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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外界瀰漫的各種情緒不同,鄭州67軍軍部地下指揮所裡,有一種隱秘的興奮。
燈火通明,卻異常安靜。只有電報機的嘀嗒聲、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壓低的交談聲。厚重窗簾嚴密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陳實、趙剛、向鳳武三人圍在臨時拼起的大桌前,桌上鋪滿最新的偵察地圖、情報彙總和兵力推演沙盤。人人眼中佈滿血絲,目光卻亮得灼人。
“軍座,”趙剛聲音壓得極低,似怕被別人聽去,“蘇沫科長從東線發回絕密情報,已基本摸清日軍東線指揮部、主要炮兵陣地、物資囤積點的確切位置,以及各部結合部的薄弱環節。這是標註圖。”
陳實接過那張鉛筆精細標註的地圖,迅速掃視,手指在幾個關鍵點敲了敲:“好!蘇沫立了大功。告訴魏和尚,讓他依據這份情報,最後調整誘敵與固守部署,務必把鬼子主力死死吸在這幾個區域!”
“是!”
“鳳武,”陳實抬眼看向戰意幾欲燃起的向鳳武,“你部最後檢查情況如何?”
向鳳武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因激動微顫:“軍座!暫2師全體官兵已完成最後戰鬥準備!所有車輛檢修完畢,油料加足,彈藥按最大基數配發到單兵!各團已借‘演習’、‘換防’之名,秘密向鄭州以東預定集結點運動!隨時可出擊!弟兄們只知有大行動,具體目標僅團以上主官知曉,保密無虞!”
“很好。”陳實點頭,目光落回沙盤。
“明日凌晨三時,按計劃出擊。屆時,我親自帶隊出擊。”
“外面的人怎麼想,我雖不全知,但也能猜到七八分。日本人此刻,定以為我們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了。”
陳實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讓小鬼子先笑吧。”
“很快他們就會明白——”
“笑得太早,容易閃著腰。”
……
凌晨兩點五十分,鄭州西門。
夜色濃稠如墨,星月無光。
城門內側的臨時集結地,卻湧動著一股壓抑而熾熱的氣息。暫2師的先頭部隊已在此悄然列隊,士兵們全身披掛,槍支上肩,刺刀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寒芒。卡車、馱馬、炮車在軍官的低沉口令中,排成沉默的長龍,引擎低吼著,噴出股股白氣。
沒有喧譁,沒有燈火,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裝備偶爾碰撞的輕響,混合成一種大戰前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寂靜。
陳實沒有站在指揮車上,而是徒步走到了佇列的最前方。
他換上了一身作戰的將官軍裝,外面罩了件磨損的皮夾克,腰間挎著那把跟隨他多年的勃朗寧和望遠鏡。向鳳武緊隨其後,同樣是一身利落的作戰裝束,眼神在黑暗中灼灼發亮。
趙剛匆匆從軍部方向趕來,手裡拿著最後一份電報,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醒。
他走到陳實面前,低聲道:“軍座,魏和尚最後確認電。暫4師已按計劃完成最後誘敵部署,鬼子主力基本被釘在預設區域,其偵察範圍未見異常擴大。潢川東、北兩個預定接應點已清理完畢。蘇沫科長報告,日軍指揮部和重炮陣地位置無變動。”
“好。”陳實接過電報,就著副官手電筒的微光掃了一眼,隨手遞給向鳳武,“告訴魏和尚,堅持最後六個小時。六個小時後,支援的大軍就會到。”
“是!”通訊兵低聲應命,轉身跑向通訊車。
陳實轉向趙剛,拍了拍這位老搭檔的肩膀。入手處,能感覺到趙剛身體因長期勞累而有些單薄。“
老趙,鄭州,還有咱們的家底,就交給你了。”
趙剛用力點頭,喉頭有些發哽,但聲音很穩:“軍座放心。城防、新兵、後勤、民政,我會看好。倪大宏那邊,我也敲打過了,他不敢在這個時候耍花樣。只是……”
他頓了頓,終究還是把擔憂說了出來,“軍座,您親自帶隊,是否……太冒險了?向師長足以勝任前敵指揮。”
向鳳武也看了過來,他雖渴望戰鬥,但也同樣擔心陳實的安危。軍座是67軍的魂,不容有失。
陳實笑了笑,那笑容在凌晨的寒意中顯得格外清晰:“這一仗,關鍵不在於前線戰術指揮,而在於勢。我要親自去,把暫2師這把刀的鋒刃磨到最利,把反擊的勢推到頂點。更要讓前線的兄弟們知道,我陳實和他們在一起,這一錘,我們砸定了,也砸得碎!”
“而且,”說到這裡,陳實笑了,“我要親自打日本鬼子的臉!”
陳實看了看懷錶,時針即將指向三點。
“時間到了。”
趙剛不再多言,後退一步,挺直身軀,鄭重地向陳實行了一個軍禮。周圍所有的軍官、衛兵,乃至近處能看清計程車兵,都無聲地立正,目光聚焦在陳實身上。
陳實回禮,然後轉身,面向黑暗中肅立的暫2師將士。他沒有高聲吶喊,聲音平穩,清晰地傳入前排每一個士兵的耳中,又透過軍官的低語傳遞到佇列後方:
“弟兄們!話不多說!東邊的兄弟,在潢川用血頂著鬼子兩萬兵,等了我們太久!南邊的兄弟,在信陽用命扛著鬼子飛機大炮,為我們爭取時間!北邊的兄弟,在焦作用身子擋著華北的豺狼,讓我們沒有後顧之憂!”
陳實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黑暗中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現在,輪到我們了!暫2師,養兵千日,就在今朝!跟我走,去潢川,砸碎鬼子的東路軍!讓岡村寧次看看,甚麼叫中原勁旅!讓全國的父老鄉親看看,咱們67軍,是不是孬種!”
沒有震天的呼應,但一種比口號更堅實、更熾熱的東西在佇列中無聲地流淌、匯聚。士兵們握緊了手中的槍,胸膛起伏。
“出發!”
陳實吐出兩個字,率先邁步,走向洞開的城門。向鳳武大手一揮,低喝:“按預定序列,跟進!”
趙剛一直站在城門陰影處,目送著隊伍遠去,直到最後一點聲響也消失在東南方向的地平線下。他感到肩上沉甸甸的壓力,但心中也有一股火焰在燃燒,軍座把最艱鉅的突擊任務扛走了,留給他的,是確保大軍出征後,鄭州不能起火,後勤民心不能斷。
他轉身,對身邊待命的參謀沉聲道:“通知全城,按一號預案執行。加強四門警戒,巡邏隊加倍。督查處、情報科全員在崗。民政處安撫好城內百姓,工程處繼續加固城防工事。沒有我的手令,任何部隊不得擅離鄭州防區。另外,給李長官和廖司令發報,措辭謙恭,只說‘我軍正全力應對日軍攻勢,懇請友軍關注側翼’即可,不提具體動向。”
“是!”
幾乎在同一時刻,鄭州城內一些隱藏極深的日偽特務,也將這支大軍夜半出城的動靜,以各自的方式傳遞了出去。
城西某處小院,一個黑影翻出牆頭,迅速消失在巷弄中,趕往最近的日軍間諜聯絡點。雖然他們只能確認有大軍離城,方向大致向東,具體規模和目的難以判斷。
茶館後院,說書先生“鐵嘴張”被隱約的震動和聲響驚醒,他披衣起身,側耳傾聽良久,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喃喃道:“陳軍長……這是把家底都押上了啊……是吉是兇……”
他回到床邊,卻再也睡不著,開始在心裡打著新的腹稿,萬一……是好訊息呢?
段老爺子年紀大,覺淺,也被遠處那持續的低沉轟鳴驚醒。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黑暗中的東南方向,久久不語。最後,他對著那個方向,雙手合十,深深拜了一拜:“陳將軍……關帝爺保佑您,旗開得勝,平安歸來啊……”
茫茫夜色中,陳實坐在一輛卡車的副駕駛位置上,閉目養神。車身顛簸,但他坐得極穩。不管別人心裡如何擔憂如何想,陳實是極其有自信的,湟川的人日偽軍人數雖多,加起來三萬人,但是日軍都是混成旅團,實力比圍攻信陽的甲種師團差遠了,而且還參雜著戰鬥力極其低下的偽軍,戰鬥力和他的暫2師沒得比。
況且這次佔據地利,又是出其不意的一次進攻,以暫4師為支點,合圍湟川日軍,此次圍殲不說萬無一失,但也十拿九穩,所以,陳實穩如泰山,根本不帶怕的。
自家軍座都如此鎮定,其餘人自然也不會有所緊張。
開車司機是個老兵,專心看著前方被車燈勉強照亮的土路。
向鳳武坐在後面一輛指揮車裡,不斷與各團透過電臺保持簡捷聯絡,確保行軍序列和隱蔽。
龐大的隊伍,沿著預先偵察和清理好的路線,避開大道,利用丘陵、樹林掩護,如同一條暗流,急速而隱秘地插向潢川戰場的側後。
他們的目標,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抵達預定攻擊出發陣地,然後像一柄燒紅的尖刀,狠狠捅進日軍東線部隊最柔軟的後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