽。
他渾身是傷,左臂脫臼自己接上了,額頭的血已經凝結成黑痂,肋骨斷了兩根,每呼吸一下都痛。
但他還活著。
“軍座,各小組回報。”吳求劍爬過來,聲音嘶啞,“周根生那組還在,守住了後巷;郭司令和袁師長會合了,正在咱們這邊靠攏——不是回防,是繼續在外圍打穿插;魏師長那邊還在打,電報局樓頂的旗……還在。”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軍座,外圍的弟兄們……把水攪渾了。鬼子的主力被拖住了,一整夜都沒能集中兵力攻咱們。”
陳實沒有說話。
他望著那面在晨風中飄動的軍旗。
殘破,焦黑,彈孔密佈,卻還在那裡。
還在那裡。
“老吳,”他輕聲說,“拿紙筆來。”
吳求劍從懷裡掏出半本燒焦的筆記本和半截鉛筆。
陳實接過,靠在斷牆上,一筆一劃寫道:
“全國同胞鈞鑒:”
“宜昌守將陳實,於中央銀行廢墟,再報戰況。”
“二十一日血戰,我部已無完整建制。然外圍將士已化整為零,分散全城,與敵巷戰。每一條街巷,每一堵斷牆,每一處彈坑,皆為殺敵之戰場。”
“敵主力困於主樓之下,而我伏兵四起於全城。鬼子不知我虛實,不得不分兵應付,主攻之勢大減。”
“我部傷亡殆盡,彈藥將罄。然各陣地尚在,軍旗猶存。”
“援軍已至城外,敵困獸猶鬥,必做最後瘋狂。然我輩軍人,但有一息尚存,絕不後退半步。”
“陳實絕筆。”
他簽下名字,把紙摺好,遞給吳求劍。
“等天黑,派人送出去。”
“是。”
陳實閉上眼睛。
他聽見遠處炮聲隆隆,那是援軍的方向。
他聽見近處槍聲零落,那是外圍的弟兄們在戰鬥。
他還聽見,那面殘破的軍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中華不死。
抗戰必勝。
而宜昌,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