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潢川以東,暫2師前敵指揮部。
炮聲震地,殺聲盈野。臨時搭建的指揮棚裡,卻是一種異樣的冷靜。
陳實站在簡陋的沙盤前,目光如炬,盯著上面代表日軍的紅色小旗正在被不斷擠壓、分割的態勢。向鳳武剛剛從前線回來,一身硝煙塵土,臉上卻帶著猛虎出閘般的興奮。
“軍座!我們的包圍圈已經初步形成,鬼子被打懵了,建制開始混亂,暫4師弟兄們也從正面壓上來了,內外夾擊,鬼子應該撐不了多久!” 向鳳武語速很快,神色興奮。
陳實點點頭,手指在沙盤上日軍核心區域畫了一個圈,他並沒有提前開香檳,過於樂觀:“還不夠快。鳳武,告訴各部隊,包圍圈給我全力收緊!火力全開,不要吝嗇彈藥,分割、穿插、殲滅!我要的是速度,是徹底殲滅,是不放跑一個鬼子!”
他抬起頭,眼中寒光閃爍:“我們大軍出鄭州,動靜瞞不了多久。岡村寧次和多田駿遲早會反應過來。必須在他們做出針對性動作之前,乾淨利落地吃掉潢川這三萬鬼子!還有那支跟著搖旗吶喊的偽軍旅,一塊收拾了,省得礙眼!”
“是!軍座您就瞧好吧!” 向鳳武胸膛一挺,轉身就要往外衝,“我親自去前線督戰,今天日落之前,保證把鬼子包了餃子!”
“等等!” 陳實叫住他,眉頭微蹙,目光依舊盯著沙盤。他在腦中飛速推演,如何能更快地癱瘓日軍指揮,加速其崩潰。單純的步步緊逼固然有效,但時間不等人。若能打掉其首腦……
就在這時,通訊參謀拿著電文幾乎是跑著進來,臉上帶著發現獵物的激動:“軍座!魏師長急電!他派出的精銳偵察隊,已基本鎖定日軍第130旅團和獨立第七混成旅團的聯合指揮部大致區域!就在大排溝東北側這個無名高地反斜面!”
陳實精神陡然一振,一步跨到沙盤前,目光死死鎖定了魏和尚電報中描述的位置。那是一片相對獨立、易守難攻的高地側後,確實是設立指揮所的絕佳地點。
“好個魏和尚!這眼睛夠毒!” 陳實讚了一句,隨即抬頭,目光掃過指揮棚,“楊志發呢?炮兵團的楊團長在哪?”
“軍座,我在這兒。” 一個低沉而平穩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眾人望去,只見軍直屬炮兵團團長楊志發坐在一架簡陋的木製輪椅上,被衛兵推了過來。他年約四十,面容消瘦卻目光銳利,雙腿在南京保衛戰時重傷致殘,但一手炮兵技藝和膽識,全軍無雙。陳實特批他坐著輪椅指揮炮團,無人不服。
陳實指著沙盤上那個被標註出來的疑似日軍指揮部區域,對楊志發道:“楊團長,魏和尚把鬼子的腦袋大概位置摸出來了,就在這兒。你看看,咱們的炮,夠得著嗎?要怎麼樣才能一炮轟了它?”
楊志發示意衛兵將輪椅推到沙盤前,他微微俯身,眯起眼睛,仔細審視著那片區域的地形標高、距離,以及己方可能的炮位。他的手指在沙盤上虛划著彈道,心中飛快計算著射程、角度和可能的地形遮蔽。
指揮棚裡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隆隆的炮聲作為背景。
片刻,楊志發抬起頭,手指堅定地點在沙盤上一個距離疑似日軍指揮部約八公里、靠近當前戰線但尚在激戰中的一處小高地:“這裡。只要我們能佔領並控制這個野狼峪高地,在那裡設立前進觀察所和炮兵陣地。我們的105榴彈炮,射程足夠,精度也有保證。只要觀測校準到位,我有七成把握,一個急速射覆蓋,就能把鬼子的指揮部掀上天!”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野狼峪現在很可能有鬼子部隊防守,就算沒有,也在其火力覆蓋範圍內。奪取它,需要一支速度快、戰鬥力強的精銳部隊,動作必須要猛、要快,拿下後還要能頂住鬼子反撲,為炮兵展開和校準爭取時間。”
陳實沒有絲毫猶豫,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軍直屬特務團團長雷震山,一個身材不高卻精悍如豹、擅長突擊攻堅的悍將。
“雷團長,聽見了?野狼峪,楊團長要的地方。我給你特務團,再加調兩輛裝甲車支援。一個小時,我要看到特務團的團旗插在野狼峪最高處!能不能做到?”
雷震山嘴角咧開一個兇悍的弧度,啪地立正:“軍座放心!拿不下野狼峪,我雷震山提頭來見!特務團,跟我走!”
命令如山倒。雷震山帶著殺氣騰騰的特務團精銳,如同離弦之箭,撲向戰火紛飛的野狼峪方向。
與此同時,向鳳武也返回前線,指揮暫2師、暫4師各部加強攻勢,全力壓縮包圍圈,重點攻擊日軍試圖連線和突圍的節點,使其無法有效組織對野狼峪的增援或對特務團的反擊。
包圍圈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緊。日軍在最初的震驚和混亂後,畢竟訓練有素,殘存的各級軍官開始自發組織抵抗,依託之前佔領的一些山頭和工事,進行頑抗。
戰鬥進入最血腥的近距離絞殺階段,每一處陣地、每一個山頭都在反覆爭奪。槍聲、爆炸聲、吶喊聲、慘叫聲響徹潢川山野,雙方傷亡都在急劇增加。
但大勢已不可逆。失去了統一有效指揮的日軍,抵抗雖烈,卻已是無頭蒼蠅,被分割成數塊,彼此難以呼應。而67軍則士氣如虹,步步緊逼。
大排溝東北側,日軍聯合指揮部。
這裡的氣氛,已是絕望的冰點。炮擊和四面八方的喊殺聲越來越近,掩蔽部頂部的泥土簌簌落下。
矢崎少將和山口大佐相對無言,臉上早沒了之前的狂妄或凝重,只剩下灰敗與死寂。通訊幾乎中斷,傳來的全是壞訊息:某某大隊被分割,某某中隊全體玉碎,炮兵陣地被摧毀,退路被截斷……
“是67軍的主力……陳實應該親自來了……” 山口聲音乾澀,帶著無盡的悔恨和不解,“他們怎麼會在這裡?怎麼可能這麼快?那種威力巨大的新式武器……我們根本抵擋不住……”
矢崎眼神空洞,喃喃道:“我們上當了……從頭到尾都在他們的算計裡……信陽、焦作……都是幌子……陳實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我們……”
他猛地抓住山口的胳膊,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瘋狂,“向岡村司令官發報!立刻!報告陳實主力確切動向和我們的危局!請求緊急戰術指導,不!是請求立刻空中支援和一切可能的救援!快!”
角落裡,僥倖還未被炸燬的電臺前,通訊兵手指顫抖著,開始敲擊電鍵,試圖接通後方的頻率,發出這最後的求救訊號。
滴滴答答的電鍵聲,在掩蔽部壓抑的死亡氣息中,顯得格外微弱而急促。
野狼峪高地。
戰鬥短暫而激烈。特務團在雷震山身先士卒的帶領下,以迅猛的突擊撕開了日軍薄弱的防守,經過一番慘烈的白刃戰後,成功佔領了高地。工兵迅速清理場地,開闢通路。
楊志發坐在輪椅上,親自指揮炮兵營最精銳的一個105毫米榴彈炮連,冒著零星射來的冷炮和流彈,將兩門沉重的火炮艱難地拖拽、推進到預設陣地。
他拒絕了衛兵讓他退到安全處的建議,堅持留在最前沿。
他舉起望遠鏡,對照著地圖和前方觀測員傳回的引數,微微調整著輪椅的角度,親自進行最後的光學觀測和計算。
寒風捲起楊志發空蕩蕩的褲管,但他的手臂穩如磐石,眼神專注得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遠處的目標。
“方位角,修正左零零三。”
“高低角,加二密位。”
“藥溫、氣溫、風速……綜合修正完畢。”
楊志發放下望遠鏡,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一號炮,二號炮,裝填炮彈,引信瞬發。目標,預定座標區域。一發試射,準備——”
炮手們迅速而精準地完成操作。
“放!”
“轟!”“轟!”
兩發炮彈衝出炮口,呼嘯著劃過天空。
片刻之後,前方觀測員興奮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命中目標區域近界!偏右五十米,近彈二十米!”
楊志發立刻進行微調,口中報出新的引數。他的大腦就像一臺精密的計算機,將各種變數瞬間處理完畢。
“全連注意,基準炮諸元已修正。一號炮,二號炮,三號炮,四號炮,六發急速射!裝填!”
四門105毫米榴彈炮昂起了猙獰的炮口。
“放!”
“轟轟轟轟——!!!”
更加密集沉重的怒吼響起,炮彈帶著死神的請柬,飛向目標。
日軍指揮部掩蔽部。
通訊兵剛剛敲完求救電文的關鍵部分,正等待確認。矢崎和山口豎起耳朵,懷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
突然,一種極其尖銳、彷彿撕裂布帛又遠遠超越那種聲音的淒厲呼嘯,由遠及近,瞬間充斥了整個感知。
“炮擊!!!” 掩蔽部裡所有人,包括矢崎和山口,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絕望。
他們想躲,但無處可躲!
下一秒——
“轟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整個掩蔽部如同被巨人的重錘狠狠砸中!劇烈的爆炸、熾熱的火焰、狂暴的衝擊波、無數致命的破片……瞬間吞噬了一切!
鋼筋水泥的加固層如同紙糊般被撕碎,原木支撐垮塌,裡面的電臺、地圖、人員、所有的野心、悔恨、恐懼……在105毫米高爆榴彈的集中親吻下,頃刻間化為齏粉。
矢崎少將、山口大佐,以及整個聯合指揮部的所有人員,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在這精準而狂暴的炮火覆蓋下,連同他們的指揮部,徹底從地球上被抹去,只剩下一個冒著濃煙和火焰的巨坑,以及漫天飄灑的灰燼與殘骸。
野狼峪上,楊志發放下望遠鏡,聽著前方觀測員激動到變調的確認:“命中!直接命中!目標區域被完全覆蓋!大火!巨大煙柱!觀測到建築結構徹底消失!”
他緩緩撥出一口氣,彷彿將所有的精氣神都凝聚在了剛才那幾輪射擊中。
楊志發轉向一直守在旁邊的通訊兵,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報告軍座,任務完成。鬼子指揮部,已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