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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部裡,燭光將陳實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牆上微微晃動。
剛發完那封近乎訣別的電報,他卻異常平靜。
攤在桌上的宜昌城防圖被各種顏色的鉛筆標註得密密麻麻。
紅色是已被突破的缺口,藍色是還能固守的工事,黑色是徹底損毀的區段。
吳求劍站在桌前,聲音有些發乾。
“軍座,各部都已進入防禦位置,但……”
陳實頭也不抬,手指在東門地圖上那個被紅圈反覆塗抹的巨大缺口處輕輕敲打。
他等了幾秒,不見下文,才開口。
“但甚麼?直說無妨。”
吳求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
“弟兄們太累了。很多是帶著傷硬頂上去的,繃帶都滲著血。彈藥……按今天的消耗速度,最多再撐兩天。”
“兩天?”
陳實抬起頭。
連日不眠,他眼裡佈滿血絲,可那深處卻有著一種不屈的意志。
他重複道。
“夠了。”
陳實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順著城牆輪廓慢慢滑動,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日軍今天打得太順,以為我們已經垮了,只剩最後一口氣。園部和一郎這個人,我研究過他以往的戰報,最大的特點就是急功近利,貪勝心切。今天在城牆下吃了虧,他只會更急,更想一口把我們吞掉。”
吳求劍似乎明白了甚麼。
“軍座的意思是……”
“他等不到後天,甚至等不到明天下午。他要的就是天亮之後,一舉拿下宜昌。”
陳實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所以今晚,他一定會把主力盡可能前調,囤在離城牆最近的幾個缺口外面,就等著拂曉發動總攻。”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掠過那些代表日軍的黑色箭頭。
“你們看,他們的重兵現在都堆在東門、北門外圍,炮兵陣地也前移了。可側翼呢?特別是南側沿江一帶,只有少量警戒部隊。再看這裡,東山和鎮鏡山。”
他的指尖重重落在兩處制高點上。
“鬼子為了儘快拿下這兩處要地,把兵力都壓到前沿去了,後方的補給線拉得老長,守備虛弱得像層紙。”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指揮部裡每一張疲憊而緊張的臉。
“所以今晚,我們不守了。”
眾人一愣,互相看了看,懷疑自己聽錯了。
“不守了?”
“對,不守了。”
陳實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鐵砧上敲打出來。
“今晚,我們反攻。”
凌晨兩點,月黑風高。
東山陣地上,袁賢璸蹲在低矮的坑道里,藉著馬燈將熄未熄的微光,反覆看著剛送來的命令紙片。
紙張邊緣被汗水浸得發軟,上面的字跡卻凌厲如刀。
“反攻?”
他啞聲喃喃,以為自己連日被炮火震壞了耳朵,或是累花了眼。
“軍座讓咱們……從這兒打下去?反攻?”
貓著腰的傳令兵臉上滿是煙塵,只有眼睛亮得嚇人。
“是,師長。軍座說,鬼子以為咱們只剩縮著頭捱打的份兒,今晚肯定放鬆警惕。命令我們從主峰往下打,奪回南坡陣地,最好能摸掉鬼子一個炮兵觀測點。”
袁賢璸舔了舔乾裂得起皮的嘴唇,一股鐵鏽味的血在嘴裡化開。
他手下還能站起來打仗的,不到四千人,個個帶傷。
他盯著命令,又抬頭看了看坑道外黑黢黢的、彷彿隨時要吞噬一切的山影,胸腔裡那顆心沉了又沉,最終卻緩緩燃起一小簇火苗。
“告訴軍座,”他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卻異常堅定,“暫一師,遵命。”
同一時刻,鎮鏡山深處。
魏和尚捏著電報紙,就著隱蔽部縫隙透進的些微天光,看了足足三遍。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拿著紙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半晌,他忽然極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血性和狠勁。
“軍座,這是要搏命了。”
他喃喃道,眼裡多日來的沉鬱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取代。
“回電軍座,我部將以連為單位,多路出擊,專打鬼子補給線和通訊節點。天亮之前,我要讓第101師團的指揮系統,至少癱瘓一半。”
“師長,咱們的人……”旁邊的副官面露難色,欲言又止。
“能動的,都給我動起來。”
魏和尚打斷他,聲音不容置疑。
“重傷員留下,輕傷員跟著走。沒子彈的,上刺刀。沒刺刀的,撿石頭,掄工兵鍬。今晚,咱們就當一回真正的山鬼,讓鬼子睡不著覺。”
宜昌城內,殘垣斷壁間,陳實親自點兵。
他從各部隊殘存的人馬裡,一個一個地挑,選出了八百名還能在夜色裡拼殺的精悍士兵,組成三支突擊隊。
士兵們沉默地列隊,許多人臉上還帶著未擦淨的血汙,軍裝破爛,但眼神在黑暗中灼灼發亮。
陳實走到他們面前,沒有慷慨激昂的喊話,聲音平靜卻穿透夜風。
“任務很簡單。從西門縫隙悄悄出去,沿江岸向南摸,繞到日軍東門外圍陣地的側後方。凌晨四點整,以我三發紅色訊號彈為號,你們同時從側翼捅進去。”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
“記住,不要戀戰。衝進去,攪亂它,炸掉能炸的,燒掉能燒的,製造最大的混亂。然後,立刻按預定路線撤回。我要的,不是你們殺傷多少敵人,是要打亂鬼子的部署,撕開他們的陣腳,給東山、鎮鏡山的兄弟創造機會。”
隊伍裡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軍座,”前排一個臉上帶疤的老兵啞聲問,“萬一被鬼子纏住,撤不回來呢?”
陳實看著他,沉默了極短的剎那,然後平靜地回答。
“那就死在裡面。”
夜風似乎都凝滯了。
“但你們的死,”陳實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會換來更多人活。會換來宜昌多守一天,兩天,也許能給後方多掙一點時間。”
沒有人說話,但原本有些晃動的身影重新站得筆直。
沒有人退縮。
凌晨三點半,各部在濃墨般的夜色中悄然行動。
四點整。
三發刺眼的紅色訊號彈,如同灼熱的血滴,從宜昌城頭掙扎著升起,猛地劃破漆黑的天幕。
幾乎就在那紅光達到頂點的瞬間,東山主峰上,袁賢璸一把扯掉頭上纏著的髒繃帶,低吼一聲。
“跟我上!”
三百多名殘兵像終於掙脫鎖鏈的困獸,從山頂猛撲而下,衝向山下日軍沉寂的陣地。
日軍完全放鬆了警惕,許多士兵還在睡袋裡,哨兵也抱著槍打盹。
驟然爆發的喊殺聲和槍聲讓他們懵了。
袁賢璸衝在最前,一槍精準撂倒一個慌忙抓槍的哨兵。
暫一師計程車兵們把十幾天的憋屈、憤怒、絕望,全化成了這一撲的狠勁。
沒有炮火準備,沒有重機槍掩護,只有最原始的白刃衝鋒、集束手榴彈的轟鳴和瀕死的怒吼。
日軍一箇中隊在睡夢中被徹底打垮,南坡陣地再次易手。
鎮鏡山深處,槍聲、爆炸聲和日寇的驚叫聲此起彼伏,徹底撕碎了山林的寂靜。
魏和尚的人如同真正的鬼魅,從意想不到的地方鑽出來,炸燬了三處彈藥堆積點,切斷了數條電話線。
一支日軍運輸小隊連人帶車被引入狹窄山溝,遭到毀滅性打擊。
更絕的是,幾名膽大心細計程車兵換上繳獲的日軍軍服,混進了一個前進炮兵陣地,在炮彈箱裡做了手腳。
宜昌城外,三支突擊隊如同淬毒的匕首,從側後方狠狠捅進了日軍東門外圍陣地的軟肋。
“敵襲!側面敵襲!”
日語的驚呼和慌亂的槍聲響成一片。
許多日軍士兵從帳篷裡光著身子跑出來,軍官抓著指揮刀卻找不到自己的部隊,部隊在黑暗中亂撞找不到長官。
突擊隊成員見人就殺,見車輛就扔炸藥包,見帳篷就投擲燃燒瓶。
混亂像瘟疫般蔓延,一個日軍聯隊長剛衝出指揮部帳篷,就被數支衝鋒槍交織的火網打成了篩子。
這場精心策劃的混亂,持續了整整一個多小時。
當天邊終於泛起一絲慘白的魚肚白時,沾滿硝煙的戰報送到了陳實手中。
東山方向奪回南坡全部陣地,殲敵約三百,摧毀迫擊炮陣地一處。
鎮鏡山方向癱瘓日軍主要補給線三條,摧毀彈藥堆積點三處,殲敵約兩百,並導致敵一炮兵陣地因炮彈意外炸膛損毀火炮四門。
宜昌城外突擊隊突入日軍陣地縱深八百米,造成至少五百人傷亡,摧毀指揮所一處,軍車十五輛。
更重要的是,日軍精心準備的拂曉總攻計劃,被徹底攪亂了。
“贏了!軍座,咱們贏了!”
指揮部裡,幾個年輕參謀忍不住喊出聲,連日壓抑的絕望被這一線曙光衝散,有人激動得眼圈發紅,偷偷背過身去。
陳實捏著戰報,臉上卻尋不到多少喜色,反而顯得更加凝重。
“軍座,您不高興嗎?”
吳求劍注意到他的神色,小心問道。
“高興?”
陳實緩緩搖頭,目光投向窗外漸漸明晰卻更顯瘡痍的天地。
“這只是撕開了一道口子,濺了對方一臉血。園部和一郎不是蠢貨,吃了這麼大的悶虧,他只會更瘋,報復來得只會更狠,更快。”
他轉回頭,聲音低沉卻清晰。
“傳令各部,抓緊天亮前這寶貴的時間,加固一切能加固的工事,收集戰場遺落的彈藥,救治傷員。真正的惡戰,太陽昇起來之後,才算開始。”
上午八點,日軍的報復果然來了,其兇猛與酷烈的程度,甚至超過了陳實最壞的預估。
首當其衝的是東山。
日軍第3師團師團長山脅正隆得知陣地得而復失,一箇中隊被成建制殲滅後,暴怒得幾乎失去理智。
“奇恥大辱!”
他砸碎了眼前能看見的一切東西。
“所有炮兵,給我集中火力!把那片山坡徹底犁平!呼叫航空兵支援!立刻!”
半小時後,東山南坡經歷了開戰以來最密集的炮火洗禮。
上百門火炮進行飽和式轟擊,炮彈如同疾風暴雨,幾乎沒有間隙地砸落。
剛剛奪回陣地,還來不及修復工事的暫一師士兵們,瞬間被吞噬在鋼鐵與烈焰的煉獄之中。
袁賢璸的吼聲在震耳欲聾的爆炸中顯得如此微弱。
“隱蔽!找掩體!”
然而在這樣毀滅性的覆蓋下,任何掩體都顯得脆弱不堪。
炮擊持續了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的四十分鐘。
當硝煙暫時散去,南坡已面目全非,巨大的彈坑相互重疊,泥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
四百多名守軍,能自己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不足百人。
“師長,三營的弟兄,都沒了。”
副官爬到袁賢璸身邊,臉上混著血淚和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