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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華中方面軍司令部。
氣氛很壓抑。作戰室裡煙霧繚繞,參謀軍官們個個面色凝重,或低頭疾書,或對著地圖默然不語,偶爾交換的眼神裡都帶著難以掩飾的挫敗和不安。
一份份經過反覆核實的戰損報告和情報彙總,最終擺在了司令官岡村寧次的案頭。那上面觸目驚心的數字和結論,讓他那張一向以冷靜甚至冷酷著稱的臉,也禁不住微微抽搐。
第13師團、第39師團,這兩個原本用於攻佔襄陽、直撲宜昌的精銳部隊,其突圍殘部在“亂石溝”地區被中國軍隊67軍陳實部近乎全殲,師團長雙雙斃命,番號事實上已可除名。這兩個甲種師團,連同前期在棗陽、興隆集等地作戰的損失,傷亡總數已接近兩萬,裝備損失巨大。
第3師團雖基本完整撤出,但在桐柏山地區亦遭阻擊和襲擾,傷亡亦達數千,且士氣受挫,短期內難以立刻投入高強度進攻。
其他參戰的獨立混成旅團、補充部隊等,同樣各有損傷。
整個“號作戰”第一階段,皇軍累計傷亡已超過三萬人!這還不包括大量損失的武器裝備和物資。
而原先設定的核心目標,殲滅第五戰區中國軍隊主力於襄東地區,不僅未能達成,反而讓自身最精銳的兩個師團折戟沉沙。
更讓岡村寧次心頭滴血的是,那個如同夢魘般的名字,陳實,以及他的67軍。
又是他們!
在信陽重創皇軍後,這次又像精準的毒刺,刺在了皇軍攻勢最要害的側肋。
不僅徹底粉碎了第13、39師團突圍的希望,更讓皇軍在整個華中戰場,都顏面掃地。
“司令官閣下,”參謀長小心翼翼地開口,“各部損耗嚴重,尤其是第13、39師團需要時間重建,原先制定的,在奪取棗陽後立即西進,攻佔宜昌的計劃,恐怕需要推遲了。當前,鞏固現有佔領區,補充休整部隊,應對支那軍可能發起的反擊,才是當務之急。”
岡村寧次沒有立刻回應。他閉上眼,手指用力按壓著發脹的太陽穴。
推遲進攻宜昌?這意味著打通長江上游、威脅重慶的戰略構想被嚴重阻滯。
東京大本營那裡,恐怕不會滿意。
但是……他睜開眼,看著地圖上鄂西那片依然被中國軍隊牢牢控制的區域,以及標註著“67軍”的那面刺眼的小旗。
繼續硬打?拿甚麼打?疲憊受損的部隊去硬啃以逸待勞、剛剛取得大勝、士氣如虹的中國軍隊?那無異於自殺。
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乾澀:“命令各部隊,轉入戰略防禦。鞏固棗陽、隨縣、鍾祥一線既得陣地,加強工事,清剿後方。航空兵加強對支那軍隊動向偵察。進攻宜昌之計劃暫緩執行。所需補充之兵員、裝備,即刻向大本營申請!”
“哈依!”
“亂石溝”戰場,數日後。
戰場已基本打掃完畢。堆積如山的日軍武器彈藥被分類整理,運往後方的輜重車隊絡繹不絕。
犧牲的67軍將士遺體被妥善收殮,就地安葬或準備運回原籍。硝煙味淡去不少,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和焚燒雜物後的焦糊氣息。
魏和尚帶著風塵僕僕、但眼神依舊彪悍的暫4師主力,與陳實的暫1師及軍部成功匯合。兩支部隊的將士們相見,自然是一番熱鬧。
暫4師的兵看著暫1師弟兄身上不少嶄新的日械裝備,眼熱不已;暫1師的兵則拍著暫4師兄弟的肩膀,誇他們拖住第3師團打得好。
軍部臨時搭起的帳篷裡,袁賢璸將初步統計的戰果和損失報告呈給陳實。
“軍座,亂石溝圍殲戰,初步統計:斃傷日軍約一萬零二百餘人,俘虜重傷員及零散人員不足百人。繳獲完好的三八式步槍約七千餘支,輕重機槍三百餘挺,擲彈筒、迫擊炮、步兵炮近百門,彈藥、糧食、被服、藥品等物資堆積如山,具體數量還在清點。擊斃日軍中將兩名,大佐以下軍官數十名,繳獲其軍旗、印章、機密檔案一批。”
“我軍損失:陣亡七千八百餘人,重傷失去戰鬥力約九百人,輕傷兩千餘人。主要是最後階段壓縮包圍圈和清剿殘敵時的傷亡。彈藥消耗巨大,但繳獲足以彌補並有大量富餘。”
陳實仔細看著報告,點了點頭。以七千八百餘人的犧牲,換來全殲日軍兩個師團殘部、擊斃兩名中將的戰果,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場輝煌的勝利。但看到陣亡數字,他心頭還是一沉,那些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和尚那邊呢?”陳實問。
魏和尚大大咧咧地坐在一旁,接過話頭:“俺們那邊跟第3師團磕了幾天,幹掉鬼子大概兩千多,自己折了八百多弟兄,傷了千把號。不過拖得那老鬼子山脅沒敢過來,還繳了些零碎。就是沒逮住大魚,可惜了。”
陳實拍了拍魏和尚的肩膀:“你們打得好,任務完成得非常出色!沒有你們在東邊死死頂住,咱們這邊也吃不下這塊大肉。”
這時,袁賢璸問道:“軍座,仗打完了,戰果也輝煌,咱們是不是該回鄭州了?這次出來時間不短,家裡就老趙留的人,總有些不放心。而且弟兄們連續作戰,也需要休整。”
魏和尚也附和:“是啊軍座,咱們出來是幫忙的,現在忙幫完了,鬼子也打疼了,該回家了吧?聽說李長官那邊嘉獎令和賞金都下來了。”
帳篷裡眾人的目光都看向陳實。按理說,客軍支援作戰,取得大勝後凱旋,名正言順,回去也能好好消化戰果,補充休整。
陳實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布,望著外面正在忙碌整隊計程車兵,望著遠處鄂西蒼茫的群山。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壯麗的橘紅,但陳實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手下眾將:“回去?當然要回去。但不是現在。”
他走到簡陋的作戰地圖前,手指點著代表日軍當前防線的位置:“小鬼子這一仗是吃了大虧,兩個主力師團被打殘,進攻宜昌的計劃也得推遲。但是,你們覺得,岡村寧次會就此認輸嗎?第五戰區的李長官,會滿足於把鬼子趕回棗陽一線就停下嗎?”
陳實自問自答:“不會。鬼子傷了元氣,但遠未到傷筋動骨的地步。第3師團還在,其他部隊也在。他們只是暫時收縮,舔傷口,等補充。一旦緩過勁來,必然還會反撲。而李長官那邊,好不容易取得這麼大勝勢,肯定想趁機擴大戰果,至少要把鬼子徹底趕過襄河,甚至收復更多失地。”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咱們既然來了,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現在回去,固然安穩,但也錯過了可能進一步削弱鬼子、甚至與第五戰區建立更牢固合作關係的機會。咱們67軍,不能只滿足於當一支客軍,打一仗就走。咱們要在這中原、華中,紮下更深的根,結交更多的真朋友,獲取更大的主動權!”
他語氣堅定起來:“傳令下去,部隊就地選擇合適地點,進行短期休整,治療傷員,補充彈藥,消化戰果。同時,派出聯絡官,正式向第五戰區長官部李宗仁將軍通報我部下一步意向:67軍願暫留鄂西前線,聽從戰區統一排程,配合友軍,伺機繼續打擊日軍,擴大棗陽會戰勝利成果!”
“另外,”陳實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以我個人的名義,給李長官發一封密函。就說,陳實不日將親赴老河口,拜會李長官,當面請教戰局,並商議兩軍下一步協同作戰事宜!”
眾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都明白了陳實的深意。
軍座這是不滿足於僅僅打一場勝仗,而是要更深入地參與到這場大戰役的後續中,甚至可能影響整個鄂西乃至華中戰局的走向!
這是要將67軍的威名和影響力,真正楔入這核心戰場!
“是!軍座!”眾人齊聲應道,眼中再無遲疑,只有跟隨這位敢想敢幹、目光長遠的年輕軍長繼續搏殺更廣闊天地的豪情。
很快,67軍暫留鄂西、陳實將親赴老河口的訊息,伴隨著“亂石溝”大捷的詳細戰報,一同送到了李宗仁的案頭。
看著那份言辭懇切又暗含鋒芒的密函,李宗仁撫須沉吟良久,最終對左右笑道:
“這個陳實,年紀輕輕,胃口和膽魄倒真是不小。也罷,老夫就看看,這位接連讓日寇兩個師團長‘玉碎’的虎將,到底還想唱出怎樣的一臺好戲!準備一下,以戰區最高禮節,迎接陳軍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