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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愣。
“軍座,您的意思是……”
陳實轉向通訊兵:“馬上聯絡各外圍據點及散落城區的部隊。傳我命令:立即化整為零,以班、以組為單位,分散至全城每一處廢墟、每一條街巷、每一個彈坑。不必再固守陣地,也不必再向中央銀行靠攏。從現在起,每一組人都是獨立的戰鬥單元,就地作戰,各自為戰。”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讓鬼子每前進一步都付出血的代價,讓他們的炮兵失去明確的目標,讓他們的坦克陷入巷子的泥潭裡!我們要用這些散出去的火星,把鬼子的主力從主陣地上引開,讓他們搞不清到底哪裡才是我們的核心,讓他們不得不把兵力分散到全城去!”
吳求劍眼睛一亮:“軍座,您是讓外圍的弟兄們去攪渾水,把鬼子的注意力從咱們身上拽開……”
“對。”陳實點頭,“咱們樓裡這點人,守不住多久了。但城裡的廢墟這麼大,巷子這麼密,鬼子進來容易,想清乾淨卻難。只要外圍的弟兄們還在打,還在動,鬼子就不得不分兵去對付他們,這樣一來,鬼子主攻方向的壓力,就能減一分。”
“好,我這就去辦!”吳求劍趕忙去下達命令。
命令迅速透過殘存的電話線、透過傳令兵的口述、透過斷斷續續的電臺訊號,送往城區的各個角落。
廢墟深處、斷牆背後、地窖裡、下水道中……那些還在等待命令計程車兵們,接到了軍長的最後一道指令。
他們默默檢查武器,清點彈藥,然後分散成無數股細流,滲入宜昌城的每一道裂痕。
這不是撤退。
這是把戰場,從幾棟孤零零的大樓,擴大到整座城池。
陳實環視指揮部裡這些渾身帶傷的軍官,這些都是軍部的參謀們,他們仍將留在中央銀行,留在鬼子的主攻方向上。
“老吳,你帶一組人,守銀行後巷。那裡是鬼子從側翼迂迴的必經之路。”
“是!”
“周根生,你的機槍組,到三樓西側視窗去。那裡視野好,專門打鬼子軍官和機槍手。”
“是!”
“通訊兵,把所有還能用的電臺、電話全部炸燬,不能留給鬼子。從現在起,各組之間靠傳令兵聯絡。”
“是!”
命令一道道下達,殘存的守軍迅速進入各自指定的防禦位置。
陳實親自帶一組人,留守中央銀行廢墟。
他知道,這裡是鬼子的主要目標。
只要這面軍旗還在,鬼子的主力就會被牢牢吸引在這裡。
雖然他是誘餌。
但是他心甘情願。
巷戰,從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開始。
日軍第3師團第68聯隊的一箇中隊,沿著東門內中山路南側廢墟向前推進。
中隊長吉岡大尉騎在馬上,舉著軍刀指向黑暗中的中央銀行殘骸:“前進!天亮前必須佔領支那軍指揮部!”
士兵們齊聲吶喊,散開隊形向前衝。
突然,左側一處斷牆後面,閃出一個人影。
那是一箇中國士兵,渾身塵土,看不清軍銜。
他手裡端著一支衝鋒槍,對著日軍密集隊形就是一個長點射。
“噠噠噠噠——!”
子彈在黑暗中劃出火線,三個日軍應聲倒地。
“敵襲!”日軍慌忙臥倒,機槍手調轉槍口,對著斷牆瘋狂掃射。
但那士兵早已消失,像鬼魅一樣鑽進廢墟。
吉岡大怒:“搜!把他搜出來!”
日軍分散搜尋。
他們撬開每一塊可能藏人的樓板,踢開每一扇殘破的門板,用手電照進每一個地窖和下水道。
在一處塌了半邊的民居里,兩個日軍發現地板下有空響。
他們掀開木板,用手電往下照。
一張年輕的臉突然出現在光亮中,咧嘴笑著,手裡攥著兩顆已經拉開引信的手榴彈。
“轟!轟!”
爆炸掀翻了半間屋子,兩個日軍當場斃命。
吉岡趕到時,只看到廢墟里兩具日軍的屍體,和一灘血跡通向更深處。
“追!”他嘶吼。
日軍順著血跡追進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兩邊是倒塌的磚牆。
坦克進不來,大隊人馬展不開,只能一個個貓腰鑽。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日軍曹長剛轉過彎角。
一柄刺刀從側面直刺過來,穿透他的咽喉,又快又狠。
屍體倒下,後面的人驚叫。
黑暗中傳來幾聲槍響,又是兩個日軍倒地。
等後續部隊衝進巷子時,只看到三具屍體,和空蕩蕩的巷尾。
那個中國士兵,像蒸發了一樣消失在這片廢墟里。
“魔鬼……這是魔鬼……”一個新兵癱坐在地上,語無倫次。
吉岡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站起來!一個傷兵就把你們嚇成這樣?繼續搜!”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傷兵”根本不是傷兵,他是從側翼陣地化整為零滲入城區的廣西兵,奉命在這一帶襲擾日軍側後。
他叫周根生?不,周根生還在中央銀行三樓守著機槍。
這是另一個周根生,廣西人,重名,卻有著同樣年輕的臉。
他身上中了三發流彈,左臂被彈片劃開一道口子,從後巷迂迴時又捱了一刺刀,幸好刺在肋間,沒有傷到要害。
他躲進一個廢棄的地窖,撕開急救包,用牙齒咬著繃帶,把傷口緊緊纏住。
外面,日軍搜查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摸出懷裡最後一顆手榴彈,拉開保險蓋,把拉火繩套在小拇指上。
地窖蓋板被掀開,手電光照進來。
他閉上眼睛,手指收緊。
突然,遠處傳來激烈的槍聲。
“這邊!支那人在東邊!”日軍大喊,腳步聲迅速遠去。
蓋板重新落下,黑暗吞沒一切。
周根生癱軟在地,大口喘氣,渾身被冷汗溼透。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顆沒拉響的手榴彈,咧嘴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軍座……我又活了一回……”他喃喃道。
郵政大樓廢墟,巷戰最慘烈的戰場。
袁賢璸的部隊已經接到了陳實的命令。
六十七個人,不再固守這棟搖搖欲墜的大樓,而是分成十二個戰鬥小組,潛伏在廢墟的每個角落。
日軍第13師團第58聯隊的一個大隊,兩千多人,像梳子一樣在廢墟中反覆搜尋。
但他們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代價。
一組三人守著一個半塌的地下室入口。
日軍以為裡面是空的,剛探頭,一顆手榴彈就在人群中炸開。
等後續部隊衝進去,只看到三具中國士兵的屍體,他們打完最後一顆子彈後,抱在一起,拉響了最後的手榴彈。
另一組五人守在一段斷牆後面,用僅剩的一挺輕機槍封鎖了整條街道,打退了日軍三次衝鋒,打死打傷至少四十人。
彈藥耗盡後,五人上刺刀,從廢墟中衝出來,吶喊著撲向日軍。
五人全部戰死,死在距離日軍戰壕不到十米的地方。
袁賢璸自己帶著幾十個人,躲在郵政大樓地下深處的鍋爐房裡。
這裡原本是整棟樓的動力中心,現在只有一臺廢棄的鍋爐和一地碎煤。
“師長,咱們還要守多久?”一個年輕士兵問。
年輕士兵叫秦小狗,不是真名,是他小時候爹媽怕養不活,取個賤名好養活。
袁賢璸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守多久,不知道援軍會不會來,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守。
“守到打不動為止。”他說。
秦小狗點點頭,不再問了。
外面,日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光從樓梯口照下來,日語喊叫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盪。
“這裡!地下室!”
袁賢璸站起身,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槍。
“弟兄們,最後一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