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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戰區主力在日軍精心策劃的三路猛攻下遭受重創,防線土崩瓦解,不僅丟失了襄陽、當陽等戰略要地,更痛失了張自忠將軍這等國之柱石。
殘存的部隊在日軍追擊下,被迫化整為零,退入鄂北、鄂西的茫茫群山之中,依託複雜地形進行遊擊,舔舐傷口,一時間已無力再組織起有效的兵團級反擊,更遑論為宜昌解圍。
老河口,第五戰區長官部的氣氛沉重得幾乎凝固。
李宗仁站在地圖前,看著上面代表日軍的三股粗大箭頭已經徹底吞噬了外圍防線,最終匯聚在宜昌那個孤零零的點上,久久無言。
參謀們屏息靜氣,連電報機的滴滴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良久,李宗仁才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痛惜,但眼神深處,仍有一絲不肯熄滅的火光。他走到電臺旁,親自口述了一份發給陳實的電報。
電文先是沉痛通報了戰區主力失利、張自忠殉國、襄陽當陽失守等情況,承認“局勢危殆,前所未有”。
隨後,話鋒轉向宜昌:
“……現今宜昌已成孤懸之城,唯一可恃者,唯將軍與麾下數萬忠勇將士矣!敵雖三面合圍,氣焰囂張,然宜昌城堅池深,將軍更乃百戰之將,信能披堅執銳,力挽狂瀾!望將軍念國家民族存續之重,重慶門戶安危之要,率我三軍,奮勇殺敵,固守宜昌,挫敵兇鋒!宗仁及戰區全體同仁,翹首以盼捷音!一切所需,凡戰區力所能及,必竭力籌措,絕不使前線將士有後顧之憂!望將軍珍重,珍重!”
這封電報,字字千鈞,既是沉甸甸的託付,也是最後的期望。
李宗仁將整個第五戰區的顏面,乃至山城大後方的安危,都壓在了陳實和他那支客軍身上。
宜昌城內,陳實很快收到了這份電報,他仔細讀了兩遍,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提筆親自擬了回電:
“李長官鈞鑒:電令已悉。職部自受命衛戍宜昌之日起,便已立下軍令狀——人在城在!今敵寇雖至,然我三軍將士同仇敵愾,陣地已成,糧彈已足,唯待與敵決死一戰!請長官放心,陳實及67軍、江防軍全體官兵,必與宜昌共存亡,絕不負長官重託,不負國家民族之望!職部,陳實,叩。”
回電簡短,卻擲地有聲,沒有絲毫推諉或猶豫,只有與城共存亡的決絕。
發完回電,陳實登上東門城樓,放眼望去,宜昌城外的天際線上,已經能看到日軍先頭部隊活動捲起的煙塵。
天空中,不時有日軍的偵察機如同不祥的烏鴉,盤旋著飛過,發出沉悶的嗡嗡聲,機翼下的太陽旗清晰可見,它們顯然在仔細偵察著宜昌城內外守軍的防禦部署。
城牆上、山頭上,所有陣地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士兵們隱蔽在工事裡,槍口指向城外可能來敵的方向,連呼吸都刻意放輕。軍官們透過望遠鏡警惕地觀察著。
所有人都知道,暴風雨前的最後寧靜,已經結束,決定生死存亡的時刻,隨時可能到來。
“命令各部,保持最高戒備,無線電通訊保持24小時暢通,前沿觀察哨加倍警惕!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上報!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準擅自開火!”陳實的聲音透過電話和傳令兵,迅速傳達到每一個陣地。
然而,預想中日軍立刻發起的狂攻並沒有馬上到來。
三路日軍成功會師於宜昌城下後,並沒有急於發動總攻,反而顯得異常穩健。
在日軍第11軍前敵指揮部裡,司令官園部和一郎看著航空偵察拍回的照片和地面部隊的偵察報告,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但更多的是冷酷的算計。
“將軍,宜昌外圍陣地,特別是東山和鎮鏡山,支那軍構築了相當堅固的工事,火力點配置也很有章法。城內似乎也做了巷戰準備。”參謀長在一旁彙報。
園部點點頭:“這個陳實,果然有些門道,比我們之前遇到的很多支那將領都難纏。以往的教訓,不能忘。”
他走到巨大的沙盤前,手指點著代表宜昌的模型:“支那第五戰區主力已被我們擊潰、驅散,雖然還有小股部隊在山裡騷擾,但短期內已無法威脅我軍側後。眼前這座孤城,已是甕中之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但是,正因為它已是孤城,裡面的守軍必然做困獸之鬥。陳實所部又是支那軍中少有的硬骨頭。強攻,即便能拿下,皇軍也要付出不小代價。”
“將軍的意思是……”
“不急。”園部擺了擺手,“命令各部隊,在城外指定區域紮營,鞏固陣地,派出小股部隊進行試探性偵察和火力偵查,摸清支那軍各陣地確切火力配系和反應速度。同時,催促後勤部隊,加快打通從武漢到前線的補給線!尤其是重炮彈藥和渡河器材,必須儘快運抵前線!”
他看了一眼沙盤上蜿蜒的補給線示意:“我們和支那第五戰區作戰這麼久,最大的教訓就是補給!那些支那潰兵像老鼠一樣藏在山裡,隨時會跳出來襲擊我們的運輸隊。以往多次攻勢,都是因為補給不繼而功虧一簣!這次,我們集結了如此龐大的兵力,目標是一舉拿下宜昌,開啟通往重慶的大門!決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在確保補給線相對安全、前線彈藥充足之前,暫不發起總攻!”
“哈依!”參謀長立刻領會,“將軍高見!穩紮穩打,以絕對優勢之兵力火力,碾壓支那守軍,方可確保萬無一失!我軍一路掃蕩而來,士氣正旺,正好利用這段時間讓部隊稍作休整,熟悉地形,等待最後的重拳!”
“沒錯。”園部臉上露出殘忍的微笑,“讓支那人在恐懼和等待中多煎熬幾天吧。等我們的炮彈堆得像山一樣高的時候,就是宜昌城破之時!”
他轉向通訊官:“給各師團長髮電,召集作戰會議!根據航空偵察和地面偵察情報,重新明確各師團進攻區域和任務!第3師團,負責攻擊宜昌東北方向的東山及其外圍陣地;第101師團,負責攻擊正北方向的鎮鏡山及北門方向;第40師團,負責攻擊東南方向的鴉雀嶺及當陽方向逼近的南線,並協同海軍警戒江面,防止守軍從水路逃脫或獲得增援;獨立混成第14旅團及軍直屬炮兵、戰車部隊,作為總預備隊及火力支援核心。”
園部的目光掃過虛擬的與會者,語氣森然:“告訴諸位師團長,此次進攻,務必步炮協同,穩紮穩打,逐點拔除支那軍外圍據點!第一階段目標,是在三天內,徹底掃清宜昌外圍所有制高點!將支那軍完全壓制在城牆之內!屆時,再集中所有重炮和航空力量,一舉轟塌城牆,步兵突入巷戰!務求在指定時間內,徹底拿下宜昌!若有貽誤,軍法從事!”
一道道命令從日軍指揮部發出。城外的日軍大軍開始有條不紊地安營紮寨,構築出發陣地和炮兵觀測所。
小股的日軍偵察兵和火力偵察分隊,開始頻繁出現在守軍第一道防線的前沿,試探性地開槍開炮,記錄著守軍火力的反應和位置。
宜昌城內外,一種更加壓抑、更加令人窒息的臨戰氣氛,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