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契約大廳後，他們沒有耽擱，直奔礪石鎮北門。
莉娜小姐還在與那些繁瑣手續鏖戰，留了便條說明去處後，阿彌和小夜便帶上裝備出發了。
委託提供的地圖頗為簡陋，只標註了鐵砧裂隙的大致方位和幾條主要進出的礦道。
它位於礪石鎮東北方向，約大半日的腳程，嚴格來說已經脫離了精靈王國的實際控制範圍，算是無盡群山邊緣地帶一處三不管的灰色區域。
兩人腳程不慢，阿彌88級帶來的體能優勢明顯，小夜的鴉人血脈也賦予了她出色的耐力和敏捷。
他們沿著商道走了一段，然後拐上一條明顯更少人跡、被礦車和腳步壓出的崎嶇小徑。
空氣越發乾燥寒冷，兩側的植被從稀疏灌木變為低矮耐寒的苔蘚和地衣，裸露的岩石呈現出鐵鏽般的暗紅色。
地勢開始抬升，風也變得更猛，捲起地面的砂礫，打在臉上微微生疼。
遠處，無盡群山的輪廓愈發清晰，如同大地嶙峋的脊骨，沉默地橫亙在天際。
臨近午時，他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附近的山坡。
站在坡頂向下望去，眼前的景象讓小夜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這並非一個尋常的山谷。
它更像是一道被巨神用蠻力劈開的、深不見底的醜陋傷疤，橫陳在蒼茫的群山腳下。谷壁陡峭，近乎垂直，呈現出一種被高溫反覆灼燒過的焦黑色。
而谷底，則是一片令人瞠目結舌的景象——垃圾場。
一個龐大到難以置信的、由廢棄金屬構成的垃圾場。
無數奇形怪狀、鏽跡斑斑的機械殘骸被隨意傾倒、堆積在此。能看到半截埋在土裡、齒輪裸露的巨大蒸汽鍋爐；
有扭曲變形、管道斷裂的不知名機床；
有隻剩下框架、履帶脫落的大型採礦機械；
還有更多根本無法辨認原本用途的金屬塊、管線、閥門、儀表盤……
它們層層疊疊，相互擠壓，形成一片崎嶇險惡的金屬墳場。
陽光照射下，某些尚未完全鏽蝕的金屬表面反射出刺目的光，更多的則是沉甸甸的暗啞。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複雜濃烈的氣味：厚重的煤灰味、刺鼻的機油和潤滑劑揮發氣味、某種化學物質的酸腐味、金屬氧化後的鐵鏽腥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東西被焚燒後的焦臭……
各種各樣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喉嚨發緊、胸口發悶的汙濁氣息，即便是站在上風口的山坡上，也清晰可聞。
“這裡就是……鐵砧裂隙？”
小夜的聲音有些乾澀，下意識地拉了拉披著的斗篷的領口，似乎想隔絕那股難聞的氣味。
“嗯。”阿彌純黑的眼眸平靜地掃視著下方那片金屬廢墟。
“蒸汽之國處理淘汰機械的地方。據說每時每刻都有人在這裡‘淘金’，希望能從垃圾堆裡找到還能用的零件、珍貴的稀有金屬，甚至完整的、可以修復的機械，從而一夜暴富或改變命運。”
他的目光落在幾處谷底緩慢移動的小黑點上，那應該是正在“工作”的拾荒者。
“但更多的人，是在挖掘過程中，被年久失修、隨時可能崩塌的金屬堆掩埋，或者……被那些被遺棄後、因為故障或殘留能量而自行活動起來的危險機械奪走生命。”
總而言之，這是一個與“生機勃勃”完全相反的、充滿了死亡、腐朽和危險氣息的、讓人極其不快的地方。
“抓緊時間，找到委託要求的‘異常能量擾動’樣本或痕跡，儘快離開。”
阿彌收回目光，他卸下一直背在身後的那個狹長木箱。
箱子造型有些奇特，尺寸和比例確實容易讓人聯想到簡陋的棺材。
裡面裝著的，是那具為燭王準備的、無頭的鍊金人偶軀體。在人偶旁，還固定著幾件簡單的工具和採集容器。
小夜點點頭，集中精神。
靈主的系統空間在她意識中展開，她心念一動，一團燃燒的火焰憑空出現，正是燭王。
出來的下一秒，靈體迫不及待地撲向阿彌開啟的箱子，精準地沒入那具金屬人偶脖頸處的介面。
“嗡——！”
人偶脖頸斷口處猛地爆開一團橙紅色的火焰，火焰迅速凝聚、塑形，形成了一個不斷躍動燃燒的火焰頭顱！
頭顱的輪廓大致是人形，但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兩團更明亮的火焰在“眼睛”的位置跳躍閃爍。
“咔噠、咔噠……”
鍊金人偶的關節發出一連串順暢了許多的輕響，它從箱子裡坐起，然後有些僵硬但充滿力量感地站了起來。
火焰頭顱左右轉了轉，“看”向小夜和阿彌，傳出燭王興奮的聲音：
“喲！這新身子不錯啊！比之前那個破爛結實多了！能動，有勁兒！”
“別廢話了，燭王。”小夜無奈地在心中溝通，“注意警戒，我們的任務是調查這裡的異常。”
“知道知道，幹活嘛！”
燭王操控人偶，靈活地活動了一下手臂和腿腳，甚至試著原地蹦跳了兩下，金屬腳掌踩在碎石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走吧！讓老子看看這垃圾場有甚麼好玩的！”
阿彌重新背好空箱子（以備不時之需），三人開始沿著陡峭但勉強可辨的小徑，向鐵砧裂隙底部進發。
越往下，那股混合的怪味越發濃烈刺鼻，幾乎化為實質，粘附在面板和衣物上。
谷底的景象也越發清晰——堆積如山的金屬垃圾在腳下形成錯綜複雜的迷宮，鏽蝕的尖銳邊緣、斷裂的金屬刺、不明液體的滲漏痕跡隨處可見。
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金屬摩擦或重物墜落的悶響，以及拾荒者隱約的呼喊聲，更添幾分荒涼與危險。
他們按照委託的指引，開始在外圍區域搜尋。
阿彌純黑的眼眸仔細掃過每一處異常——金屬表面不自然的色澤變化、空氣中扭曲的光線、地面上奇特的殘留物等等。
小夜則藉助鴉人敏銳的視覺和聽覺，探查著角落和縫隙。
燭王大大咧咧地走在前面，用他火焰構成的“眼睛”四處打量，時不時用金屬手臂敲敲打打，發出哐哐的聲響。
搜尋了約莫半個時辰，除了令人不適的環境和幾個遠遠避開他們的、眼神警惕的拾荒者，並無特殊發現。
就在小夜有些氣餒，懷疑是不是情報有誤時——
走在前面的燭王，火焰頭顱猛地轉向左側一堆扭曲的管道殘骸。
“嗯？”
他幾步跨了過去，金屬手臂快如閃電地伸出，五指張開，在空氣中猛地一抓！
“噗。”
一聲輕微的、彷彿氣泡破裂的聲響。
燭王收回手，攤開金屬手掌。
掌心處，有一小撮正在迅速消散的、帶著渾濁紫色的光點灰燼。
而在灰燼中央，躺著一片約指甲蓋大小、邊緣不規則、整體呈現渾濁暗紫色的薄薄晶體碎片。
“這是甚麼？”
小夜好奇地湊近，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拿起來看看。
“別動！”
燭王的聲音陡然變得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厲色，與平時玩世不恭的語調截然不同。
他迅速合攏手掌，將那紫色晶體碎片緊緊攥在金屬指間。
“燙！而且還不是普通的燙！”
燭王的聲音在小夜和阿彌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壓抑的痛楚和驚異。
“是直接灼燒靈體的感覺！老子現在附在這鐵疙瘩上都覺得指頭跟被針扎火燎似的！你這小身板直接碰，怕不是瞬間就要被這股陰狠的能量燒穿！”
小夜嚇了一跳，連忙縮回手，赤紅的眸子裡滿是後怕。
阿彌眉頭緊皺，純黑的眼眸盯著燭王緊握的金屬拳頭。
能直接灼傷契約靈的能量？這紫色的晶體碎片……
“先收好。”阿彌迅速做出判斷。他從身後的箱子裡又取出一個特製的、內壁銘刻了簡單隔離符文的小金屬盒，開啟盒蓋。
“放進這裡。小心點。”
燭王依言，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忍著不適，將那片渾濁的紫色晶體碎片放進了金屬盒。
碎片落入盒中的瞬間，盒壁上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旋即黯淡。
阿彌蓋上盒蓋，感覺到盒子本身似乎都隱隱傳來一絲令人不快的微溫。
“這就是‘異常能量擾動’的樣本了。”阿彌將盒子妥善收好。
“委託要求採集樣本，這個正好。至於來源……”
他看向那堆燭王發現晶體的管道殘骸，以及周圍的地面。
那裡並沒有其他明顯的異常痕跡，彷彿這紫色晶體是憑空出現，或者……是從甚麼東西身上掉落下來的。
“蝴蝶……”小夜忽然低聲說，語氣有些不確定，“燭王，你剛才抓的時候，它是不是……有點像一隻發光的紫色蝴蝶？”
燭王甩了甩金屬手掌，似乎想甩掉殘留的不適感，聞言想了想：
“你這麼一說……是有點像，一閃而過，老子剛覺得那堆管子後面有點不對勁，伸手過去，它就撞在手心碎了，變成這鬼東西。”
發光的紫色蝴蝶？撞碎後留下灼傷靈體的紫色晶體？
這顯然不是自然產物，也與尋常的機械故障或元素紊亂截然不同。
“再找找，看還有沒有類似的東西，或者別的痕跡。”阿彌沉聲道，“但不要觸碰，發現異常立刻通知我。”
三人提高了警惕，繼續在愈發令人不安的金屬垃圾迷宮中搜尋。
鐵砧裂隙的深處，彷彿有甚麼不祥的東西，正透過這些詭異的紫色晶體，悄然滲透出來。
而他們的調查，似乎剛剛觸及了這片巨大金屬墳場之下，那更深層陰影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