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信陽城頭,旗幟飄揚。
城下,修復鐵路的工地上人聲鼎沸,熱火朝天。
一切看上去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但陳實站在市政廳的樓頂,眺望著南方和東方煙雲朦朧的地平線。
心中那絲剛剛因繳獲和糧食而升起的喜悅,卻漸漸被一種沉甸甸的憂慮所取代。
信陽是拿下了,可這地方,拿在手裡真有些燙手。
陳實腦子裡像有一幅清晰的戰略地圖在展開。
信陽孤懸豫南,離自己的核心地盤鄭州、焦作實在太遠。
它的南面,是日軍重兵雲集的武漢、孝感。
東面,是同樣被日軍控制的六安、合肥。
北面稍遠,但開封、商丘一帶也有日軍重兵集團。
這簡直是三面受敵,被圍在了一個突出的犄角上!
鬼子不是傻子,信陽這麼重要的地方,丟了絕不會善罷甘休。
這次是鑽了空子,打了他們一個冷不防。
等岡村寧次在武漢緩過氣來,兵力補充完畢,第一個要收拾的,恐怕就是我陳實,就是信陽!
到那時,面對的可能就是來自幾個方向的合力圍攻了。
想到可能到來的狂風暴雨,陳實就覺得眉心發緊。
信陽的戰略價值有多大,日軍的反撲就會有多兇狠。
但讓他把吃進嘴裡的肉再吐出去?
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修復駐馬店到信陽的鐵路,就是他未雨綢繆的第一步。
這條路一旦暢通,鄭州的兵力和物資就能透過火車快速南下支援,信陽就不再是孤城。
可這招,在陳實看來還不夠保險。
“火車跑得再快,從鄭州到信陽,滿打滿算也得一天多。”
陳實對著身邊僅有的幾個心腹參謀,低聲分析著,“戰場上,一天時間能發生太多事情。萬一鬼子來得突然,攻勢太猛,信陽守軍能不能撐到援兵抵達,是個未知數。我不敢把寶全押在這一條鐵路上。”
那麼,還有甚麼辦法能增加信陽的安全係數呢?
陳實揹著手,在樓頂慢慢踱步。
初夏的風吹過,帶來城外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卻吹不散他心頭的凝重。
忽然,一個念頭清晰起來。
偉人說過一句話。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
對!
光靠自己67軍硬扛三面之敵,壓力太大,變數太多。
如果能和信陽周邊的其他抗日力量聯絡起來,達成某種默契甚至同盟,一方有難,多方策應,那信陽的局面就活絡了。
鬼子想動手,也得掂量掂量會不會陷入多方牽制的泥潭。
那找誰做朋友呢?
陳實首先想到的是第一戰區。
自己名義上還歸第一戰區管轄,找戰區內的友軍協作似乎順理成章。
但一想到第一戰區內部那盤根錯節的派系,陳實就暗自搖頭。
西北軍、豫軍、晉綏軍、中央軍……山頭林立,各有各的小算盤。
自己跟他們都談不上交情,貿然去談合作,效果難料,說不定還會惹來猜忌。
第一戰區序列裡湯恩伯的兵團倒是中央軍嫡系,按說同出一脈,該多親近。
可陳實太瞭解湯恩伯的為人了。
這傢伙打仗的能力確實不弱。
前不久在被第一戰區派出作為機動兵團馳援隨棗大戰,與張自忠部協同夾擊日軍,成功收復棗陽、唐河,是會戰反擊階段的核心力量,殲敵約 3000 人。
而且在臺兒莊會戰時,湯恩伯作為第 20 軍團長,率部從豫東馳援徐州,側擊日軍第 5 師團側翼,切斷其補給線,為臺兒莊大捷奠定關鍵基礎,此戰也成為其軍事生涯的 “高光時刻”。
但一想到湯恩伯的為人做派,陳實心裡那點同袍之情就涼了半截。
湯恩伯對百姓強徵暴斂,麾下部隊在河南境內肆意徵收糧食、財物。
甚至搶佔民房、強拉壯丁。
還包庇縱容部下,對部下的擾民行為視而不見。
甚至自身參與走私、囤積居奇,與地方紳商勾結牟利。
這直接導致第一戰區作戰範圍內的部分百姓對國軍失去信任。
直到陳實率軍到達豫中,大力恢復民生,救治難民,才把國軍的口碑挽回來一些。
從這些就可以看出,湯恩伯這人格局不大,利益當頭。
陳實著實不敢把後背交給這樣的人。
而且歷史上,湯恩伯可是幹過拋棄友軍的事情。
44年豫中會戰的時候,湯恩伯指揮以40萬國軍大戰15萬日軍,結局卻是大敗而歸。
川軍第 36 集團軍李家鈺部因補給不足、裝備落後,在掩護主力撤退時孤軍奮戰,最終李家鈺殉國,而湯恩伯的嫡系部隊卻率先西撤,跑得比誰都快。
所以,和湯恩伯聯合還是算了吧。
跟這樣的人合作?把側翼甚至後背交給他?
陳實怕他不僅不幫忙,關鍵時刻還會在背後捅刀子,或者乾脆把我賣了換好處。
利益至上的人,心中沒有大局,不可託付。
這條路,走不通,也不想走。
排除了不靠譜的,陳實開始把目光投向信陽原本所屬的作戰區域,第五戰區。
尤其是活躍在豫鄂皖邊區,長期在信陽周邊打游擊的部隊。
“第五戰區,李德鄰長官的麾下……”陳實沉吟著。
李宗仁的威望、能力和格局,他是認可的。
而且信陽周邊,確實有第五戰區的部隊在活動。
他想起情報中提到過,在信陽以東、以南的山區和丘陵地帶,有兩支隊伍活動頻繁。
一支是國軍系統廖磊的第21集團軍,另一支則是李先念的薪四軍第5師。
他們都以遊擊見長,在敵後建立了大小不等的根據地,像釘子一樣釘在日佔區。
薪四軍……陳實立刻把這個選項排除了。
不是看不起他們的戰鬥力,恰恰相反,他從一些零星情報中感覺這支隊伍很有韌勁。
而且李先念部的第5師就駐紮在信陽四望山附近,離信陽城很近,是一個好的盟友人選。
問題在於第5師身份比較敏感。
現在是國共合作抗戰不假,但自己身為蔣介石和陳誠都看重的中央軍嫡系將領,主動去跟新薪四軍的部隊勾連?
那簡直是給自己找不自在,純屬沒事找事。
老蔣和陳誠那裡,一個“通供”的嫌疑就夠他喝一壺的。
李先念部還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現在還不是時候,惹不起那身騷。
那麼,剩下的就是廖磊的第21集團軍了。
廖磊是李宗仁桂系的嫡系愛將,能打硬仗,也擅長在敵後周旋。
他的部隊活躍在附近,如果能在抗日的共同目標下,建立起某種情報共享、協同策應的默契關係,對信陽的防禦將是極大的助力。
廖磊部可以牽制信陽以東六安、合肥方向的日軍,甚至威脅武漢北郊,大大減輕信陽南面的壓力。
這個想法讓陳實心頭一亮。
比起湯恩伯,他更願意和廖磊這樣的人打交道。
桂系雖然也和中央有矛盾,但至少在抗日大局上,李宗仁、白崇禧、廖磊這些人是有擔當、有血性的。
當然,這事操作起來也不簡單。
廖磊是李宗仁的人,要跟他建立合作,繞不開李宗仁這位第五戰區的司令長官。
自己得先跟李宗仁通通氣,取得他的理解甚至支援才行。
李德鄰剛在隨棗打了勝仗,心情應該不錯。
而自己剛光復信陽,從戰略上看對他第五戰區也是有利的,算是幫他減輕了北翼壓力。
以此為切入點,去跟他談談合作的可能性,或許能成。
就算不能達成正式盟約,只要有個默契,讓廖磊部在必要時能有所呼應,就是巨大的成功。
想到這裡,陳實心中有了決斷。
鞏固信陽,不能只埋頭修路、囤糧、練兵,還得抬起頭來,看看四周,交交朋友。
這個朋友,他選定了第五戰區,選定了廖磊。
接下來,就該想辦法,跟那位剛剛取得大捷、或許正對自己“摘桃子”有點小小感慨的李長官,好好聊一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