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00章 第395章 死得其所

2026-04-02 作者:塌鼻馬

……

東山。

黃綠色的煙霧像妖魔的吐息,順著山坳慢慢爬上來。

袁賢璸用溼毛巾死死捂著口鼻,眼睛被刺得流淚。

他趴在主觀察所的瞭望孔前,看到煙霧中影影綽綽的黃色身影,戴防毒面具的日軍正弓著腰向上推進。

“師座……三營……三營陣地上沒動靜了……”傳令兵小李的聲音從溼毛巾後傳來,帶著顫抖。

袁賢璸心裡一沉。

三營守著東山南坡最重要的前出陣地,營長是他黃埔六期的學弟。

“師座,咱撤吧?這毒氣太毒了,好多兄弟……”一旁的副官聲音帶著哭腔。

“撤?”袁賢璸猛地轉頭,溼毛巾滑下半截,他嗆了一口,劇烈咳嗽起來,眼睛血紅,“往哪撤?後面就是宜昌城!城裡幾十萬百姓看著咱們!”

他一把扯下毛巾,臉上被毒氣灼得發紅:“傳我命令!所有還有戰鬥力的,集中到第二道環形工事!重機槍,給我對準煙霧裡的鬼子影子打!迫擊炮,往煙霧後面砸!”

“可是師座,咱們看不清……”

“看不清也得打!”袁賢璸嘶吼,“鬼子戴著面具行動也不便!咱們難受,他們也好不到哪去!”

突然,側面陣地上傳來激烈的槍聲和慘叫聲。

“鬼子從側翼摸上來了!”有人大喊。

袁賢璸抄起一支步槍:“警衛排,跟我上!”

“師座!您不能……”

“滾開!”袁賢璸一腳踹開攔他的副官,“老子當兵十幾年,就沒學過‘坐視陣地丟失’這幾個字!”

他衝出戰壕,毒煙立刻裹了上來。眼睛火辣辣地疼,喉嚨像被砂紙磨過。透過模糊的視線,他看到十幾個鬼子已經突破了側面一處機槍陣地,正朝主陣地側後迂迴。

“打!”袁賢璸率先開火,一個鬼子應聲倒地。

警衛排的兄弟們跟著衝出來,在毒煙中與日軍展開近距離混戰。刺刀碰撞聲、嘶吼聲、槍聲混成一片。

袁賢璸的刺刀捅進一個鬼子的胸膛,拔出來時帶出一股血箭。

另一個鬼子從側面撲來,他來不及轉身,只能用手臂去擋。

“砰!”

那鬼子腦袋開花,倒在毒霧裡。

袁賢璸轉頭,看見小李端著還在冒煙的步槍,年輕的臉在毒煙中扭曲著,不知是哭是笑。

“師座……我、我殺了一個……”小李聲音發抖。

“好樣的!”袁賢璸拍拍他的肩,“接著殺!”

這場小規模逆襲把日軍打了回去。

但退回工事時,袁賢璸清點人數,警衛排三十七個人,只剩下十九個還能站著。

他自己手臂上被刺刀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混著毒煙灼傷的膿水往下淌。

軍醫老陳趕緊過來包紮:“師座,您得下去!”

“下去個屁。”袁賢璸咬牙忍著疼,“老陳,實話告訴我,咱們還有多少能打的?”

老陳沉默了幾秒,聲音沙啞:“全師……還能拿槍的,不到六千了。而且很多人中毒症狀不輕,撐不了多久。”

袁賢璸閉上眼睛。戰前,他的暫一師有九千餘人,如今已經損失了三分之一。

“藥品呢?”

“防毒面具基本報廢了。解毒劑……根本沒有。只有些簡單的燒傷藥和止痛片。”老陳聲音越來越低,“師座,再這樣硬頂,咱們真可能……”

“可能全死在這兒,我知道。”袁賢璸睜開眼,“老陳,你記得咱們出川時,老百姓怎麼送咱們的嗎?”

老陳愣了愣。

“他們往咱們懷裡塞雞蛋,塞布鞋,塞寫著自己兒子名字的布條。”袁賢璸望向宜昌城的方向,雖然甚麼也看不見,“他們說,‘長官,替我兒子多殺幾個鬼子’。”

他轉回頭,盯著老陳:“現在咱們身後,就是那些送行的百姓。咱們退了,他們怎麼辦?”

老陳紅了眼眶,重重點頭:“我明白了,師座。我這就去把最後的藥品集中起來,優先給還能戰鬥的兄弟。”

“等等。”袁賢璸叫住他,“把……把重傷的兄弟,特別是中毒深的,轉移到最深的那個山洞裡。多留點水和乾糧。”

老陳渾身一震:“師座,您這是……”

“執行命令。”袁賢璸的聲音不容置疑。

他知道那意味著甚麼,如果陣地最終失守,那些兄弟可能永遠也出不來了。

但這是他現在唯一能為他們做的。

毒煙暫時被山風吹散了一些。

袁賢璸回到觀察所,拿起電話,線路居然還沒斷。

“給我接軍部,找軍座。”

鎮鏡山。

魏和尚趴在巖縫裡,用浸了尿的破布捂著口鼻。

他眼睜睜看著山下一個小隊的鬼子,用火焰噴射器燒燬了他們經營了三天的隱蔽哨所。

火焰吞沒了偽裝網,吞沒了儲備的彈藥,也吞沒了裡面沒來得及撤出的兩個傷員。

魏和尚的拳頭砸在岩石上,砸出血來。

“狗日的小鬼子……狗日的……”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師長,咱們怎麼辦?”身邊的警衛員小石頭低聲問,“好多兄弟中毒了,咳得肺都要出來。鬼子又燒山又放毒,咱們能藏的地方越來越少了。”

魏和尚沒說話。他何嘗不知道情況危急?

他的暫四師和廣西團,本來擅長山地遊擊,可現在,地形優勢被毒氣和火焰一點點剝奪。

鬼子學精了,不再貿然進山搜尋,而是用毒氣驅趕,用火焰清掃,步步為營。

“師長,要不……咱們集中兵力,跟鬼子拼一次?”一個營長提議,“總比這樣被慢慢耗死強。”

“拼?”魏和尚轉頭,眼睛佈滿血絲,“拿甚麼拼?咱們現在還能集結起一個完整的營嗎?鬼子巴不得咱們集中,好一網打盡!”

他深吸一口氣,立刻又嗆咳起來。

等平復了,他才說:“傳令各‘山鬼組’,改變戰術。不要再以殲敵為主,改為襲擾和拖延。專打鬼子的補給線、通訊兵、落單的小隊。記住八個字,‘打了就跑,跑不了就藏’。”

“可是師長,這樣……”

“這樣至少能讓更多兄弟活下來!”魏和尚低吼,“咱們的任務是甚麼?是拖住鬼子第101師團,不讓他們全力攻城!只要咱們還在山上,鬼子就得留兵看著咱們!多拖一天,宜昌城就多一天準備時間!”

他看著手下幾個軍官:“我知道你們想痛痛快快打一場。我也想。但咱們現在是釘子,是刺,紮在鬼子肉裡讓他難受的刺!刺不需要多鋒利,但必須扎得深,拔不出來!”

眾人沉默。

“執行命令吧。”魏和尚揮揮手,“記住,活下來,才能繼續打鬼子。”

軍官們散去了。

魏和尚獨自坐在巖縫裡,聽著遠處零星傳來的槍聲和爆炸聲。

他突然想起張自忠將軍。

南瓜店殉國前,張將軍給老長官馮玉祥寫過一封信,其中有一句話魏和尚一直記得:“我輩軍人,馬革裹屍乃本分,但求死得其所,不負國家民族。”

“將軍,”魏和尚對著虛空喃喃自語,“您看,我們現在這樣,算死得其所嗎?”

沒有回答。

只有山風嗚咽,帶來遠處焦糊和化學品的刺鼻氣味。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