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流速在絕望中顯得粘稠而漫長。
距離那斬裂星空、將絕望平等分給每個人的“裁決”落下，已經過去了兩天。
這片被神器之靈強行構築的、瀕臨破碎的異空間內，曾經擁擠的“觀眾席”區域已變得空曠許多。
那些被波及的低階契約靈與靈主，或是在那無差別的一擊中徹底湮滅，或是在隨後的消耗戰中力竭消散，回歸了契約的彼端。
但依然有身影在堅持。
活下來的，大多是精英。
他們的靈主或許自身實力不俗，或許攜帶了強大的防禦性術具，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契約靈普遍擁有B級以上的綜合評級，在速度和耐力上支撐過了最致命的打擊。
此刻，這些殘存的戰士正圍著中央那尊散發著不祥暗紅光芒的身影，進行著枯燥、疲憊卻絲毫不敢鬆懈的消耗戰。
神器之靈已不復最初那頂天立地的巨人姿態。
在傾瀉出那近乎規則級的“平等絕望”後，祂的力量似乎也陷入了某種低谷。
體型收縮至與普通高等精靈相仿，周身不再有罪環和血劍那樣誇張的異象，只是不斷從身軀的裂縫中滲出粘稠如血的暗紅能量，修補著被各種遠端攻擊、能量轟炸撕開的傷口。
祂的動作也變得遲緩、機械，彷彿一個耗盡了燃料的古老魔像，僅憑最後的執念在驅動。
揮出的攻擊雖然依舊足以致命，但失去了那種鎖定靈魂、無法逃避的恐怖壓迫感。
“祂恢復跟不上了！”
一名獸人靈主嘶吼道，他的契約靈是一頭渾身浴血、左前爪已露出森森白骨的裂地戰熊，卻依然咆哮著噴出灼熱吐息。
“裂縫！祂身上的裂縫在擴大！”
眾人精神一振。
果然，神器之靈體表那些原本緩慢蠕合的光痕，此刻擴張的速度明顯超過了修復的速度，細微的、玻璃碎裂般的聲響開始斷斷續續地響起。
“加把勁！祂要撐不住了！可能……可能要分裂了！”
一位矮人大師揮舞著戰錘，聲音因激動和疲憊而顫抖。
他見識過一些強大魔具或元素核心在能量失衡時裂解的現象，眼前這光景何其相似！
希望，如同風中的殘燭，微弱卻倔強地重新燃起。
攻擊變得更加密集，倖存的靈主們榨取著所剩無幾的法力，契約靈們也拼著根基受損的風險，將最後的能量化作箭矢、火焰、冰錐、衝擊波，潑灑向那搖搖欲墜的暗紅身影。
然而，就在這看似勝利曙光初現的緊要關頭——
異變陡生！
神器之靈那光滑的、如同熔岩冷卻後形成的暗色背脊，猛地隆起一個不規則的鼓包！
鼓包急速膨脹，表面拉伸變薄，隱隱透出內部某種混沌湧動的東西。
“那是甚麼？！”
“小心！可能有變！”
驚呼聲中，鼓包“噗嗤”一聲破裂！
並非能量爆炸式的破裂，更像是血肉被強行撕開的悶響。
一道人影，從破裂的鼓包中猛然探出上半身！
他頭髮散亂，沾滿了粘稠的、半凝固的暗紅能量漿液，身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彷彿由罪孽凝結後又迅速蒸發的黑氣。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決絕的瘋狂，剛一“露頭”，甚至下半身還陷在那鼓包之內，雙手便已悍然向前推出！
沒有咒文，沒有術式引導的閃光。
純粹而狂暴的能量——並非來自外界的元素，也不是契約靈特有的靈質法力——從他雙掌掌心奔湧而出！
那能量色澤渾濁，彷彿摻雜了無數種負面情緒的雜色，卻又被一股更內在的、難以言喻的堅定意志強行糅合在一起，形成兩道粗糲的能量洪流。
他如同雷神手握雷霆，將兩道能量狠狠轟擊在神器之靈毫無防備的背部核心區域！
“轟——！！！”
本就佈滿裂痕的神器之靈軀體劇烈震動，背部被擊中的部位瞬間炸開一個更大的缺口，粘稠的能量漿液如同血液般噴濺。
祂發出一聲非人的、混雜著痛苦與暴怒的尖嘯，動作徹底僵直了一瞬。
這突如其來的內部爆破，讓所有圍攻者都愣住了。
“那是……誰？！”
“從神器之靈身體裡……鑽出來的？！”
“攻擊！別停！趁現在！”
有機敏者立刻反應過來，不管那是誰，敵人的敵人此刻就是最好的助攻！
而戰場邊緣，一個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角落。
鴉人少女小夜蜷縮在一塊相對完整的浮空石板後面，翅膀無力地耷拉著，原本油亮烏黑的羽毛變得灰敗枯槁。
這兩天，她沒有參與攻擊，只是躲在這裡，赤紅的眼眸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望著中央那暗紅的身影，彷彿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阿彌被吞噬、光化消散的那一幕，在她腦海中重複了千萬遍。
契約的聯絡沒有徹底斷絕，但那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的波動，只意味著阿彌作為“契約靈”的核心尚未完全湮滅，也可能只是最後一點印記在緩慢消散。
這種感知，比直接斷絕更殘忍，如同凌遲。
直到那一刻——
直到那道人影破背而出，以如此狂暴、如此熟悉的搏命姿態發動攻擊的瞬間！
小夜空洞的黑瞳驟然收縮，彷彿有火焰在其中重新點燃。
她猛地撐起身體，翅膀因為用力過猛而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但她渾然不覺。
“阿……彌……？”
乾澀嘶啞的喉嚨裡，擠出兩個幾乎不成調的音節。
下一瞬，她眼前浮現出只有靈主能看到的系統面板，上面屬於契約靈【阿彌】的那一欄，原本灰色的、幾乎停滯的等級數字，在劇烈地閃爍、跳動——
LV80 → LV81！
突破了！
那個困擾了無數契約靈，被視為天塹的常規等級上限80級，就在這一刻，被突破了！
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級提升，但其象徵意義無比巨大。
突破了這道坎，就意味著擁有了觸及更高境界——傳說中契約靈理論上能達到的頂峰，LV100——的資格！
而通常，能引動這種“超越極限”契機的，唯有……接觸神器的力量！
是他！真的是他！他沒死！他回來了！而且……變強了！
“阿彌——！！！”
這一聲吶喊，衝破了所有堵塞的悲傷與絕望，帶著無法言喻的狂喜、激動，以及劫後餘生的顫抖，響徹在這片破碎的空間中。
戰場上，那破背而出的人影，在轟出那決絕的兩掌後，似乎耗盡了剛剛破體而出的那股衝勁，動作停頓下來。
他開始奮力將自己的下半身從那粘稠的、彷彿有生命般試圖將他重新拉回的鼓包破口中拔出。
側臉在暗紅能量漿液的覆蓋下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
小夜的視力極好，她清晰地看到，阿彌轉過頭，似乎在尋找甚麼，目光掃過戰場。
他的眼睛……不再是記憶中的顏色，不再是黑白分明而溫柔的眼睛。
而是純黑。
並非空洞虛無的黑，而是一種深不見底、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純粹黑色。
沒有眼白與瞳孔的區分，整隻眼睛如同兩枚溫潤卻又幽深的黑曜石。
在那張沾滿汙跡的臉上，這雙純黑的眼睛顯得格外突兀，卻又奇異地和諧，彷彿他本就該如此。
只有一直死死盯著他、將他每一個細節都刻在靈魂裡的小夜，才第一時間發現了這微小的變化。
阿彌的參戰，如同在即將傾倒的天平上投下了一顆關鍵的砝碼。
他那從內部發動的、蘊含著某種“特異性”的攻擊，似乎對神器之靈造成了遠超外部攻擊的傷害和干擾。
本就處於裂解邊緣的神器之靈，崩壞的速度驟然加快！
“喀啦……喀啦啦……”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連成一片，神器之靈體表的裂縫如同蛛網般瘋狂蔓延，暗紅的光芒從裂縫中不受控制地溢散。
“後退！全體後退！祂要徹底爆發了！”
經驗豐富的矮人大師發出了最嚴厲的警告。
圍攻者們慌忙後撤，各種防禦術具的光芒再次亮起。
而就在這時，兩道速度極快的身影從側翼急速俯衝而來！
是莉娜和她的契約靈，那隻神駿的火鳳！
“抓住！”
莉娜的嬌喝聲響起，火鳳精準地掠過阿彌身邊，熾熱的火焰羽翼掃開那些試圖纏繞阿彌的暗紅能量觸鬚，莉娜則探出手，一把抓住了阿彌還在用力拔出的手臂。
“嘿——呀！”
莉娜清叱一聲，與火鳳合力，硬生生將阿彌從那即將徹底崩潰的鼓包中拽了出來！
也就在阿彌身體脫離神器之靈的瞬間——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幀。
瘋狂蔓延的裂痕達到了極致，神器之靈那暗紅的軀體驟然停頓，所有外溢的能量、噴濺的漿液、罪孽的低語、絕望的嘶吼，全部向內收縮、凝聚。
然後——
“砰！！！！！”
不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而是一種更加奇特的、彷彿琉璃玉器粉碎的清脆鳴響，帶著某種規則解脫般的嘆息。
神器之靈的軀體徹底碎裂，化作無數細小的、閃爍著不同色澤微光的碎片。
這些碎片並未四散飛濺，而是在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下，迅速匯聚、融合，最終形成了七道顏色各異、氣息迥然不同的流光！
一道傲慢的金色、一道嫉妒的綠色、一道暴怒的紅色、一道懶惰的靛藍、一道貪婪的黃色、一道暴食的紫色、一道色慾的粉色。
七道流光如同擁有生命一般，在原地微微一頓，似乎在“看”了一眼這片被祂們折騰得瀕臨破碎的空間，以及空間內殘餘的生靈，然後——
“嗖！”“嗖！”“嗖！”……
破空聲接連響起，七道流光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瞬息間穿透了空間的壁壘，消失得無影無蹤。
它們飛向了廣闊世界的不同角落，等待著下一次被匯聚、被引動，或者，永遠沉寂。
隨著神器之靈的徹底裂解、七道神性流光飛散，這片由神器力量強行維持的異空間也開始了迅速的崩塌。
天空如同摔碎的鏡子般剝落，露出後面虛無的黑暗；
大地龜裂消融，化為最基本的能量粒子。
現實世界的景物開始如同水彩畫般從虛空中“滲透”出來，逐漸取代這片破碎的噩夢空間。
“回歸了……我們回來了！”
有人帶著哭腔喊道。
劫後餘生的慶幸感，迅速沖淡了疲憊與傷痛。
而在這片逐漸“現實化”的景象中，一道黑影以近乎衝刺的速度，無視了空間的輕微扭曲和腳下不穩的地面，踉蹌著撲向了剛剛站穩、還有些茫然地打量著四周的阿彌。
“阿彌——！！！”
小夜狠狠撞進阿彌懷裡，巨大的衝力讓兩人一起向後倒退了幾步，差點摔倒。
她不管不顧，雙臂死死環住阿彌的腰，腦袋埋在他沾滿乾涸能量汙漬的胸口，放聲大哭。
“哇啊啊啊啊——！你嚇死我了！我以為你死了！真的以為你死了！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哭聲撕心裂肺，混合著兩天來積壓的所有恐懼、絕望、悲傷，還有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鼻涕眼淚毫無形象地蹭了阿彌一身。
阿彌被撞得悶哼一聲，低頭看著懷中顫抖不已的鴉人少女，那雙純黑的眼睛裡，冰冷與幽深緩緩褪去，一絲帶著無奈和暖意的神色浮現出來。
他遲疑了一下，抬起有些僵硬的手，輕輕拍了拍小夜劇烈起伏的後背，動作有些生澀，卻足夠溫柔。
“好了……好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似乎很久沒有開口說話。
一旁，收起火鳳、輕盈落地的精靈大小姐莉娜，雙手抱胸，看著這“主從情深”（在她看來）的一幕。
精緻的小臉上先是閃過一絲複雜——她可是親眼看到阿彌被吞噬的——隨即，那慣有的驕傲神情又回到了臉上，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哼，哭得真難看，鼻涕都流出來了。”
莉娜撇撇嘴，扭過頭去，但眼角餘光還是忍不住瞟向那邊，小聲嘀咕。
“命倒是挺硬……而且，眼睛怎麼變得怪怪的……”
她沒注意到，或者說此刻沒心思去深究，阿彌身上之前破體時繚繞的那層不祥黑氣，早已在脫離神器之靈後不久便徹底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此刻的阿彌，除了那雙變成純黑色的眼睛，氣息、靈壓、甚至給人的感覺，都與被吞噬前沒有太大區別。
依然是他自己。
只是，有些東西，或許已經悄然改變，埋藏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純黑眼眸之後，等待著被觸發，被認知，被使用，或者……被對抗。
回歸的月光，清冷地灑在這片重歸寂靜的古戰場遺蹟上，照著劫後餘生、心思各異的眾人，也照著那對緊緊相擁的身影，彷彿要將這一幕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