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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
在焦作城內一處相對僻靜,原是某位士紳別院的會客室裡。
一場關乎67軍重要財源的會談即將開始。
陳實特意換上了一身熨燙平整的將軍常服。
既顯莊重,又不失軍人的威嚴。
方南平和周大根則穿著儘量體面的便裝,在一旁作陪。
周大根更是緊張得不停搓手。
跟洋人談生意,是他幾十年來頭一遭。
“軍座,那位施密特先生快到了。”
方南平看了看懷錶,低聲說道。
陳實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神色平靜,心中卻在快速盤算。
與德國人做生意,利益巨大,但風險也不小。
德國前不久才閃擊波蘭,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面爆發。
如今歐洲局勢詭譎,德國與日本作為同盟國,關係更是微妙。
他必須把握好分寸,既要拿到實惠,又不能過分刺激日本人。
至少在當前這個階段。
很快,院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片刻後。
一名身材高大、金髮碧眼、穿著合體西裝的中年外國男子在翻譯的陪同下,大步走了進來。
他目光銳利,神態從容,帶著日耳曼人特有的嚴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
“陳將軍,幸會。我是漢斯·施密特,德意志禮和洋行的代表。”
施密特用略帶口音的中文自我介紹,並主動伸出手。
施密特經常在中國做生意,也會了一些中文。
雖然他的中文不算流利,但足夠溝通。
陳實起身,與施密特握了握手,力道沉穩:
“施密特先生,歡迎。這位是我的後勤處長方南平,這位是煤礦技術負責人周大根。”
雙方寒暄落座。
施密特開門見山,顯然是個不喜歡繞彎子的人。
“陳將軍,方先生之前提供的煤樣我們已經初步檢驗過,焦作的煤炭品質非常出色,尤其是其結焦性和發熱量,完全符合甚至超過了我們的預期。”
“就是不知道貴方目前的月產量和未來的增產潛力如何?”
施密特一邊說,一邊用審視的目光看著陳實。
對於施密特的疑問,陳實心中早有預料。
這德國人果然是個行家,直接問到了關鍵。
由於之前大戰了一番,即使如今恢復生產,但產量暫時沒辦法恢復到鼎盛時期。
這也是焦作煤礦目前的短板。
雖然知道,但陳實不能露怯。
談生意嘛,要是露了怯,不久被拿捏住了。
陳實面色不變,從容答道:“施密特先生是內行。焦作煤礦底蘊深厚,目前剛剛恢復生產,月產量穩定在五萬噸左右。但我們的潛力遠不止於此。”
陳實指了指旁邊的周大根,“有周工頭這樣的老師傅在,只要裝置、材料到位,人員充足,我們有信心在半年內將月產量提升到十萬噸,甚至更高。”
周大根連忙點頭,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補充:“是,是的長官!咱們的礦,煤脈好,只要……只要機器跟得上,出煤不是問題!”
周大根面對洋人有些緊張。
但提到自己的專業,眼神立刻有了光,一副信誓旦旦的樣子。
施密特認真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錄著甚麼。
“十萬噸……是個很有吸引力的數字。那麼,關於價格……”
方南平接過話頭,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報價單,用商量的口吻說道:
“施密特先生,鑑於我方煤炭的優良品質和穩定的供應預期,我們希望價格能參照國際市場上同品質煤炭的行情,並考慮到目前的運輸風險和特殊環境,實際價格可能略有上浮。”
方南平報出了一個比市價略高,但並非離譜的數字。
施密特看著報價單,眉頭微皺,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陳將軍,方先生,這個價格……恐怕有些過於樂觀了。你們應該清楚,現在的運輸條件並不理想,無論是走平漢線還是透過黃河水運,風險和不穩定性都很高,這會大大增加我們的成本。”
“而且,據我所知,貴軍目前……似乎並沒有完全控制所有出口通道。”
施密特話裡有話。
暗示67軍面臨的軍事壓力可能影響供貨,想進一步壓價。
陳實聞言,心中反倒喜悅。
因為只要施密特在壓價,就說明他對此次的生意十分看重。
基本上是八九不離十了。
陳實當然不可能輕易的在價格上讓步。
煤炭單價低一些雖然看起來還行。
但這種海量的戰略資源,必然有長久的貿易往來。
經年累月下來,少的可是一筆驚人的數字。
不過。
雖然不能輕易讓步,但也要給施密特一點甜頭。
畢竟你好我好大家才能好嘛。
陳實微微一笑,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施密特:
“施密特先生,風險與機遇總是並存的。正因為局勢特殊,您才能在這裡,以相對直接的方式,獲得如此優質且穩定的煤炭資源。至於運輸和安全問題……”
陳實頓了頓,語氣帶著自信,“我可以向你保證,在豫北這片土地上,我67軍有能力確保交易路線的暢通與安全。價格,體現的不僅是煤炭的價值,也包含了我們為此付出的保障成本。”
陳實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一些:“當然,為了表示我們的誠意,如果貴方能夠一次性簽訂長期供貨協議,或者以部分我們急需的物資,例如某些特定型號的機床、無縫鋼管、藥品,甚至是一些……技術圖紙來抵扣部分貨款,我們在價格上,還可以再商議。”
聽到“技術圖紙”和“特定物資”,施密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施密特沉吟了片刻,顯然陳實的提議戳中了他的某些心思。
單純買賣煤炭利潤固然可觀。
但如果能借此開啟一條更深層次的貿易渠道,對於他的洋行乃至背後的勢力,可能意義更大。
“技術圖紙和特定物資……”
施密特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思,“這需要具體清單和評估。不過,陳將軍的提議很有建設性。我們可以就長期協議和易貨貿易的可能性進行深入探討。關於基礎價格,我認為在方先生報價的基礎上,降低百分之十,是一個我們可以接受的起點。”
接下來的時間,變成了方南平和施密特及其翻譯之間關於價格、支付方式、運輸責任、交貨地點等細節的激烈交鋒。
陳實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在關鍵點上插一句話,定下基調。
既不讓方南平過於退讓,也保持談判的繼續進行。
周大根則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
但對軍座和方處長能與洋人如此“討價還價”感到由衷的佩服。
最終,經過近兩個小時的拉鋸戰。
雙方達成了一個初步的合作意向。
以略低於方南平最初報價、但高於施密特還價的價格為基礎,簽訂一份為期一年的供貨協議,首批訂單三萬噸。
同時,原則性同意探討以部分67軍急需的工業裝置和藥品進行易貨貿易的可能性。
具體細節由方南平後續與施密特詳細磋商。
送走施密特一行後,方南平長長舒了口氣,擦了下額角的細汗:
“軍座,這洋鬼子可真難纏!不過,總算是談成了個不錯的開頭!”
周大根也興奮地說:“是啊軍座!有了這筆買賣,咱們礦上就更不愁了!”
陳實臉上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拍了拍方南平的肩膀:
“南平,辛苦你了。這只是第一步,後面和德國人關於易貨貿易的談判更重要,一定要把握好,爭取換回我們最需要的東西。”
陳實目光深遠,“有了穩定的財源,又能換到發展急需的物資,我們67軍的根基,才能扎得更牢!”
他看著窗外,彷彿已經看到了滿載煤炭的列車駛出焦作,換回的資金和物資,正源源不斷地轉化為67軍強大的戰鬥力。
這條與德國人意外搭上的線,或許將成為他未來佈局中,一枚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