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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陽。
中學廢墟上的臨時指揮部,此刻成了信陽戰場最關鍵之處。陳實、袁賢璸、向鳳武、魏和尚四人構成的指揮核心,讓三大主力師如潮水一般向日軍發起波次攻擊。
外面的槍炮聲從未停歇,但節奏已然不同。日軍昨夜瘋狂的“三板斧”被挫敗後,攻勢明顯顯露出疲態和後勁不足,更多地轉為依託殘破建築進行的防禦性射擊和小規模逆襲。
而67軍的行動,則更加主動、更具侵略性。
“軍座,向師長報告,暫2師東進部隊已穿插至老城廂東緣,與日軍第3師團一部隔著一條燒焦的街道對峙。西進部隊配合暫4師一部,已完全切斷中央大街以北日軍兩個聯隊之間的聯絡,並開始向城北門方向施加壓力。” 一個參謀彙報著最新進展。
“魏和尚那邊呢?” 陳實盯著地圖,頭也不抬。
“魏師長親率暫4師主力,正在猛攻日軍在城西北倉庫區的核心陣地,戰鬥激烈。但鬼子的抵抗很頑強,依託鋼筋混凝土工事和地下設施,一時難以啃下。不過,他們的退路已被我軍火力控制,成了甕中之鱉。”
陳實點點頭,手指點在倉庫區:“告訴魏和尚,不要硬碰硬,傷亡太大。多用火炮和工兵。讓楊志發的炮團,集中火力,把倉庫區的外圍工事給我犁一遍。工兵加緊挖掘爆破坑道。另外,讓暫1師的弟兄們,加強對倉庫區周圍零散鬼子的襲擾,讓他們睡不了安穩覺,吃不上熱飯!”
他轉向袁賢璸和吳求劍:“賢璸,求劍,你們收攏的人手,現在有多少能組織起有效攻擊的?”
袁賢璸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大概還有七八個不滿編的連隊,約六百人,熟悉老城廂每一處巷弄。彈藥補充了一些,士氣很高。”
吳求劍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兇光閃爍:“我這邊也差不多,四五百人,都是見過血、敢拼命的老兵油子。軍座,您說打哪兒,我們就鑽哪兒!”
“好。” 陳實眼中寒光一閃,“你們帶著所有人滲透到鬼子防線的縫隙裡去。專打他們的通訊兵、傳令兵、伙伕班、傷員聚集點、小股巡邏隊。製造恐慌,傳遞假訊息,讓鬼子覺得四面透風,草木皆兵!重點是配合正面部隊,把鬼子的注意力攪亂,為總攻創造條件!”
“明白!” 兩人齊聲應道,立刻去部署。
趙剛這時拿著一份剛譯出的電文走過來,低聲道:“軍座,李長官密電。第五戰區已決定出兵策應,廖磊將軍正率部向我信陽西南方向運動,牽制日軍外圍及可能援軍。他們希望與我們協同,並詢問我們是否需要物資或特定支援。”
陳實接過電文,快速掃過,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有援軍自然是好事,尤其是來自李宗仁這種級別的長官主動策應,政治意義和實際壓力緩解都不小。
但……他陳實打這一仗,從最初就沒指望過別人的援手。如今局面已然扳回,李宗仁此刻出手,頗有“摘桃子”或“雪中送炭”轉化為“錦上添花”的意味。不過,他很快將這點心思壓下,大局為重。
“回電,感謝李長官和廖司令仗義援手。我軍正與敵膠著,急需各類炮彈,尤其是大口徑榴彈和迫擊炮彈,若能空投或快速送達,感激不盡。另,我軍計劃於明日午時前後,對城內日軍核心陣地發起總攻,望貴部能在西南方向加強襲擾,牽制敵注意力及可能之援軍。”
陳實口述回電,既表達了感謝和實際需求,也明確了自身的主導地位和作戰計劃。
信陽城內的日軍,日子越來越難過。兩個師團,兩萬多精銳,如今被壓縮在城北、城東北及西北倉庫區等幾塊相對完整的區域,彼此聯絡被切斷,補給線完全斷絕。士兵們飢腸轆轆,彈藥消耗得不到補充,傷員無處安置,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第3師團師團長山脅正隆和第13師團師團長內山英太郎的聯合指揮部,被迫轉移到城北一處深入地下、原是富商躲避匪患的堅固地窖中。這裡雖然相對安全,但通訊不暢,對前線部隊的控制力急劇下降。
電臺裡傳來的,大多是求援、告急和壞訊息。
“師團長閣下,倉庫區水源被切斷了!”
“東線陣地又遭到支那軍小股部隊滲透,傷亡數十人!”
“藥品……已經沒有藥品了!傷員在哀嚎……”
“士兵們開始吃……吃能找到的任何東西,包括……”
參謀的聲音帶著絕望。山脅和內山相對無言,兩人眼中都佈滿了血絲,曾經的驕狂早已被沉重的焦慮和隱約的恐懼取代。他們知道,自己已經陷入了一個精心設計的死局。外有大軍圍困,內有殘兵襲擾,援軍遲遲不到。
“岡村司令官的電報……” 內山英太郎聲音乾澀,“命令我們‘務必堅守待援’,‘展現帝國武士之榮光’……可是,援軍在哪裡?士兵們還能撐多久?”
山脅正隆一拳砸在粗糙的岩石牆壁上,低吼道:“陳實……這個魔鬼!他是怎麼做到的?!從潢川到這裡……他難道會飛嗎?!”
至今,他們仍難以完全理解陳實的戰略機動,這更增添了他們的挫敗感和對對手的恐懼。
更讓他們心驚的是中國軍隊越來越精準的炮火。哪怕躲在地下,也能感覺到頭頂傳來的陣陣悶響和震動。彷彿有一雙無形的眼睛,時刻盯著他們。
信陽西南約六十里,一處丘陵地帶。第21集團軍司令廖磊,親自督率一支由麾下精銳組成的快速突擊兵團,正以急行軍的速度,向信陽方向穿插。
廖磊騎在馬上,臉色嚴肅。他心中那股因之前誤判陳實而產生的慚愧,此刻已全部轉化為高昂的戰意和一絲“將功補過”的急切。
李宗仁的戰略意圖他很清楚:不求殲滅多少日軍,但要打得狠,打得響,把聲勢造出去,讓岡村寧次不得不分心,讓信陽城內的日軍更加絕望。
“報告司令!前鋒已與日軍外圍警戒部隊接觸!是小股搜尋隊和偽軍,一擊即潰!”
“好!” 廖磊精神一振,“命令各部,不要糾纏!按預定路線,繼續向信陽方向猛插!遇到小股敵人,擊潰即可!遇到堅固據點或大隊日軍,繞過去!我們的目標是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把動靜給我鬧大點!電臺,明碼發報,就說我第五戰區廖磊部,已兵臨信陽城下,助陳實將軍共殲倭寇!”
“是!”
很快,信陽西南方向槍聲大作,火光隱隱。雖然廖磊部實際投入的兵力並非主力全師,但動作迅猛,宣傳得力,頓時在日軍後方攪起了一陣不小的波瀾。
正在焦頭爛額調兵遣將、試圖救援信陽的岡村寧次,不得不再次分兵,派出一部兵力前往西南方向警戒和攔截,這進一步分散了他本已捉襟見肘的機動力量。
訊息也很快傳到了信陽城內。無論是67軍還是被困日軍,都知道了“第五戰區援軍已到”的訊息。
對67軍而言,這是鼓舞。對日軍而言,則是壓垮駱駝的又一根稻草。
一夜的襲擾、滲透、小規模交火與外圍牽制過後,信陽迎來了又一個黎明。但這個黎明,與往日不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寂靜。槍聲變得零星,連傷員的呻吟似乎都壓低了許多。
陳實站在指揮部廢墟的最高處,迎著初冬凜冽的晨風,舉著望遠鏡,緩緩掃視著硝煙尚未散盡的城區。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城西北那片依然被日軍牢牢控制的倉庫區,以及更北方向隱約可見的城牆缺口。
身後,向鳳武、魏和尚、袁賢璸、吳求劍、趙剛等主要將領肅立。所有人都知道,決定性的時刻即將到來。
“各部準備情況如何?” 陳實沒有回頭,聲音平靜。
向鳳武率先彙報:“暫2師已完成攻擊部署,官兵休整完畢,彈藥得到部分補充,士氣高昂!”
魏和尚:“暫4師已對倉庫區完成火力偵察和部分爆破準備,主攻部隊枕戈待旦!”
袁賢璸和吳求劍:“暫1師剩餘力量已分散配置到各主攻方向,負責引導和側翼掩護!”
趙剛:“彈藥,尤其是炮彈,經過連夜緊急調配和友軍部分空投補充,可支援高強度作戰半日。重傷員已大部後送。與第五戰區廖磊部保持聯絡,他們正在西南方向持續施壓。”
陳實放下望遠鏡,轉過身。晨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顯消瘦的身影,臉上的硝煙痕跡未消,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很。
“傳令全軍。” 陳實發號施令,“今日午時整,以三發紅色訊號彈為號,發起總攻!”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倉庫區位置:“主攻方向,城西北倉庫區,由向鳳武暫2師負責,配屬軍直屬炮兵主力、工兵爆破隊,務求徹底摧毀日軍核心抵抗樞紐!”
手指移向城北及東北:“城北門及東北區域,由魏和尚暫4師負責,在暫1師餘部配合下,全力突擊,分割殲滅該區域日軍,並伺機奪取或徹底封閉北門,斷敵最後退路!”
“各部隊務必協同,猛打猛衝,不給日軍任何喘息和重組防線的機會!這一仗,我不要擊潰,我要全殲!要把岡村寧次這兩個最硬的師團,徹底砸碎在信陽城裡!讓所有人都知道,犯我中原者,必誅!”
“是!!!” 眾將齊聲低吼,戰意沸騰,聲震屋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