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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炸後的東山主峰,像被巨人的鐵犁翻過一遍。
戰壕成了深坑,工事成了碎石堆,樹木東倒西歪,有的還在燃燒。
袁賢璸帶著還能走的人從礦洞裡爬出來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這……這還能守嗎?”副官聲音發抖。
“守不住也得守。”袁賢璸抹了把臉上的土,“鬼子不會給咱們時間修工事。快,找還能用的武器,收集彈藥!”
倖存的人開始在廢墟中翻找。
一挺被炸彎了槍管的馬克沁重機槍,幾箱還沒引爆的手榴彈,幾十支沾滿泥土的步槍。
“師座!鬼子上來了!”觀察哨在殘存的瞭望點大喊。
袁賢璸舉起望遠鏡。
山下,日軍第3師團的步兵在坦克掩護下,正沿著被轟炸得相對平坦的山坡向上推進。
他們以為經過如此猛烈的轟炸,山上應該已經沒有活人了,隊形有些鬆散。
“好機會。”袁賢璸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告訴兄弟們,放近了打。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開槍!”
殘存的守軍趴在彈坑裡、碎石後,槍口對準山下。
每個人都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機上。
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
日軍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軍官的催促聲和士兵的喘息聲。
“打!”
袁賢璸一聲令下,東山上殘存的火力驟然爆發。
雖然有一部分重火力在轟炸中徹底報廢,但暫1師的弟兄們居高臨下,又是近距離射擊,瞬間放倒了衝在最前面的幾十個鬼子。
“敵襲!有殘敵!”日軍慌亂地趴倒,坦克炮塔轉動,開始向火力點還擊。
但守軍太分散了,而且不斷變換位置。
你打這裡,他從那裡冒出來給你一槍。
“爆破組!”袁賢璸大喊。
三個身上綁滿手榴彈計程車兵從側面迂迴,藉著硝煙和地形的掩護,衝向最前面的一輛坦克。
“板載——”日軍發現了他們,機槍掃射。
一個士兵倒下,另一個繼續衝。
在離坦克十米的地方,他拉響了身上的集束手榴彈。
“轟!”
坦克履帶被炸斷,癱在原地。
“八嘎!炮擊!炮擊!”日軍指揮官氣急敗壞。
但炮彈落在已經被炸得鬆軟的山坡上,效果大打折扣。
而且守軍根本不固守陣地,打幾槍就換地方,像跳蚤一樣難抓。
這場不對稱的戰鬥持續了兩個小時。
日軍付出了兩百多人的傷亡,卻只向前推進了不到五十米。
“師座,咱們沒子彈了。”一個連長爬過來,手裡拿著打空了的步槍。
袁賢璸看了看周圍,三百多人,現在還能動的不到一百,個個帶傷,彈藥也基本耗盡。
“撤到第二道防線。”他下令,“用石頭、用刺刀,也要守住!”
“師座,第二道防線……已經被炸平了。”副官苦澀地說。
袁賢璸沉默了。他看著山下,日軍正在重新組織,下一波進攻會更猛烈。
“那就退到山頂最後的坑道。”他說,“那裡還有一點儲備彈藥。告訴兄弟們,這是最後的位置了。背後是懸崖,無路可退。”
“是!”
殘存的守軍默默向後移動。每個人都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轉移了。
另一邊的鎮鏡山。
魏和尚從巖洞裡爬出來時,發現整片山林都在燃燒。
轟炸機投下了大量燃燒彈,許多他們精心經營的隱蔽點都化為了灰燼。
“清點人數!”他喊道。
半個小時後,各“山鬼組”陸續回報。
轟炸造成八百多人傷亡,但大部分因為分散潛伏,倖存了下來。
“師長,鬼子開始搜山了!”偵察兵來報,“這次人很多,以中隊為單位,地毯式搜尋。”
魏和尚冷笑:“轟炸把樹都燒光了,他們以為咱們沒處藏了?太小看鎮鏡山了。”
他迅速下令:“各組以班為單位,依託沒燒燬的巖洞、溝壑,打冷槍、設陷阱。記住,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絕不糾纏。天黑前,我要讓鬼子的搜山隊寸步難行!”
命令傳達下去。
很快,鎮鏡山的殘破山林裡響起了零星的槍聲和爆炸聲。
一個日軍搜尋隊正沿著燒焦的山坡向上爬,突然從側面巖縫裡射出一顆子彈,領頭的曹長應聲倒地。
“那邊!”日軍調轉槍口,但巖縫裡已經沒人了。
另一隊日軍踩中了用樹枝偽裝的陷阱,竹籤刺穿了腳掌,慘叫著倒地。
還有一隊遭遇了詭雷,掛在樹上的手榴彈,絆到引線就炸。
日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代價。
雖然單個損失不大,但累積起來很可觀。
更關鍵的是,這種無處不在的威脅嚴重遲滯了搜尋速度,消耗了日軍士兵的體力和精神。
一個年輕的日軍士兵受不了了,對著空蕩蕩的山林大喊:“出來!支那豬!出來正面打啊!”
回答他的是一顆從背後射來的子彈。
到下午三點,日軍第101師團不得不暫停搜尋,因為傷亡已經超過三百人,而戰果微乎其微,只找到了幾處空了的隱蔽點和幾具守軍屍體。
“八嘎!這些支那人難道是山鬼嗎?!”師團長在指揮部裡摔了杯子。
他不知道,魏和尚此時正趴在一個巖洞裡,用最後一點乾糧就著涼水吃。
他身邊只剩下不到二十個人了。
“師長,咱們還能撐多久?”小石頭問。
魏和尚看了看天色:“撐到天黑。天一黑,就是咱們的天下。”
宜昌城的戰鬥最為慘烈。
轟炸在東門和北門炸開了七八處缺口,最大的有二十多米寬。
日軍第40師團的坦克就朝著這些缺口衝來。
陳實親自到了東門最大的缺口處。
這裡原本是城牆最堅固的一段,現在變成了最脆弱的地方。
“軍座,太危險了!”參謀想拉他走。
“危險?”陳實指著缺口外潮水般湧來的日軍,“這裡誰都危險!去,把最後的‘沒良心炮’都調過來!”
“可是軍座,炮彈只剩三十發了……”
“三十發也要打!往人最多的地方打!”
“沒良心炮”再次發出怒吼。
巨大的爆炸在日軍衝鋒隊形中撕開一個個空洞,但很快又被後面的人填上。
日軍坦克衝到了缺口處,炮管指向城內。
“爆破組!上!”一個連長嘶吼。
十幾個士兵抱著炸藥包和集束手榴彈,從兩側殘存的城牆後面躍出,衝向坦克。
機槍子彈掃過,倒下七八個。
但剩下的繼續衝。
第一個士兵衝到坦克旁,拉響炸藥包。
“轟!”
坦克的履帶被炸斷。但坦克炮塔還在轉動,機槍還在掃射。
第二個、第三個……當第五個士兵用生命換來一聲爆炸後,這輛坦克終於徹底趴窩。
但後面還有更多坦克。
缺口處的爭奪變成了純粹的血肉磨盤。
守軍用身體堵缺口,用生命換時間。
日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幾十條人命的代價。
陳實看到,一個雙腿被炸斷計程車兵,爬著撿起掉落的步槍,趴在廢墟上繼續射擊,直到被坦克碾過。
他看到,一個滿臉稚氣的小兵,抱著點燃的炸藥包,笑著衝向日軍人群,嘴裡喊著:“娘,兒盡忠了!”
他看到,一個老兵打光了子彈,掄起步槍當棍子,砸倒兩個鬼子後,被刺刀捅穿。
“軍座!北門缺口要守不住了!”傳令兵渾身是血跑來。
“調警衛營過去!”陳實咬牙,“告訴他們,守不住,提頭來見!”
“可是軍座,警衛營是最後的預備隊了……”
“執行命令!”
戰鬥持續到下午五點。
夕陽西下,把戰場染成一片血紅。
日軍終於停止了進攻。
不是被打退了,而是傷亡太大,需要重新整頓。
第40師團在城牆下扔下了超過一千五百具屍體,十多輛坦克和裝甲車的殘骸在缺口處燃燒,像一堆堆篝火。
守軍也付出了慘重代價。
光是東門缺口處,就填進去整整一個團。
晚上八點,各部的傷亡報告陸續送到指揮部。
陳實坐在燭光下,看著那一串串數字,手在顫抖。
東山陣地:
戰前兵力:暫1師主力約9700人
現存兵力餘人
今日殲敵:約1200人
鎮鏡山陣地:
戰前兵力:暫4師+廣西團約人
現存兵力:約5000人
今日殲敵:約1400人
宜昌城牆防線:
戰前兵力:67軍主力+江防軍一部約1.5萬人
現存兵力:約7000人
今日殲敵:約1500人,毀傷坦克、裝甲車15輛
總傷亡:自戰役開始至今,總傷亡已超過2萬人,現存可戰之兵不足一萬六千人
總殲敵:估算約8000-人
參謀長唸完報告,指揮部裡一片死寂。
近2比1的傷亡比。
這意味著,每犧牲2箇中國士兵,才能換掉一個鬼子。
67軍成立以來,打得每一次大戰,幾乎都是1比1的傷亡比,這一次打成這樣,足以說明戰鬥之艱難,之慘烈。
“軍座,”吳求劍聲音哽咽,“咱們……咱們還能守多久?”
陳實沒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燃燒的城市。
許多地方的火還沒撲滅,映得夜空發紅。
“給重慶發電。”陳實緩緩開口,“電文如下:‘我部自五月下旬接敵以來,浴血奮戰十餘日,予敵重大殺傷。然敵眾我寡,火力懸殊,各部傷亡殆盡,彈藥將罄。東山吳師、鎮鏡山魏師,已至最後關頭。城牆防線雖在,然缺口多處,恐難久持。職部決心與城共存亡,唯請鈞座早做決斷。’”
“軍座,這電文……”吳求劍大驚,“這等於在說咱們守不住了!”
“守不住就是守不住,瞞著有甚麼用?”陳實平靜地說,“告訴重慶實情,讓他們早做準備。宜昌之後,就是三峽。三峽之後,就是重慶。”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沉:“但電文最後加一句:‘然只要一息尚存,一彈未絕,宜昌必在我手。’”
“是!”
電報發出去了。
陳實知道,這封電報會在重慶引起怎樣的震動。
但他必須發,為了那些還在戰鬥計程車兵,為了那些已經犧牲的英魂。
他要讓歷史記住:有一群人,在這裡戰鬥過,拼命過,沒後退過。
哪怕最後城破,也要讓後人知道,他們曾如何戰鬥。
夜深了。
城外的日軍陣地傳來零星槍聲,那是哨兵在警示。
城內的廢墟里,倖存計程車兵抱著槍,在月光下休息。
陳實走出指揮部,在廢墟間漫步。
他看到一個衛生員在給傷員包紮,紗布已經用完,用的是從百姓那裡徵來的舊布。
他看到一個老兵在月光下擦拭步槍,擦得很仔細,像對待情人。
他看到一個年輕計程車兵靠著斷牆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枚沒拉弦的手榴彈,嘴角帶著笑,可能夢到了家鄉。
陳實停下腳步,仰望星空。
明天,戰鬥還會繼續。
日軍不會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但他知道,只要還有一個人,宜昌就不會真正陷落。
因為守這座城的,從來不只是磚石城牆。
是血肉。
是意志。
是一個民族不屈的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