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小夜醒得很早很早。
當她從床鋪上睜開眼，赤紅的眸子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有些茫然，看到對面椅子上那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靜坐閉目的身影時，她才徹底清醒過來。
一直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阿彌也察覺到了動靜，緩緩睜開眼。
那雙純黑的眼眸在熹微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深邃，沒有一絲剛醒的睏倦。
“今天怎麼醒這麼早？”
阿彌輕聲問道，目光轉向窗外——天色還是濃稠的墨藍，只有東方天際泛著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街道上寂靜無聲，只有少數幾家工坊早早亮起了燈火，隱約傳來點火、鼓風的準備聲響，為這座邊關城鎮注入第一縷活力。
“……阿彌，我睡不著。”
小夜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點剛睡醒的軟糯。
她坐起身，薄被從肩頭滑落，露出裡面貼身的、便於活動的簡裝。
她也沒避諱，就在阿彌平靜的注視下，開始利落地更換外出衣物。
“莉娜小姐還沒有回來嗎？”她一邊整理袖口，一邊問。
阿彌搖搖頭：
“昨晚很晚才回來，拿了點東西，說今天一早還要去。
莉娜小姐說了，這些天她大部分時間都要和……那些機關掰扯，估計這幾天我們是很難與她碰面了。”
想到莉娜昨晚回來時那副強壓著煩躁、幾乎要冒出實質火焰的眸子，阿彌也能理解。
……官僚流程嘛，在哪裡似乎都差不多。
小夜長長地“哦”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失落。
穿戴整齊的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清晨帶著寒意的空氣湧進來，讓她精神一振。
但看著外面依舊安靜的街道，那股無所事事的空茫感又湧了上來。
“可是這樣的話……接下來該做甚麼呢？”
小夜皺起了眉頭，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垂在胸前的一縷黑髮。
“採買的東西已經準備妥當，禦寒的、乾糧、藥劑……都按照清單買好了。可是還有幾天時間……”
難道就在這旅館裡乾等嗎？
這對習慣了族地訓練和近期緊張趕路的她來說，簡直是一種折磨。
她越想越覺得無聊，乾脆扭過頭，赤紅的眸子眼巴巴地望向阿彌，裡面寫滿了“快想想辦法”。
看著小夜那副像極了等待投餵的小動物般的眼神，阿彌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小夜面前，伸出手指，有條不紊地開始列舉：
“首先，燭王還沒有培育完成。
這礪石鎮既然有契約大廳，想必也有配套的高階訓練場。我們可以帶他去試試水，實戰是檢驗和提升的最好方式。”他曲起第一根手指。
“其次，既然有時間，也可以在契約大廳試著接手一個委託。”他曲起第二根手指。
“一來可以賺些外快，補貼開銷，莉娜小姐給的錢雖然充裕，但多些備用總是好的。
二來，委託往往能讓人更快地熟悉當地環境，接觸各類人物，獲取有用資訊——比如，關於‘奇怪的紫光’或者‘鐵砧裂隙’的訊息。”
他頓了頓，看著小夜逐漸亮起來的眼睛。
“而且，莉娜小姐這幾天正被那些繁瑣手續弄得焦頭爛額，心裡肯定憋著一股火。
如果我們找到一個合適的、有點挑戰性但又不太超出能力的委託，等她忙完了，正好可以參與進來活動活動筋骨。她應該不會拒絕。”
阿彌的分析清晰明瞭，既考慮了實際情況（培育燭王、賺錢），又顧及了莉娜的心情（找點有趣的事做），甚至還隱含了調查線索的目的。
小夜聽得連連點頭，最後一點猶豫也煙消雲散。
“好！就這麼辦！”她用力點頭，臉上露出躍躍欲試的笑容，“我們先去契約大廳看看！”
兩人迅速洗漱完畢，檢查了一下隨身物品——主要是小夜的隨身術具【星竹籤】和阿彌以防萬一準備的幾樣小工具。
阿彌依舊穿著他那身便於活動的深色旅行裝，小夜則套上了新買的厚實斗篷，抵擋清晨的寒意。
他們沒有驚動可能還在休息的旅店夥計，輕輕帶上門，走入依舊昏暗的街道。
礪石鎮的清晨與昨日的喧囂截然不同。
大部分店鋪還緊閉著門板，只有少數早起營生的攤販在整理貨物，鐵匠鋪裡傳來有節奏的敲打聲和爐火的噼啪聲。
空氣清冷而潔淨，帶著遠山的氣息。
契約大廳位於城鎮相對中心的區域，是一座用厚重青石砌成的、風格粗獷而堅固的建築，門口懸掛著一面繪有交叉劍杖與天平圖案的金屬招牌，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然而，大門緊閉，門廊下空無一人。
“看來我們來早了。”
小夜看著門上掛著的“營業時間：辰時至酉時”的木牌，有些失望地撇撇嘴。
距離辰時還有好一段時間。
“等等吧。”
阿彌並不著急，他走到門廊一側避風的石柱旁，靠在那裡，純黑的眼睛平靜地觀察著逐漸甦醒的街道。
“正好看看這裡的早晨是甚麼樣子。”
小夜也學著他的樣子，靠在另一側石柱上，攏了攏斗篷。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等待著，像兩尊沉默的石像，與這座漸漸活過來的邊城融為一體。
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深藍褪去，變成灰白，繼而染上淡淡的金紅。
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來，各種聲響開始交織：
開門板的哐當聲、小販的叫賣聲、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嘚嘚聲、還有遠處碼頭（如果城鎮有的話）傳來的號子聲……
終於，當陽光徹底驅散晨霧，將契約大廳門前的石階照亮時，沉重的木門從裡面被緩緩拉開。
一個睡眼惺忪、頂著亂糟糟棕色頭髮的年輕矮人探出腦袋，打了個哈欠，然後看到了門外等候的阿彌和小夜。
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嘟囔道：“嚯，這麼早……進來吧，外面冷。”
阿彌和小夜對視一眼，邁步走進了契約大廳。
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寬敞，挑高的穹頂上懸掛著幾盞巨大的、用不知名獸角製成的吊燈，此刻尚未點亮。
大廳四周是厚重的石牆，上面釘滿了各種佈告、任務委託單、地圖碎片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戰利品標本。
比起尋常的契約大廳，這邊關地區的委託明顯多了很多，而且更換的勤快的多——阿彌還記得之前他們第一次去找委託，還有幾張看起來已經泛黃的紙頁。
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環形石質櫃檯，後面連線著數個小房間和通往二樓的樓梯。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羊皮紙、墨水、菸草以及淡淡酒氣的混合味道。
除了開門的矮人學徒，大廳裡只有零星幾個早起的辦事員在整理檔案，顯得空蕩蕩的。
“接委託？還是用訓練場？”
矮人學徒揉著眼睛走到櫃檯後，公式化地問道，聲音還有些含糊。
“都要。”小夜上前一步，聲音清脆，“我們先看看委託，也需要進入高階訓練場，給我的契約靈用。”
矮人學徒打量了一下小夜和阿彌，尤其是在阿彌那雙純黑的眼睛上多停留了一瞬，但並未多問，只是點點頭：
“訓練場好說，現在空得很。不過你們是外來者吧，我們這裡的訓練場對外來者是不提供兩次免費服務的……請注意一下、”
“另外，委託都在那邊的公告牆上，自己看，選定哪個把編號記下來，過來登記交押金就行。規矩都寫在牆上了，自己看仔細。”
他指了指側面那面幾乎被各種紙張覆蓋的牆壁。
“謝謝。”阿彌點點頭，和小夜一起走向那面委託牆。
牆上貼滿了大大小小、材質各異的羊皮紙或硬紙片。
委託內容五花八門：護送商隊穿越某個險要山口、尋找特定礦物或藥材、清理某個區域的危險野獸或魔物、調查某個古老遺蹟的異動、甚至還有幫忙尋找走失寵物或調解鄰里糾紛的……
報酬也各不相同，有的用金幣標價，有的則以物易物，承諾提供稀有材料或一次性的術具使用權。
小夜看得眼花繚亂，赤紅的眸子快速掃過一條條資訊。
阿彌則更有條理，他的目光迅速過濾掉那些明顯超出他們能力範圍（比如討伐強大魔獸或深入危險遺蹟）、或者報酬與風險嚴重不匹配的委託。
他的視線最終停留在幾張看起來相對“合適”的委託上。
一張是某個矮人礦業行會發布的，調查“鐵砧裂隙”外圍新近出現的“異常能量擾動及野獸異動”，要求記錄現象、採集樣本（如有），並評估對採礦作業的潛在威脅。
報酬是固定的金幣加上在行會內部購買礦石的折扣額度。
這無疑與他們昨晚聽到的傳聞有關。
另一張是鎮上一家藥材商釋出的，急需一批生長在附近峭壁上的“冰脈草”，這種草藥只在特定季節和嚴酷環境下生長，採集難度大，有摔落或被守護野獸攻擊的風險。報酬頗豐。
還有一張則是護送一支小型混合商隊，前往距離礪石鎮約三日路程的、位於群山邊緣的一個矮人村落。
路線相對成熟，但需要穿越一段據說最近不太平靜的山道。報酬中等，但包食宿，且能提前熟悉進山的路況。
小夜也湊了過來，看著阿彌重點關注的這幾張委託，小聲問：“選哪個？”
阿彌沒有立刻回答。
他純黑的眼眸在幾張委託單上緩緩移動，權衡著利弊。
調查“鐵砧裂隙”的委託無疑最有吸引力，可能直接關聯到他們遇到的異常，但風險未知，莉娜未必同意他們貿然深入。
採集“冰脈草”相對單純，考驗的是攀爬和應對特定環境、野獸的能力，但耗時可能不短，且純屬體力活。
護送商隊最穩妥，能賺取路費，熟悉環境，但時間固定，可能無法自由行動。
翻來覆去，幾種選擇在腦中盤旋。
最終，阿彌伸出手指，輕輕點在了那張調查“鐵砧裂隙”異常能量擾動的委託單上。
“先接這個。”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決斷。
“風險相對可控，報酬尚可，而且……可能與我們遇到的事情有關。
莉娜小姐如果問起，也有充足的理由。如果情況不對，我們可以隨時撤回，再去考慮採集或者護送。”
他看向小夜：“你覺得呢？”
小夜看著委託單上“鐵砧裂隙”那幾個字，想起昨晚矮人傭兵的話，心中也有些悸動。
她用力點點頭：“好！就這個！”
做出決定後，兩人不再猶豫。阿彌記下委託編號，和小夜一起回到櫃檯。
矮人學徒已經稍微清醒了些，看到他們選定的編號，挑了挑粗短的眉毛：
“哦？這個啊……行會那幫傢伙催得挺急，但一直沒甚麼人接。
外圍調查，危險性應該還行，但那裡最近邪門，你們確定？”
“確定。”阿彌將一小袋押金（完成委託或放棄時可退回大部分）放在櫃檯上。
“成。”矮人學徒麻利地登記，遞給他們一份蓋了章的委託憑證和一份簡略的“鐵砧裂隙”周邊地圖。
“訓練場還要用嗎？用的話，額外收費，按時辰算。”
“用。”小夜立刻道，她迫不及待想讓燭王試試新身體和力量了。
交了訓練場的費用，拿到一枚刻有房間號碼的金屬牌，兩人離開了依舊空曠的契約大廳。
晨光已經大亮，礪石鎮徹底甦醒，喧鬧聲撲面而來。
他們手中握著委託憑證和訓練場門牌，目標明確，原本因為等待而有些焦躁的心情，此刻已被期待和些許緊張取代。
翻來覆去的權衡之後，選擇已然做出。
接下來的幾天，等待他們的將不再是旅館房間裡的無聊時光，而是訓練場中的磨合，以及通往那片傳聞中“不太平”的裂隙地帶的初次探索。
阿彌純黑的眼眸望向城鎮北方，那裡是連綿群山的起點。
鐵砧裂隙……會有甚麼在等待著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