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與“野生靈主”巨虎的遭遇戰，雖然最終有驚無險，卻像一根細刺，紮在了三人心頭。
倒不是恐懼，更多是濃濃的困惑與警惕。
一隻明顯擁有智慧、懂得戰術配合、甚至能召喚契約靈的老虎，完全顛覆了他們對野獸的認知。
……不過契約的事情，無奇不有，他們雖然覺得離譜，但也不會因此茶飯不思耿耿於懷。
只是旅途還是因此加快了步伐。
莉娜也不再抱怨無聊，大部分時間要麼在車廂內翻閱地圖和情報卷軸，要麼就警惕地觀察著窗外——
雖然她嘴上不說，但顯然對“一覺醒來發現世界變了樣”這種事有點心理陰影。
小夜和阿彌也提高了戒備等級，不再像之前那樣鬆懈休憩。
趕路的時間延長，休息的時間壓縮，只在確認絕對安全的區域才做短暫停留。
如此又過了五日，眼前景色的變化開始顯著起來。
精靈國度標誌性的、綿延無盡的蒼翠森林在這裡走到了盡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過渡地貌
——稀疏的、耐旱的灌木叢，大片裸露的、風化成奇特形狀的紅褐色岩層，以及遠方地平線上開始顯現的、巍峨連綿的灰藍色山影。
那是無盡群山，矮人王國“蒸汽之國”的天然屏障。
空氣變得更加乾燥，風也越發凜冽，裹挾著遠山冰雪的寒意和某種……金屬與礦物混合的獨特氣息。
路上的行旅也開始不同。
除了偶爾還能見到的精靈商隊，更多的是身形敦實、留著濃密鬍鬚、駕馭著由強壯岩羊或地行蜥蜴拉動的沉重車輛的矮人。
他們嗓門洪亮，說話帶著濃重的喉音，身上往往沾染著洗不掉的油汙或礦塵，腰間的工具袋裡傳出金屬碰撞的叮噹聲。
也能見到一些獸人甚至少數其他種族的行商，大多風塵僕僕，眼神精明而警惕。
一座依託著陡峭山壁建立的城鎮，逐漸出現在道路盡頭。
這就是他們的目的地之一，精靈王國北境的最後一座大型邊關城鎮——“礪石鎮”。
這裡不僅是精靈與矮人之間最重要的陸路貿易樞紐之一，也是前往無盡群山、進入蒸汽之國的必經前哨。
還未真正進入鎮子，喧囂聲便已撲面而來。
鎮子沒有圍牆，或者說，那些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石木結構房屋本身就是最堅固的屏障。
狹窄但異常堅固的街道上擠滿了形形色色的種族。
矮人粗聲大氣地討價還價，精靈商人則維持著優雅但寸步不讓的姿態；獸人苦力扛著巨大的貨物箱喊著號子穩步前行。
空氣中混合著烤肉香料、皮革、礦石、熔爐煙塵、牲畜以及汗水的複雜氣味。
鐵匠鋪的叮噹聲幾乎不絕於耳，鍛爐的火光在有些昏暗的巷道里閃爍。
酒館的招牌在風中搖晃，傳出喧鬧的碰杯和歌唱聲。
臨街的攤位上擺滿了來自矮人國度的精緻金屬器皿、工具、粗糙但實用的護甲，也有精靈帶來的細膩織物、草藥、魔法材料，以及來自其他地方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熱鬧，粗獷，充滿活力，與精靈腹地那種靜謐雅緻的氛圍截然不同。
他們的馬車在擁擠的街道上艱難前行，引來不少注目。
莉娜的精靈容貌和氣質在這裡依然顯眼，但也僅此而已。
礪石鎮匯聚了太多種族，人們早已見怪不怪。
費了一番周折，他們終於找到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後院有足夠空間停放車馬的旅店。
旅店老闆是個頭髮花白、但眼神依舊銳利的半精靈，對莉娜出示的夜影家族徽記態度恭敬，很快安排好了房間。
莉娜要了一間最好的套房（她在這方面從不委屈自己），小夜和阿彌則住在隔壁相連的標準間。
在房間稍作安頓，莉娜便換上了一套更正式些的精靈旅行服飾，將長髮利落地束起，臉上恢復了那屬於夜影家族大小姐的、帶著些許傲然的神情。
“我要去邊關的‘外事與通行管理處’提交材料，辦理最後的手續。”
莉娜對等在走廊的小夜和阿彌說道。
“之前家族已經發函申請了長期外出和跨境探索許可，但按這裡的規矩，需要我本人到場確認，補充一些材料，可能還要面談。估計得花點時間。”
她頓了頓，眸子掃過略顯疲憊的兩人，尤其是阿彌那雙在一片灰撲撲的旅店走廊裡更顯幽深的純黑眼睛。
好吧……更滲人了。
“你們倆就不用跟著去了。官僚機構，沉悶得很，而且……帶著你們可能反而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她意有所指地看著阿彌。
“你們自己隨便逛逛，熟悉下環境，採購些接下來進山可能需要的東西。清單我之前給過小夜了。記住，別惹麻煩，但也別讓人欺負了去。”
她從隨身的小包裡取出一個鼓囊囊的錢袋，遞給小夜：
“通用錢幣和一部分矮人鑄幣都在裡面，省著點花，但該買的別含糊。
尤其是禦寒的衣物、高品質的耐儲存乾糧、還有針對山地和可能存在的毒瘴的藥劑，去信譽好的店鋪買。”
“是，莉娜小姐。”小夜接過錢袋，鄭重地點頭。
阿彌也點頭表示明白。
他知道莉娜的考量，他們倆的身份（尤其是他）在官方場合露面確實可能多生枝節。
“好了，我大概傍晚前回來。晚飯不用等我，你們自己先吃。”
莉娜擺擺手，獨自一人下了樓，很快便融入外面街道的人流中。
目送莉娜離開，小夜鬆了口氣，肩膀稍微垮下來一點。連續多日高度戒備的趕路，確實讓人疲憊。
“我們也出去走走？”
小夜看向阿彌，赤紅的眼睛裡帶著點期待。她還是第一次來到這麼……熱鬧又與眾不同的地方。
阿彌看著窗外充滿異域風情的街景，點了點頭。
“好。先看看，再按清單採購。”
兩人走出旅店，立刻被喧囂的聲浪包圍。
小夜好奇地東張西望，對甚麼都感興趣。
她在一家矮人鐵匠鋪前駐足，看著裡面矮人大師赤膊揮舞著重錘，將燒紅的鐵塊敲打出耀眼的火星和富有韻律的節奏；
又在一個售賣各種奇特礦石和晶體碎片的攤位前流連，那些石頭在陽光下折射出斑斕的光彩。
阿彌則更關注那些行人的狀態、街道的佈局、以及一些不太起眼的角落。
他的目光掃過巷子深處陰影中默默注視來往人群的眼睛，掠過某些店鋪招牌上不顯眼的特殊標記，也注意到巡邏的衛兵經過時，人群那微妙的避讓與噤聲。
大家很敬畏衛兵……至少在邊關很正常。
他們按照清單，開始採購物資。
禦寒的厚實毛皮斗篷和靴子在一家由老矮經營的店鋪裡搞定，價格公道，用料紮實。
耐儲存的壓縮乾糧和肉乾則在精靈開設的、以品質著稱的貨棧購買。
至於藥劑，他們選擇了一家門面不大、但裡面擺滿了各種稀奇古怪植物標本和瓶瓶罐罐、店主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年精靈的藥店。
按照莉娜清單上的要求，購買了足量的抗寒藥劑、解毒劑和基礎的療傷藥膏。
採購過程基本順利，只是阿彌那雙純黑的眼睛偶爾會引來一些好奇或審視的目光，但大多也只是一瞥而過。
在這魚龍混雜的邊關之地，外表奇特的契約靈並不算太罕見。
當東西買得差不多，錢袋也癟下去一小半時，兩人決定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吃點東西。
他們避開最喧鬧的酒館，找到了一家看起來相對安靜、客人多是些旅行者或小商販的飲食攤。
攤主是個臉上帶疤、動作麻利的獸人大媽，賣的是熱騰騰的、某種穀物和肉塊燉煮的濃湯，配著硬邦邦但管飽的黑麵包。
阿彌和小夜在角落的矮桌旁坐下。湯的味道粗獷而鮮美，驅散了秋日邊關的寒意。
正吃著，旁邊一桌几個穿著皮質護甲、像是傭兵或探險者打扮的矮人，喝多了麥酒，嗓門漸漸大了起來，談論的內容吸引了阿彌的注意。
“……聽說了嗎？‘鐵砧裂隙’那邊，最近不太平！”一個紅鬍子的矮人壓低聲音，但以矮人的標準，這“壓低”依然足夠讓鄰桌聽清。
“怎麼不太平？又是那些該死的穴居獸鬧事？”他的同伴問。
“不止！巡邏隊發現了奇怪的痕跡……不像是普通野獸，也不像咱們知道的任何魔物。還有人說，看到過‘鬼火’一樣的東西在林子裡飄，追過去又沒了。”
紅鬍子矮人灌了一口酒。
“更邪門的是，有幾個在那邊採礦的兄弟，回來後人就有點不對勁，老是做噩夢，說胡話，身上還偶爾會冒出點……不像是元素之力的紫光。”
“紫光？”另一人疑惑。
“對，就一閃而過，冷冰冰的，看著就瘮人。”
紅鬍子矮人搓了搓胳膊。
“祭司去看過，說是可能接觸了甚麼不潔的、帶有強烈負面精神殘留的東西……反正，最近沒事別往‘鐵砧裂隙’深處去，那邊靠近‘舊礦道’的區域，已經被巡邏隊暫時封鎖了。”
阿彌握著木勺的手微微一頓。
紫光？帶有強烈負面精神殘留？
聽起來……附近發現了甚麼不好的東西。
他純黑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深思。
礪石鎮，看來並不只是一個簡單的邊關驛站。北上的路，似乎從踏入這裡開始，就蒙上了一層更復雜的陰影。
小夜也聽到了矮人的對話，她看向阿彌，眼中帶著詢問。
阿彌對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稍安勿躁。
就在這時，旅店的方向，隱約傳來了莉娜略顯氣惱、提高了音調的精靈語——
顯然，大小姐的“官僚機構之旅”，進行得似乎並不那麼順利。
阿彌和小夜對視一眼，快速解決了剩下的食物，起身結賬，準備回去看看情況。
邊關的第一日，就在這採購、聽聞傳聞、以及等待大小姐回歸的複雜心緒中，緩緩度過。
遠處無盡群山的輪廓在暮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這座喧囂的城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