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復旦校園裡,香樟樹的影子被日頭拉得很長,來往的學子們親切交談,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但淞滬會戰爆發之後,位於上海江灣的復旦大學校區地處戰區,首當其衝,屆時的復旦大學深陷戰火,只能放棄校區,臨時內遷往位於法租界的交通大學校區,後又響應教育部號召,遷往重慶。
陳實換了身藏青色的棉袍,手裡捏著張泛黃的信紙。
那是沈松年託人捎來的話,說造炸藥缺懂配方的人,尋常工匠憑經驗調的火藥,要麼威力不足,要麼防潮性差,遇著陰雨天就成了啞彈。
化學系的教學樓在校園深處,是棟灰磚小樓,窗臺上擺著些玻璃燒杯,陽光透過窗欞照進去,能看見裡面架子上排列的瓶瓶罐罐,泛著琥珀色或淡綠色的光。
陳實站在樓下望了會兒,有穿長衫的學生抱著書出來,袖口沾著點點白漬,想必是做實驗時蹭的硝酸銀。
他要找的人叫蘇明遠,是化學系的講師。
前幾日託人打聽時,只知這人留過德,專攻有機化學,講課總愛往軍工上扯,說“試管裡的反應,和戰場上的炮彈一樣,差一分就失之千里”。
有學生私下說,蘇先生案頭總擺著本翻得卷邊的《炸藥化學》,還曾因為在課堂上講“硝化甘油的提純”被校董約談過。
陳實沒直接去辦公室,先在樓下的實驗樓轉了轉。
二樓的窗戶開著,裡面傳來玻璃器皿碰撞的輕響,還有人低聲說話。
他湊過去看,只見個戴圓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實驗臺前,手裡捏著根玻璃棒,往燒杯裡滴著甚麼液體。
溶液瞬間泛起橙紅色,中年男人卻皺了眉,對旁邊的學生說:“溫度差了兩度,硝基苯的純度就上不去。做學問和打仗一樣,來不得半點含糊。”
那學生應著,他又低頭看實驗記錄,筆尖在紙上劃得飛快,鬢角的頭髮有些亂,卻半點沒顧上理。
陳實心裡約莫有了數,這該就是蘇明遠了。
等裡面的學生抱著儀器出來,陳實才抬手敲了敲窗框。
蘇明遠回頭時,眼鏡片反射著光,他摘下眼鏡擦了擦,看清是陌生人,略愣了下:“先生是?”
“在下陳實,”陳實遞過手裡的信紙,“想向蘇先生請教些事。”
蘇明遠接過信紙,指尖掃過“炸藥配方”“硝化棉提純”幾個字,眉頭挑了下,沒說話,先把實驗臺上的酒精燈滅了,又用玻璃罩蓋住燒杯,才側身讓他進來:“屋裡亂,將就坐。”
實驗臺佔了大半間屋,角落裡堆著些外文期刊,牆上掛著張元素週期表,旁邊用圖釘釘著張剪報,是關於“德國染料工業與炸藥生產”的譯文。
陳實坐下時,瞥見桌角的《炸藥化學》,封面上用鉛筆圈了句:“化學是中性的,用在紡織還是軍工,全看握試管的人想護甚麼。”
“陳先生是……軍隊的人?”蘇明遠給倒了杯白水,目光落在他袖口。
雖換了便衣,可常年系武裝帶的地方,布料比別處緊實些。
陳實沒瞞他,把沈松年的難處說了:“鄙人87師師長陳實,現在我部隊的工兵營用的炸藥,要麼是兵站撥的老存貨,要麼是工匠憑經驗瞎配的。前幾日試炸工事,三公斤炸藥只炸開個小土坑,要是用來炸坦克,怕是連履帶都傷不了。”
“如今正需要蘇先生這樣的專業人士指導指導。”
蘇明遠捏著杯子的手指頓了頓,指節抵著杯壁:“炸藥不是堆硝酸銨就行,得看硝化度,還得摻穩定劑。就像做硝化甘油,溫度超了四十度就炸,提純時差半分雜質,儲存時就可能自燃。”他忽然笑了笑,“校董說我不該在課堂上講這些,說‘文人不談兵’。”
“可眼下兵都快打到家門口了。”陳實看著他,“沈師傅是老工匠,能鑄槍管,卻算不清‘硝化棉與硝酸鉀的最佳配比’;我手下的工兵,能埋地雷,卻不知道‘怎麼讓炸藥在水裡也能炸’。蘇先生,試管裡的反應式,換個地方,就能變成炸鬼子的炮彈。”
蘇明遠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目光落在窗外——遠處的操場上,有學生在練刺殺,木槍相撞的聲音隱約傳過來。他忽然起身,從書架上抽下本筆記,翻開遞給陳實:“你看這個。”
筆記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旁邊畫著簡易裝置圖,有提純硝酸的蒸餾器,有混合炸藥的攪拌槽,甚至還有標註“防潮處理”的步驟。
“這是我前幾年瞎畫的。”蘇明遠聲音低了些,“德國留學時,見過他們的炸藥廠,回來總想著,咱們也能造。只是……”
“只是缺地方,缺材料,缺敢讓你放手乾的人?”陳實接過筆記,紙頁邊緣都磨毛了,可見是常翻的,“我在江灣給你騰了處空院子,沈師傅那邊能湊些裝置,缺甚麼試劑,我讓人去跑。不用你扛槍,就守著你的試管,把筆記上的東西變成能炸的炸藥就行。”
“而且待遇也十分優厚,不比你在這當講師差。”
蘇明遠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我走了,這些學生……”
“課可以繼續帶。”陳實指了指窗外的學生,“要是他們願意,也可以去江灣的院子裡做實驗。既學了化學,又能知道自己配的東西能派上用場,總比只在試管裡看反應強。”
蘇明遠沒再說話,拿起桌上的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串公式:“硝化甘油的配方,我可以先教給沈師傅的人,但得有純硫酸,濃度不能低於 98%。還有,得有恆溫槽,手工控溫太危險……”
陳實知道他這是應了,心裡鬆了口氣,笑著接話:“硫酸我讓人去兵站找,恆溫槽讓工兵營焊一個,保證比實驗室的結實。”
日頭偏西時,陳實才離開化學樓。
蘇明遠送他到樓下,手裡還捏著那張列試劑清單的紙,眼鏡片上沾著點粉筆灰。
“下週一我帶兩個學生過去。”他忽然說,“先試試做硝化棉,純度能達標,再碰硝化甘油。”
陳實點頭時,看見有學生抱著書往實驗樓跑,嘴裡喊著“蘇先生,剛才的實驗我又試了次”,蘇明遠擺擺手:“明天再說,今天有更要緊的事。”
走在回校門口的路上,懸鈴木的葉子落了滿身。
陳實想起蘇明遠案頭的剪報,想起他筆記裡“為防區制炸藥”的批註,忽然覺得,這些握慣了試管的手,未必就比握槍的手軟。
試管裡熬得出救國的方子,燒杯裡也能盛得下打仗的底氣。
值得一提的是,陳實走出復旦校門時。
校門口的老槐樹下,有賣報的小報童在喊“北平二十九軍與日軍近日摩擦不斷,近期或爆發軍事衝突!”
空氣裡已經開始瀰漫戰爭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