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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軍第11軍司令部。
園部和一郎盯著牆上的作戰地圖,宜昌周圍插滿了代表日軍部隊的紅色小旗,但代表中國守軍的藍色小旗依然頑固地插在東山、鎮鏡山和宜昌城上。
已經五天了。
五天時間,三個師團八萬兵力,竟然拿不下一個被分割包圍的宜昌。
國內軍部的電報一封比一封措辭嚴厲,大本營參謀次長在電報裡甚至用了“貽誤戰機”這樣的重話。
“司令官閣下,”參謀長小心翼翼地說,“第3師團報告,東山守軍抵抗依然頑強,雖然毒氣攻擊造成對方大量傷亡,但核心陣地仍未突破。第101師團在鎮鏡山的清剿進展緩慢,支那軍化整為零,難以徹底肅清。第40師團在城下傷亡已達兩千餘人……”
“夠了!”園部猛地轉身,眼中佈滿血絲,“我不需要聽這些!我需要的是解決方案!”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參謀們大氣不敢出。
園部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
六月長江流域的雨季即將到來,一旦下雨,道路泥濘,航空支援受限,戰役將更加難打。
他沒有時間了。
“命令,”園部聲音冰冷,“第一,從南京、武漢機場調集所有可用的轟炸機,明天拂曉起,對宜昌實施無差別轟炸。重點是城牆防禦體系、城內疑似指揮所、以及東山、鎮鏡山守軍殘餘陣地。”
有參謀倒吸一口冷氣:“司令官,無差別轟炸……城內還有大量平民……”
“那是支那政府應該考慮的問題。”園部面無表情,“他們不投降,就要承擔後果。”
他繼續說:“第二,通知海軍第11戰隊,明天轟炸開始後,所有炮艇抵近江面,全力轟擊城牆南段和西段,配合陸軍攻城。”
“第三,第40師團做好總攻準備。明天轟炸結束後,立即發起全線進攻。這次,我要看到太陽旗插上宜昌城頭!”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整個日軍作戰機器開始高速運轉。
幾乎在同一時間,重慶黃山官邸。
老蔣穿著睡衣,在書房裡踱步。
桌上攤著兩份電報,一份來自陳誠,詳細彙報了宜昌戰況和麵臨的困難。
另一份來自軍統,截獲了日軍即將大規模轟炸宜昌的情報。
“委員長,該休息了。”侍從室主任輕聲提醒。
老蔣擺擺手,走到地圖前,盯著宜昌的位置。
這座城就像卡在喉嚨裡的骨頭,咽不下,吐不出。
“陳實還能守多久?”他突然問。
陳誠站在一旁,斟酌著措辭:“陳實所部傷亡已過半,但士氣尚存。日軍雖然動用毒氣,但我軍早有準備,核心陣地仍在。只是……如果日軍真的大規模轟炸,恐怕……”
“恐怕甚麼?”
“恐怕城牆工事難以承受持續轟炸。”陳誠實話實說,“而且城內還有數十萬百姓,一旦轟炸……”
老蔣沉默了。
他何嘗不知道這些?
但宜昌的戰略位置太重要了,一旦失守,日軍兵鋒直指三峽,重慶門戶洞開。
“空軍……”老蔣猶豫了一下,“還能組織一次像樣的支援嗎?”
陳誠苦笑:“委員長,咱們那點家底您清楚。幾次空戰下來,能飛的飛機不到百架,還要保衛重慶、成都。派去宜昌的那兩架,已經是……”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老蔣長嘆一聲。
抗戰打了快三年,中國太難了。
工業基礎薄弱,武器靠外援,士兵用血肉填戰線。
“給陳實發電。”他終於說,“告訴他,政府知悉宜昌將士之英勇,全國同胞皆為之感佩。望其再接再厲,堅守待援。至於援軍……”
他停頓了很久,“告訴他,第五戰區殘部正在敵後遊擊,牽制日軍。另,已嚴令薛嶽第九戰區策應。”
陳誠心裡明白,這都是空話。
第五戰區潰敗後,哪還有能力牽制?
第九戰區遠在湖南,鞭長莫及。
但他還是立正:“是,我這就去發報。”
走到門口時,老蔣叫住他:“辭修。”
“委員長?”
“如果……如果實在守不住,”老蔣聲音很低,“讓陳實把部隊撤到石牌。宜昌可以丟,但三峽不能丟。明白嗎?”
陳誠渾身一震。
這是老蔣第一次明確鬆口,允許放棄宜昌。
也是讓陳實在關鍵時刻自保。
“明白。”他沉重地點頭。
……
深夜,宜昌城內出奇地安靜。
連日的炮擊和戰鬥讓百姓早已麻木,許多人乾脆睡在防空洞或地下室。
街上只有巡邏隊沉重的腳步聲。
中國銀行地下金庫改成的指揮部裡,燭光搖曳。
陳實看著剛收到的兩封電報。
一封來自重慶,是那套“堅守待援”的官話。
另一封來自軍統宜昌站,只有一句話:“明日拂曉,敵機百架來襲。”
百架。
陳實苦笑。
整個中國空軍現在有沒有一百架能飛的飛機都難說,日軍一次就能出動百架轟炸宜昌。
“軍座,怎麼辦?”67軍軍部副參謀鄭秋義聲音乾澀,得知明日宜昌城將迎來大轟炸得他不禁十分擔憂。
陳實沒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記。
東山、鎮鏡山還在,城牆防線還在,但就像被白蟻蛀空的木頭,外表完整,內裡已經千瘡百孔。
“命令,”陳實轉身,聲音平靜得可怕,“第一,通知全城百姓,明日敵機大規模轟炸,能進防空洞的進防空洞,沒有防空洞的,往江邊開闊地疏散。”
“第二,城牆守備部隊,除觀察哨外,全部進入防炮洞和掩體。告訴弟兄們,明天的轟炸會非常猛烈,能活下來,就是勝利。”
“第三,通知東山吳師長、鎮鏡山魏師長,做好防轟炸準備。特別是東山,主峰目標太明顯。”
“第四,”陳實頓了頓,“組織敢死隊,準備填補城牆缺口。轟炸過後,日軍必定總攻。”
旁邊得通訊參謀快速記錄,手有些發抖。
“還有,”陳實補充,“派人去各醫院,把重傷員儘量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軍需處還有多少繃帶、藥品?”
“不多了,軍座。特別是麻醉藥,昨天就用完了。今天做手術都是……都是直接來。”
陳實閉上眼睛。
他彷彿能聽到那些沒有麻醉計程車兵在手術檯上的慘叫。
“儘量吧。”他揮揮手,“去吧,執行命令。”
參謀離開後,陳實獨自坐在燭光前。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是在金陵時和哥哥陳誠和嫂子譚祥以及侄兒的合影。
那時金陵還未淪陷,他也還只是個師長。
“如果我回不去了,”陳實對著照片輕聲說,“你們要好好活著。”
外面傳來隱約的雷聲。
要下雨了。
東山陣地。
袁賢璸收到命令時,正在巡視陣地。
“明日敵機百架來襲。”他把電報揉成一團,苦笑,“還真是看得起咱們。”
“師座,咱們這山頭太顯眼了,鬼子轟炸機一來……”副官沒說完,但意思都懂。
東山主峰就像一個大靶子。
“命令部隊,除必要觀察哨外,全部進入坑道和山洞。”袁賢璸說,“把能帶的彈藥、糧食、水都帶進去。轟炸不知道要持續多久。”
“那陣地……”
“陣地?”袁賢璸望著黑漆漆的山下,“轟炸過後,陣地還在不在都難說。先保人。”
這是開戰以來,他第一次說出這樣消極的話。
但沒辦法,毒氣攻擊後,全師能戰鬥的已經不到三分之二,個個帶傷中毒。
再硬扛轟炸,真的可能要全軍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