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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實靜靜地聽完,心中的疑惑豁然開朗,隨即湧起的是一種極其複雜難言的情緒。
原來如此。
不是請願,不是鬧事,更不是對他不滿。
是這些最質樸、也飽受戰亂之苦的百姓,聽信了恐怕是日偽有意散播或是恐慌自然蔓延的謠言,把他陳實和67軍,當成了那些一觸即潰、望風而逃的雜牌軍。
一句話,他陳實和67軍被小瞧了!
這些百姓聚在這裡,是真心實意地擔心他的安危,想裹挾著他這位好官一起逃往他們認為安全的大後方,以報答他“以工代賑”的活命之恩。
這認知讓陳實一時間不知該作何表情。
他想笑,笑這些百姓太小看他陳實,太小看他一手帶出來的67軍了。
他陳實從華北敵後一路打到中原,是靠逃跑跑出來的嗎?
他的67軍連克邯鄲邢臺,奇襲信陽,是靠謠言就能嚇退的嗎?
但同時,一股感動,也從心底不可抑制地湧上來。
這亂世,人命如草芥,官員軍閥視百姓如芻狗者多矣。
而這些自己尚且掙扎在溫飽線上的百姓,卻因為一點點活命的恩惠,就願意冒著風險聚集到軍部門口,只為了勸他逃跑,救他性命。
這份樸素的、甚至有些可笑的真誠,比任何頌揚吹捧都更讓陳實動容。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趙剛和向鳳武。
趙剛臉上是瞭然和感慨,向鳳武則是一副憋著笑又覺得荒誕的神情。
三人眼神一碰,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那抹暖意和無奈。
“哈哈哈哈!”陳實終於忍不住,搖頭大笑起來。
這笑聲爽朗,卻把段老爺子笑懵了,也把不少百姓笑愣了。
段老爺子急得直跺腳:“陳將軍!陳將軍!您笑啥啊!這都火燒眉毛了,鬼子說來就來!咱們得趕緊收拾,快點走啊!晚了就來不及了!城門一破,想跑都跑不了啦!”
陳實止住笑,但嘴角仍噙著笑意。
他再次走下臺階,來到段老爺子面前,拍了拍老人因為焦急而微微發抖的手臂,語氣溫和卻斬釘截鐵:
“段老爺子,您的好意,鄉親們的心意,我陳實,心領了!這份情,我記下了!”
他話鋒一轉,挺直腰背,目光變得銳利如刀,掃過臺階下無數雙眼睛,聲音陡然提高,清晰有力地傳遍廣場:
“但是!您,和各位鄉親們,太小瞧我陳實,也太小瞧我67軍的兒郎了!”
陳實指向東方,那是信陽、潢川的方向:“鬼子是來了,不錯!五萬?可能還不止!但那又怎麼樣?我67軍的兄弟,正在潢川,用鬼子的血,澆灌咱們河南的土地!他們沒退一步!”
他又指向南方:“信陽城下,我67軍另一支精銳早已嚴陣以待!城固若金湯!”
最後,陳實回手指向自己,指向身後肅立的向鳳武、趙剛,指向軍部飄揚的軍旗:“而我,陳實!就在這裡,在鄭州!我哪兒也不去!我67軍的主力,就在這裡!我們不是那些抽大煙、禍害百姓的兵痞!我們是扛著槍、吃著糧、保家衛國的軍人!是真正的國之勁旅!”
陳實的聲音充滿了強大的自信,感染著在場的每一個人:“請段老爺子放心,請各位父老鄉親放心!有我陳實在,有67軍在,鬼子休想踏進鄭州城一步!他們來多少,我陳實就埋多少在這中原大地!這裡,就是鬼子的墳場!”
陳實說得鏗鏘有力,趙剛和向鳳武也適時上前一步,昂首挺胸,軍人彪悍沉穩的氣質展露無遺,用行動佐證著陳實的話語。
然而,段老爺子聽完,臉上的焦急並未散去,反而更添了幾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聽勸”的無奈。
他嘆了口氣,搖著頭說:“陳將軍,您這話……唉,老朽不是不信您,是這世道,見得多了啊。”
他渾濁的眼睛裡流露出往事不堪回首的痛色:“當年在開封,那時候守城的韓主席,話說得比您還滿,還響!結果呢?鬼子的飛機大炮一來,一天!就一天!城就破了,兵就跑沒了影子……老百姓遭了大殃啊!陳將軍,不是老朽不信您,是……是咱實在怕了啊!怕您步了後塵,怕這鄭州城,又變成人間地獄!”
陳實臉上的笑容徹底變成了苦笑,他無奈地抬手扶了扶自己的額頭。
得了,看來光靠嘴說,是打消不了這些百姓根深蒂固的恐懼和成見了。
他們被敗仗嚇破了膽,被鬼子的兇殘寒透了心,不是自己一番豪言壯語就能扭轉的。
他知道,再多解釋也是徒勞。
最後還得用戰績和事實來證明67軍的強大。
陳實收斂了情緒,再次鄭重地對段老爺子,也是對全體百姓說道:“段老爺子,您的擔心,我明白。鄉親們的恐懼,我也清楚。鬼子確實兇殘,之前的敗仗,也確有其事。”
他話鋒再次一轉,眼神無比堅定:“但是,我陳實,不是韓主席。我67軍,更不是當年的潰兵!有些事,口說無憑。那就請老爺子,請各位鄉親們——看著吧!”
“用你們的眼睛看著!看著我67軍的兒郎,是怎麼在潢川剝鬼子的皮!看著信陽城下,鬼子是怎麼碰得頭破血流!也看著這鄭州城,會不會有一發鬼子的炮彈落進來!”
陳實深吸一口氣,抱拳,向廣場上的百姓們,微微行了一禮:“陳某軍務在身,還需準備出征事宜。各位鄉親,請回吧!該做工的去做工,該操持家務的操持家務。守土抗戰,是我軍人之責!讓你們安居樂業,也是我陳實之願!請大家,相信我一次!”
說完,他不再多言,對趙剛和向鳳武使了個眼色,轉身,大步走回軍部大門。
背影挺拔,步伐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或惶惑。
向鳳武咧咧嘴,對著還有些發愣的百姓們,粗聲說了句:“老爺子,回吧!等著聽咱的好訊息!”也轉身跟上。
趙剛則對負責警戒的軍官低聲囑咐了幾句,加強安撫,引導百姓有序散去,這才最後轉身進去。
厚重的軍部大門,在數千道依然蘊含著擔憂、疑惑、以及一絲絲被那堅定氣勢所觸動的複雜目光中,緩緩關閉。
門內,陳實臉上的無奈已然消失,只剩下冷靜和決斷。
他一邊往院裡走,一邊沉聲下令:“剛才的事,不必在意。鳳武,暫2師按照原計劃,完成最後準備,隨時待命出發。趙剛,加強對城內謠言的管控和正面宣傳,穩定民心。另外……”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給魏和尚發報,告訴他,鄭州的父老在看著呢。潢川這一仗,不僅要打贏,還要打得漂亮,打出威風來!把他‘層層剝皮’的本事,給我用到極致!”
“是!”向鳳武和趙剛齊聲應道,神情肅然。
廣場上,烈日依舊。段老爺子望著緊閉的軍部大門,半晌,嘆了口氣,對圍攏過來的鄉親們搖搖頭:“都聽見了?陳軍長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咱們,就先回吧。”
人群開始慢慢散去,議論聲依舊嗡嗡不絕,他們對67軍和陳實依舊不看好,回去的路上已經打定了主意準備收拾好家中細軟,隨時準備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