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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陳實設在老河口附近的臨時軍部,變得異常熱鬧。確切地說,是通訊室和負責接收物資的部門熱鬧了起來。
正如陳實所料,那些之前發來電報、字裡行間充滿恐慌和殷切期望的山城權貴們,在收到他“報捷兼求援”的回電後,反應各不相同。
袁賢璸和吳求劍拿著一份初步的反饋清單,來找陳實彙報。
“軍座,有迴音了。”袁賢璸將清單放在桌上,表情有些玩味,“四大家族那邊,孔、宋、陳、還有那位山西王留在重慶的代理人,倒是都給了回應。答應籌措一批物資,數量雖然比咱們列的單子打了折扣,但也算可觀了,尤其是大洋和西藥,給得還算痛快。第一批已經在路上了。”
吳求劍在一旁補充,語氣帶著幾分譏誚:“反倒是有些之前跳得挺高、發電報措辭最懇切的小家族、小衙門,這會兒要麼裝聾作啞,要麼回電哭窮,說甚麼敝處亦困頓、心有餘力不足,反正就是一個子兒、一顆子彈都不想出。嘿,軍座,看來還是有人不把您的話放在心上,覺得天高皇帝遠,或者仗打不到他們頭上呢。”
魏和尚一聽就瞪眼了:“他孃的!這幫王八蛋!用得著咱們的時候好話說盡,現在讓出點血就跟割他們肉似的!真當咱們67軍的弟兄是給他們白看家護院的?!”
陳實倒是毫不意外,甚至笑了笑,拿起清單掃了一眼:“四大家族財大氣粗,這點東西對他們來說,九牛一毛都算不上。給了,是買個心安,也是做個姿態。他們精明著呢,知道甚麼是長遠投資。至於那些小家族……”
他放下清單,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我要的這些東西,對他們來說,可能真是傷筋動骨,是在喝他們身上的血。讓他們痛快拿出來?那才怪了。人性如此,可以共富貴,難共出血。”
袁賢璸皺眉:“那難道就這麼算了?讓這些傢伙躲在後方緊吃緊喝,坐享其成,還不用交保護費?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當然不行。”陳實搖頭,眼中閃過冷光,“沒有人能在我陳某人的頭上……白嫖。”
“白嫖?”袁賢璸、吳求劍乃至魏和尚都愣了一下,這個詞沒聽過。
陳實也意識到這個詞現在還沒流行,便解釋道:“哦,就是白白佔便宜,不出力也不出錢,光想撈好處。”
“妙啊!軍座!”魏和尚一拍大腿,咧開嘴笑道,“白嫖!這詞兒貼切!那些龜孫子就是想白嫖咱們!”
吳求劍也點點頭,覺得這詞雖然粗俗,但形容得極為精準。
袁賢璸更關心實際問題:“那軍座打算怎麼讓這些想白嫖的傢伙,把該交的交出來?”
陳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們說,那些人為甚麼這麼在乎宜昌?”
魏和尚搶答:“因為宜昌是山城的門戶啊!丟了宜昌,鬼子就能威脅重慶了!”
“對,這是一方面。”陳實點頭,“但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宜昌不僅僅是軍事門戶,它還是西南大後方物資集散、商路往來的咽喉要道!從雲南、貴州過來的物資,從四川出去的土產,很多都要經過宜昌轉運。宜昌丟了,這條商路命脈就等於被鬼子掐斷了一半!那些靠著這條商路發財的家族、商號,他們的生意、他們的財源,就要大打折扣,甚至中斷!”
他站起身,走到簡易的鄂西地圖前,手指重重點在宜昌的位置:“我們現在,馬上就要去駐守宜昌。你說,如果我們牢牢把握住這條商路的命脈關口……那些指望著這條商路賺錢的體面人,他們能不主動、積極地來跟咱們搞好關係,確保他們的貨物能平安通行嗎?到時候,這保護費還用得著咱們去要嗎?”
魏和尚聽得眼睛發亮,雖然沒完全想明白其中的彎彎繞,但感覺軍座說得特別有道理,立刻拍馬屁:“高!軍座!實在是高!這樣一來,咱們守著宜昌,既能打鬼子,還能……還能收那個啥……對,收過路費!不,是保護費!嘿嘿!”
吳求劍瞥了魏和尚一眼,冷不丁問道:“魏師長,那你說說,軍座這計策,到底高明在哪兒?”
“啊?高明在哪兒?”魏和尚被問住了,撓了撓光頭,支吾道,“高明……高明就是……就是能讓那些不想給錢的傢伙,乖乖給錢!還能卡住他們的脖子!對!就是這樣!”
他這直白又略顯粗魯的解釋,把陳實都逗笑了。
吳求劍無奈地搖搖頭,還是自己解釋道:“軍座此舉,高明處在於化被動為主動。我們不再是被動地向後方索要補給,而是透過控制關鍵節點宜昌商路,掌握了主動權。那些依賴商路的利益集團,為了自身利益,不得不主動向我們靠攏,提供支援。這比我們一家家去討要,效果要好得多,也省力得多。而且,駐守宜昌是軍事任務,我們控制商路是附帶效應,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大毛病。”
“對對對!吳副師長說得對!我就是這個意思!”魏和尚連忙點頭,一副“英雄所見略同”的樣子,又惹得陳實和袁賢璸忍俊不禁。
笑過之後,袁賢璸提出一個現實問題:“軍座想去宜昌駐紮,掌握這條商路命脈,想法固然好。但咱們現在畢竟還屬於第五戰區序列,歸李長官節制。部隊調動,尤其是去宜昌這樣的核心防區駐防,恐怕還得李長官點頭才行。”
陳實對此早有預料,他走回座位,氣定神閒地說:“李長官那邊,不僅不會反對,恐怕還會求之不得。”
他看著幾位部下疑惑的眼神,繼續分析:“你們想,小鬼子下一步的目標,鐵定就是宜昌。接下來圍繞宜昌的攻防戰,其慘烈程度,恐怕會比棗陽會戰有過之而無不及。宜昌,日後必定是水深火熱、屍山血海之地。守宜昌,是個燙手山芋,也是個要命的苦差事。”
“我主動請纓,帶著剛剛立下大功、士氣正旺的67軍去駐守宜昌,等於是主動接過了這個最燙手、最危險的任務,替李長官,也替第五戰區其他部隊,分擔了最大的壓力。這簡直是解了李長官的一塊大心病!他巴不得有我們這樣一支能打硬仗的部隊頂到最前面去呢!”
陳實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所以,我去跟李長官提,他絕對會同意,而且會大力支援。至於我們到了宜昌之後,如何‘順便’把控商路,那就是我們自己的事情了。只要不耽誤正事,不影響大局,李長官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會樂見其成。畢竟,我們能多一條路子搞到補給,減輕戰區的後勤壓力,對他也是好事。”
一番分析,條理清晰,將各方心理和利益算計得明明白白。袁賢璸、吳求劍等人再無異議,只剩下對這位年輕軍長遠見和手腕的歎服。
“好了,”陳實收斂笑容,正色道,“接收四大家族第一批物資的事情,老袁你親自盯著,務必穩妥。給和尚和國清的部隊,儘快換髮一部分新到的彈藥和藥品,讓弟兄們感受到實惠。同時,準備一下,我親自去一趟老河口,向李長官請戰,咱們67軍,該挪挪窩,去宜昌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