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他們逐漸深入鐵砧裂隙底部,周圍的環境變得更加壓抑和險惡。
堆積如山的金屬垃圾幾乎遮蔽了上方的天空,只留下狹窄而扭曲的縫隙,透下斑駁的光線。
空氣中那股混合的刺鼻氣味更加濃郁,幾乎凝成實質,每一次呼吸都讓人喉嚨發乾。
腳下是鏽蝕的金屬板、斷裂的齒輪、糾纏的線纜和不明成分的油汙混合物,溼滑且難以落腳,時常需要攀爬或繞行。
他們也離那些真正在此地“討生活”的拾荒者更近了。
這些人大多穿著破舊、沾滿油汙的厚重衣物,臉上用布巾或簡易面罩遮擋口鼻,只露出一雙雙或麻木、或警惕、或閃爍著貪婪光芒的眼睛。
他們像鼴鼠一樣在各種金屬縫隙中鑽進鑽出,用簡陋的工具敲打、撬動,將任何看似有價值的金屬碎片或零件收集進身後的揹簍或拖拽的簡易板車上。
阿彌和小夜嘗試著向幾個看起來沒那麼緊張的拾荒者詢問情況。
“打擾一下,請問最近附近有沒有看到甚麼奇怪的東西?比如發光的……嗯,異常的能量波動,或者不尋常的野獸痕跡?”
然而,回應他們的,通常是警惕的後退、冷漠的搖頭,或者乾脆是充滿敵意的瞪視。
一個身材矮壯、臉上帶著一道新鮮擦傷的獸人拾荒者,在聽到“異常能量”時,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
但他隨即站起來,雙手叉腰,粗聲粗氣地吼道:“不知道!別來煩老子!快滾!”
他手裡緊握著一根粗鐵棍,此刻高高舉起做出驅趕的姿態。
另一個用破布包住頭臉、只露出一雙渾濁眼睛的精靈拾荒者,則含糊地嘟囔著:
“危險……都是危險……別打聽……”
然後他便像受驚的老鼠一樣,迅速消失在堆積的管道後面。
“他們好像……很害怕。”小夜低聲道,赤紅的眸子掃過那些避之不及的身影,“或者說,在隱瞞甚麼。”
阿彌點了點頭,純黑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深思。
恐懼和隱瞞,往往意味著這裡發生的事情,比他們想象的更麻煩,或者……觸及了某種這些底層拾荒者不敢觸碰的禁忌。
既然問不出甚麼,他們只能依靠自己繼續探索。
委託要求的是調查和收集樣本,這些拾荒者的態度本身,或許也是一種線索。
前行變得越發艱難。這裡不僅是垃圾場,更像是一個巨大的、不穩定的陷阱。年久失修的機械結構在自身的重量和風雨侵蝕下,隨時可能崩塌。
“小心左邊!”燭王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
幾乎同時,阿彌也感覺到了上方傳來的細微碎裂聲。
他猛地伸手拉住小夜向後一躍!
“轟隆——!”
一大塊鏽蝕的、不知是鍋爐外殼還是甚麼的大型金屬板,夾雜著無數螺絲和小零件,從他們剛才站立位置側上方的堆積物上滑落、坍塌。
阿彌拉的及時——金屬板重重砸在剛才小夜站著的地面,激起漫天灰塵和刺耳的金屬扭曲聲。
“嘖,真夠懸的。”
燭王走上前,用金屬手臂撥弄了一下那堆新掉落的垃圾,火焰頭顱搖晃著,“這鬼地方,走路都得提防著頭頂。”
類似的情況在接下來的路途中間歇發生。
有時是踩踏的金屬板突然下陷,露出下面深不見底的縫隙或積滿汙水的坑洞;
有時是看似堅固的支撐結構突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需要快速透過;
還有一次,他們甚至驚動了一窩棲息在廢棄蒸汽核心裡的、帶有微弱毒性的鐵甲蠍,這種生物的外殼堅硬,尾刺含有能腐蝕金屬和肉體的酸液。
面對這些險境,契約靈的存在展現了極大的優勢。
當小夜腳下的一塊鏽板突然斷裂時,阿彌瞬間發力,以遠超常人的速度和力量將她攔腰抱起,躍到安全地帶。
燭王則時常充當臨時的支撐或開路先鋒,用他堅固的金屬身軀擋住滑落的碎塊,或者用蠻力強行掰開堵塞通路的扭曲框架。
至於那些潛藏在暗處的威脅——無論是偶爾出現的、因殘留能量而胡亂活動的殘缺機械臂(被燭王直接擰斷),還是更具攻擊性的小型魔化生物(被小夜的【星竹籤】精準射穿要害,或被阿彌用臨時製作的簡陋武器解決)
——在兩位契約靈面前,大多構不成真正的威脅。
“哈哈!痛快!”
又一次用金屬手臂砸扁了一隻試圖偷襲的、齒輪外露的機械蜘蛛後,燭王發出暢快(或者說囂張)的大笑。
“這地方雖然又髒又破,但比在族地裡對著那些不會動的靶子有意思多了!自由!危險!這才叫活著!”
小夜和阿彌默默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無奈。
“他的愛好……還真是獨特。”小夜在腦海中小聲對阿彌說。
“或許對於他那樣的存在來說,平靜才是折磨。”
阿彌回應,純黑的眼眸掃過燭王那興奮地四處“巡視”的火焰頭顱。
附身靈,尤其是燭王這種偏向戰鬥和破壞的,其本性或許就渴望混亂與挑戰。
短暫的插曲過後,他們繼續前進。
越是深入,周圍拾荒者的蹤跡就越少,環境也越發死寂,只有風穿過金屬縫隙發出的嗚咽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不明原因的金屬撞擊或摩擦聲。
堆積的垃圾也呈現出更古老、更徹底損毀的樣貌,鏽蝕得幾乎看不出原形,與地面半融在一起。
阿彌的感知全開,胸口的智人印記隱隱傳來微弱的、類似共鳴的悸動,並非指向某個具體方向,更像是對環境中瀰漫的某種“異常”做出的模糊反應。
小夜也全神貫注,鴉人的敏銳感官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和諧。
他們又發現了兩處微弱的紫色能量殘留痕跡——
一處是在一面鏽蝕的鋼板上,留下了幾道彷彿被灼燒過的、泛著紫黑色光暈的焦痕;
另一處則是在一小片相對乾淨的空地上,散落著幾粒比之前更細小的、同樣渾濁的紫色晶體碎屑,被阿彌小心地用工具夾起,放入隔離盒。
這些發現證實了異常能量的存在和擴散,但源頭依舊不明。
就在他們打算再向前探索一段,然後折返彙報時——
“前面有動靜。”
燭王突然停下腳步,火焰頭顱轉向左前方一堆由巨大齒輪和傳動軸構成的陰影。
“不是風聲,也不是垃圾掉下來的聲音……是活物,而且,不止一個。”
阿彌和小夜立刻戒備。
阿彌純黑的眼眸鎖定了那片陰影,同時右手虛按地面,“參造魔具”悄然發動,附近的幾塊碎石和斷裂的金屬條在他意志下開始微微顫動、變形。
小夜則屏住呼吸,手指間夾住了幾枚【星竹籤】,赤紅的眸子緊盯著前方。
陰影中,響起了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還有……金屬拖曳在地面的摩擦聲。
幾個身影,緩緩從齒輪堆後走了出來。
不是拾荒者。
他們的身形比尋常精靈更加高大粗壯,面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彷彿長期不見陽光。
身上穿著由各種粗糙皮革和金屬片胡亂拼接成的“護甲”,手裡握著鏽跡斑斑但依舊看得出原本是精良武器的斧頭、釘頭錘和砍刀。
他們的眼神空洞而兇戾,嘴角咧開,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吼。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的身上,尤其是裸露的面板和破舊的衣物上,隱隱有極其微弱的、時隱時現的渾濁紫光在血管或關節處流動。
而在他們身後,更深的陰影裡,似乎還有甚麼更大的東西在移動,傳來令人牙酸的金屬擠壓聲和低沉的、非人的喘息。
這些“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毫無生氣地,鎖定了阿彌、小夜,以及燭王附身的鍊金人偶。
空氣,瞬間凝固。
來者不善。
“拿著。”阿彌改造出一把短刀,塞到原本準備抽出一根杆子當武器的燭王手裡。
“我有預感,他們……肯定要找事,做好準備。”
阿彌如此囑咐,將刀刃藏在背後,帶著小夜他們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