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潢川,青龍嶺前沿。
槍炮聲已經持續了整整七天,山坡上的泥土被反覆翻攪,呈現出一種猙獰的暗紅色。日軍第130旅團旅團長矢崎少將和獨立第七混成旅團旅團長山口大佐,此刻正站在距離前線不遠的一處隱蔽觀察所裡,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山口君,支那人的韌性,真是出乎意料。”矢崎舉著望遠鏡,看著又一次被暫4師頑強擊退的己方進攻部隊,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煩躁和一絲疲憊。
他們猛攻了這麼久,這潢川防線就像個又厚又硬的烏龜殼,任憑他們如何捶打,就是啃不下來,反而自己崩掉了不少牙口。
山口大佐同樣眉頭緊鎖,點了點頭。他原本接到的命令是擊潰或牽制魏和尚部,策應信陽、焦作主攻。
但戰事陷入膠著,傷亡不斷增加,上頭雖然催促進展,可他自己心裡已經有些打鼓,甚至開始覺得,只要能牢牢牽制住暫4師,不讓他們馳援其他方向,也算完成了基本任務。
繼續強攻這個“龜殼”,代價似乎太大了。
就在兩人心頭都蒙上一層陰霾,幾乎要放棄迅速突破的幻想,準備轉入更穩妥的牽制性攻擊時,前線突然傳來了異常的報告。
“旅團長閣下!正面的支那守軍,似乎……似乎有異動!他們好像在進行兵力調動,部分陣地火力增強,而且……而且有小股部隊似乎有前出反擊的跡象!”
“納尼?”矢崎和山口幾乎同時奪過通訊兵手中的望遠鏡,再次對準硝煙瀰漫的前沿。
果然,原本看似被動固守的暫4師陣地上,人影綽綽,一些火力點的射擊變得更加密集和有組織性。緊接著,大約一個營規模的中國士兵,居然從側翼的一個山坳裡躍出,向日軍一個剛剛退下來休整的中隊發起了短促而兇猛的反衝鋒!
“八嘎!他們竟敢反擊?”矢崎先是吃了一驚,隨即,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猛地衝上心頭!他攻打這麼多天,守軍一直死死縮在工事裡,現在居然主動出來了?這不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機會嗎?
“山口君!你看到了嗎?支那人沉不住氣了!他們肯定是傷亡慘重,或者信陽、焦作方向壓力太大,逼得他們不得不冒險反擊,想打亂我們的進攻節奏,甚至妄想擊退我們!”矢崎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變調。
山口也瞪大了眼睛,心臟怦怦直跳。連日攻堅不下的鬱悶,瞬間被這“意外之喜”衝散。
他立刻判斷:“不錯!這絕不是大規模反攻的前奏,更像是窮途末路下的孤注一擲,或者是為了掩護其主力可能的撤退調整!這是天賜良機!他們離開了堅固工事,暴露在野外,正是我軍發揮火力優勢,一舉突破其防線的大好時機!”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狂喜和決斷。
“命令!所有部隊,停止休整!炮兵集中火力,覆蓋支那軍出擊區域和其前沿陣地!步兵各大隊,立刻轉入進攻態勢,抓住支那人露頭的機會,給我狠狠地打!一舉突破青龍嶺防線!”矢崎少將揮舞著軍刀,幾乎是吼叫著下達命令。
“哈依!獨立第七混成旅團全體,協同進攻!務必擊潰當面之敵,開啟南下通道!”山口大佐也立刻向自己的部隊傳達了全力進攻的指令。
原本有些低落的日軍士氣,被指揮官們的狂喜和這“意外戰機”迅速點燃。
更多的炮彈呼嘯著砸向中國軍隊的陣地和那支勇敢的反擊連隊,日軍步兵在軍官的督促下,嚎叫著跳出掩體,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向暫4師的防線發起了比以往更加兇猛、更加不顧一切的衝擊。
戰鬥瞬間白熱化。
暫4師的陣地承受著巨大的壓力,那支出擊的連隊更是陷入了重圍,傷亡慘重。
但從日軍觀察所看去,中國軍隊似乎被打得節節後退,火力點一個個被壓制或摧毀,防線搖搖欲墜。
“好!就是這樣!衝上去!撕碎他們!”矢崎興奮地拍打著觀察所的邊緣。山口也面露紅光,彷彿已經看到防線崩潰,他的部隊潮水般湧過潢川山地,南下直撲信陽,與主攻部隊勝利會師的場景。
“看來,不需要等到岡村司令官期待的‘大局更定’,我們今天就能為帝國開啟豫南的又一扇大門!”矢崎得意地說道。
然而,他們的狂喜和迅猛的攻勢,僅僅持續了不到半個小時。
突然之間,一種異樣的、沉悶的轟鳴聲從遠方傳來,迅速壓過了前線交火的嘈雜。那聲音來自他們的側後方,以及更遠的東南、東北方向。
“炮聲?哪裡來的炮聲?”矢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山口也豎起了耳朵,臉色驟變:“不對!這不是我們炮兵陣地的聲音!口徑……很多,很雜!是從我們側面和後面打來的!”
還沒等他們完全反應過來,尖銳的呼嘯聲已然劃破天際。
密集得令人窒息的炮彈,如同冰雹般砸向了日軍進攻部隊的側翼、後方集結地、以及他們寶貴的炮兵陣地。
爆炸的火光瞬間連成一片,地動山搖,硝煙沖天而起。剛剛還氣勢如虹的日軍衝鋒佇列,頓時被炸得人仰馬翻,死傷慘重。後方待命的部隊和輜重也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亂。
“炮擊!大規模炮擊!我們被炮擊了!”淒厲的警報聲和驚呼聲在各處日軍陣地上響起。
“八嘎!哪來的炮兵?!是支那人的援兵?不可能!鄭州來的預備隊不可能這麼快到!而且方向也不對!”矢崎又驚又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山口則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他猛地意識到甚麼,抓起望遠鏡,不顧危險地探出觀察所,拼命向炮火襲來的方向以及更遠處的山野望去。
炮火準備尚未完全停歇,更加令他們魂飛魄散的聲音已經如同海嘯般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那是漫山遍野的、清晰無比的“中正式”步槍特有的射擊聲,節奏分明、撕布般的捷克式輕機槍點射聲,以及低沉怒吼、連綿不絕的馬克沁重機槍的咆哮聲。
這聲音的規模,這覆蓋的範圍,絕非困守潢川多日、彈藥消耗巨大的暫4師所能擁有。
緊接著,他們看到了地平線上湧動的墨綠色浪潮。無數的中國中央軍士兵,如同從地底冒出一般,出現在日軍防線的側翼、後方,甚至隱約截斷了他們與合肥方向的聯絡通道。旗
幟招展,殺聲震天,火力兇猛而有序,明顯是養精蓄銳、準備充分的主力部隊!
“支……支那軍!大量的支那軍!我們……我們被包圍了?!”山口大佐的聲音乾澀而顫抖,手中的望遠鏡差點掉落。
矢崎少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剛才的狂喜和興奮早已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震驚、茫然和恐懼。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迴盪:
這怎麼可能?這麼多主力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陳實的預備隊不是去了信陽或焦作嗎?岡村司令官和多田司令官不是都說潢川無關緊要嗎?
為甚麼……為甚麼這裡會出現足以包圍我們兩個旅團的支那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