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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事會議很快召開。
軍部作戰室。
厚重的窗簾被拉上,只留下幾盞汽燈發出慘白的光,照亮了牆上那幅巨大的豫南鄂北皖西地區軍用地圖。
代表日軍可能的進攻箭頭,已經被參謀人員用醒目的紅色虛線,從武漢、六安、合肥三個方向,惡狠狠地指向了地圖中央的“信陽”。
陳實、趙剛、向鳳武、魏和尚、蘇沫,以及參謀部的幾位核心軍官圍坐在長桌前,人人面色嚴肅。
陳實沒有廢話,直接將廖磊和李先念發來的兩封情報摘要,向眾人做了通報。
當聽到“武漢第三、第十三師團異動”、“合肥第116師團、六安獨立混成旅團備戰”、“南北對進、夾擊豫南”等關鍵詞時,所有人的眉頭都緊緊鎖了起來。
“情況就是這樣。”
陳實雙手按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岡村寧次這條老狗,看來是緩過氣來了。他不甘心丟掉信陽,這次恐怕是要傾盡全力,想把我們這顆釘子連根拔起,甚至想反過來,一口吞掉我們在豫南的力量。”
“狗日的小鬼子,胃口不小!”
向鳳武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哐當響,“信陽是咱們豁出命打下來的,他想拿回去?得問問老子手裡的槍答不答應!”
趙剛則要冷靜得多,他盯著地圖,沉聲道:“軍座分析得對。從情報看,日軍此次絕非小打小鬧的騷擾。武漢方向至少兩個師團主力,加上東線合肥、六安的部隊,總兵力很可能超過五萬,甚至更多。而且,他們擁有我們無法比擬的炮兵和空中優勢。信陽……面臨的壓力將是空前的。”
魏和尚雖然剛剛得了新裝備正高興,此刻也一臉凝重:“暫1師雖然有兩萬多人,城防也加固了,但真要硬扛鬼子幾萬大軍的圍攻,還有飛機大炮……怕是難。咱們得早做準備,不能被動挨打。”
“召集大家來,就是要集思廣益。”
陳實點點頭,“仗肯定要打,信陽也絕不能丟。關鍵是怎麼打,怎麼守。都說說看,有甚麼想法?”
情報科長蘇沫第一個開口,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穩,但語速比平時略快:“當務之急,是獲取更精確、更及時的情報。廖磊將軍和李師長的情報指明瞭方向,但日軍具體的兵力配置、主攻方向、進攻時間、後勤補給線、指揮官特點等等,我們還知之甚少。”
“我建議,立刻啟動應急情報網路,將我們最精銳的潛伏人員和偵察小組,全部投向鄂北的孝感、廣水和皖西皖中的六安、合肥方向。不惜代價,摸清日軍集結和調動的詳情,尤其是重炮陣地、戰車部隊和機場的位置。同時,加強對信陽周邊,特別是東部丘陵地區的反偵察,防止日軍小股部隊滲透偵察或破壞。”
蘇沫的建議直指要害,情報是決策的基礎,尤其是在敵情不明的情況下。
陳實聞言,立刻表示同意:“蘇科長說得對,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情報工作必須走在前面。就按你說的辦,立刻啟動最高階別的偵察預案,所有資源向這兩個方向傾斜。要注意甄別資訊的真偽,特別是日軍可能釋放的煙霧彈。”
他頓了頓,看著蘇沫那張雖然冷靜卻掩不住一絲疲憊的俏臉,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了一句,聲音不自覺地放緩了些:“執行任務的同志……務必注意安全。”
蘇沫似乎沒料到陳實會突然說這個,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陳實,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隨即垂下眼簾,坐回座位。
但在她低頭坐下的瞬間,旁邊眼尖的向鳳武似乎瞥見,她那向來沒甚麼表情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勾了一下。
作戰室裡其他人,從趙剛到幾個老參謀,都像是突然對桌上的地圖紋路產生了濃厚興趣,個個低著頭,裝作甚麼都沒看見,但嘴角都隱隱有些繃不住。
軍座和蘇科長之間那點若有若無的特殊關係,在67軍高層裡早就不是甚麼秘密,只是沒人說破罷了。
陳實也察覺到了眾人那點微妙的氣氛,臉上有點掛不住,輕咳了一聲,強行把話題拉回正軌:“咳咳……那個,蘇科長去安排吧。其他人,繼續。”
向鳳武趕緊收斂心神,清了清嗓子,說道:“既然鬼子的目標鐵定是信陽了,咱們肯定得加強信陽的兵力。暫1師兩萬多人守那麼大一座城,面對幾萬鬼子的圍攻,肯定吃力。我建議,把我暫2師主力立刻調往信陽加強防禦!信陽城高牆厚,咱們兵力足了,彈藥足了,跟鬼子打一場硬碰硬的守城戰,未必會輸!”
他摩拳擦掌,眼中閃著好戰的光芒,顯然是想親自去信陽跟鬼子過過招。
陳實看了他一眼,對於加強信陽兵力這一點,他完全同意:“信陽的兵力必須加強,這是肯定的。賢璸那邊壓力會非常大。”
但對於向鳳武請戰去信陽,他卻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鳳武,你暫2師是鄭州的機動力量和戰略預備隊,責任同樣重大。鬼子會不會聲東擊西,或者從其他方向搞動作,還未可知。”
向鳳武被陳實這麼一看,再一聽這話,頓時明白自己那點“想去信陽打大仗”的小心思被軍座看得一清二楚。
他訕訕地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嘿嘿笑了兩聲,沒再堅持。
這時,魏和尚撓了撓頭,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軍座,向師長,俺覺得……咱們不能光想著守城。鬼子有飛機,有大炮,還有燃燒彈、毒氣彈那些缺德玩意兒。咱們全縮在城裡,那就是活靶子。哪怕城牆再厚,捱上幾天重炮轟擊和飛機轟炸,傷亡肯定小不了,士氣也會受影響。”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信陽外圍:“俺的想法是,不能等鬼子兵臨城下。咱們得提前動起來!想法子摸清鬼子從武漢、從六安合肥過來的主要行軍路線,然後,在他們靠近信陽之前,就層層設防,節節阻擊!”
魏和尚用手指在信陽南面和東面的區域劃了幾道:“利用咱們熟悉地形的優勢,在山地、丘陵、河流隘口,預設陣地,用小股精銳部隊配合地方游擊隊,不斷襲擾、伏擊、遲滯鬼子的行軍速度,消耗他們的有生力量和補給。等他們真的打到信陽城下時,已經是疲憊之師,銳氣大減,咱們再依託堅固城防,給他們來個迎頭痛擊!”
他看了看陳實,又看了看其他人:“當然,這阻擊的部隊,不能光靠信陽的守軍,他們得集中精力守城。需要從其他方向,比如鄭州,甚至必要時從焦作,抽調機動兵力,組成專門的阻擊兵團。具體怎麼安排,派哪些部隊,就得軍座您來定奪了。”
陳實聽著魏和尚的發言,眼中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這和尚,確實成長了,看問題不再只侷限於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有了全域性和機動的眼光。
“和尚說得很好!”
陳實肯定道,“消極守城是下策,主動阻擊、消耗敵人,才是上策。信陽要守,但守不是死守。我們要把防禦的縱深拉長,把戰場從城牆根,推到幾十裡甚至上百里之外去!用空間換時間,用靈活的戰術消耗敵人的力量和士氣!”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灼灼:
“蘇沫的情報要立刻跟上,摸清鬼子具體的進攻路線和時間表。鳳武的暫2師,作為戰略預備隊,暫時不動,但要進入最高戰備狀態,隨時準備投入最關鍵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