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師座,”一個虛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袁賢璸轉頭,看見二團三營長馬大先被人攙著走過來。
他臉上纏滿繃帶,只露出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在毒氣攻擊時被灼瞎了。
“你怎麼出來了?不是讓你躺著嗎?”袁賢璸皺眉。
“聽說要轟炸,躺不住。”三營長馬大先咧嘴想笑,卻扯到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師座,我有個想法。”
“說。”
“主峰太顯眼,鬼子肯定重點炸。但咱們在東側山坡不是有幾個廢棄的礦洞嗎?很深,以前挖煤的。把輕重傷員都轉移進去,應該能抗住轟炸。”
袁賢璸眼睛一亮:“好主意!你帶路,馬上組織轉移!”
“可是師座,您也……”
“我最後進。”袁賢璸斬釘截鐵,“我得確保所有人都撤了再說。”
轉移工作迅速展開。
輕傷員攙著重傷員,還能走的揹著不能走的,在夜色中默默向礦洞移動。
一個十七歲的小兵腿被炸斷了,躺在擔架上,突然抓住袁賢璸的手:“師座……咱們會死嗎?”
袁賢璸看著他稚嫩的臉,想起自己這麼大的時候,還在學堂讀書。
“怕死嗎?”他問。
小兵想了想,搖頭:“不怕。就是……就是還沒娶媳婦,有點虧。”
周圍的人都笑了,笑聲裡帶著淚。
袁賢璸拍拍他的手:“好好活著,仗打完了,師座給你說媒。”
“真的?”
“真的。”
小兵滿足地笑了,被抬進礦洞。
凌晨三點,所有人都轉移完畢。
袁賢璸最後一個走進礦洞深處。
裡面擠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藥味和汗味。
他在洞口坐下,望著外面漸亮的天空。
日軍的轟炸要來了。
鎮鏡山陣地。
魏和尚的命令更直接:“所有人,以班為單位,分散潛伏!找最深的巖縫、最隱蔽的山洞、最密的樹林!不準生火,不準出聲,像死人一樣趴著!”
“師長,那鬼子趁轟炸進攻怎麼辦?”有人問。
“轟炸時鬼子不會進攻,他們怕誤傷。”魏和尚說,“轟炸後肯定會搜山,那時候咱們再出來,打他個措手不及。”
他頓了頓,補充道:“記住,如果……如果哪個班被發現了,被包圍了,不要硬拼。能跑就跑,跑不了就降。”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師長,您讓咱們投降?”一個廣西兵瞪大眼睛。
“我說的是‘降’,”魏和尚眼神凌厲,“不是真降。把槍埋了,裝成百姓或者潰兵,找機會再跑出來。我要你們活著,活著才能繼續打鬼子!聽懂沒有?”
“懂了!”
部隊迅速分散。
魏和尚帶著警衛班躲進一個天然巖洞,洞口用樹枝仔細偽裝。
小石頭挨著他坐下,小聲說:“師長,咱們會死在這兒嗎?”
“怎麼,怕了?”
“不怕。”小石頭搖頭,“就是……就是覺得有點虧。咱們廣西大老遠跑來,要是死在這湖北的山裡,魂都找不到路回家。”
魏和尚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半塊幹餅,掰了一半遞給小石頭:“吃吧,吃飽了不想家。”
其實他自己也想家。
想山西的山水,想老家的父母和妻兒。
但他沒說。
作為軍事主官,他不能在戰鬥的關鍵時刻露出軟弱。
石牌要塞,眾人嚴陣以待。
王德厚接到防空警報時,正在檢查炮位。
“百架?狗日的小鬼子真捨得下本錢!”他罵了一句,隨即下令,“所有炮臺加強偽裝!高射機槍就位!告訴弟兄們,鬼子飛機要是敢炸咱們,就把他打下來!”
“司令,咱們的高射武器太少了……”副官提醒。
“少也得打!”王德厚瞪眼,“總不能伸著脖子挨炸!”
他走到觀測臺,用望遠鏡看向宜昌方向。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今天會是個晴天,也是鬼子夢寐以求的轟炸的好天氣。
“陳軍長,一定要挺住啊。”他喃喃自語。
第一波引擎的轟鳴從東方傳來,低沉而恐怖,像是天邊滾來的悶雷。
宜昌城牆上,觀察哨聲嘶力竭地大喊:“敵機——東南方向——很多——”
陳實走出指揮部,抬頭看天。
東方的天空被初升的太陽染成血色,而在那片血色中,密密麻麻的黑點正在變大。
不是百架。
是至少一百五十架。
日軍出動了幾乎華中地區所有能調集的轟炸機,組成三個龐大的編隊,如同遮天蔽日的蝗群,向宜昌撲來。
“進掩體!”有人大喊。
但很多人已經來不及了。
第一波轟炸機飛到宜昌上空,彈艙開啟。
黑色的炸彈像下餃子一樣墜落,帶著尖銳的呼嘯。
然後是。
“轟!!!!!!”
整個宜昌城在爆炸中顫抖。
城牆、房屋、街道、樹木,一切都在爆炸中粉碎、燃燒、崩塌。
黑煙沖天而起,火光映紅天空。
爆炸聲連成一片,震耳欲聾,地動山搖。
東山主峰瞬間被硝煙吞噬。
炸彈落在陣地上,把戰壕炸平,把工事掀翻,把岩石炸碎。
躲在礦洞裡的人們能感到山體在劇烈震動,碎石簌簌落下。
“捂住耳朵——張嘴——”袁賢璸大喊。
但還是有人被震得耳鼻流血。
鎮鏡山同樣遭到轟炸。
雖然不如東山密集,但燃燒彈被投下,山林燃起大火,濃煙滾滾。
魏和尚的巖洞被震塌了一半洞口,差點把他們活埋。
最慘的是宜昌城。
無差別轟炸意味著不分軍事目標還是民用設施。
居民區、學校、醫院、寺廟……所有地方都在轟炸範圍內。
一個母親抱著孩子在街上奔跑,炸彈落下,氣浪把她掀飛,孩子脫手飛出,落在廢墟里再無聲息。
一個老人跪在自家店鋪前哭喊,店鋪已經被炸塌,裡面還有他的老伴。
防空洞入口被炸塌,裡面的人全部窒息而死。
轟炸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
當最後一波轟炸機投完炸彈,心滿意足地返航時,宜昌已經面目全非。
城牆多處坍塌,特別是東門和北門,出現了十幾米寬的缺口。
城內三分之一的建築被夷為平地,到處是燃燒的廢墟和殘缺的屍體。
長江水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硝煙瀰漫,哭聲四起,宛如人間地獄。
陳實從掩體裡爬出來,滿身塵土。
他望著眼前慘狀,眼睛紅了。
但他沒時間悲傷。
因為觀測哨又傳來嘶喊:“日軍——日軍開始進攻了——”
園部和一郎的計劃很完美:轟炸摧毀防禦,地面部隊趁守軍混亂時總攻。
第40師團的坦克和步兵,已經向城牆缺口湧來。
而在江面上,日軍炮艇也開始轟鳴,炮彈砸向殘存的城牆段。
“全體——進入陣地——”陳實拔出配槍,聲音沙啞但堅定,“宜昌還在!我們還在!”
殘存的守軍從廢墟中爬出,從掩體中衝出,端著槍,走向城牆缺口。
他們渾身塵土,很多人帶傷,但眼神決絕。
決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