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那句“這裡,對嗎?”的詢問,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阿彌心中激起了層層波瀾。
她看似隨意的姿態,穿著他的背心短褲,赤足站在出租屋簡陋的地板上,卻問出了一個直指本質的問題。
阿彌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握著水果刀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胸口的智人標記持續散發著溫熱,彷彿在與眼前這位末代人王產生著某種微妙的共鳴。
西雅似乎也並不需要他的答案。她自顧自地點了點頭,黑眸中掠過一絲瞭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種超脫的釋然。
“很顯然,”她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那迴圈往復、缺乏生氣的城市夜景,聲音平靜地陳述著,“你所在的那個‘世界’,並不是這裡。”
她轉過身,背靠著窗沿,雙臂環抱,那件寬大的灰色背心更襯得她身形單薄,但她的眼神卻銳利如刀。
“雖然依然是人類為主體……”
西雅繼續說道,語氣像是一位嚴謹的學者在進行對比分析。
“但這裡沒有元素潮汐,沒有契約迴響,沒有神器規則。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形式的‘開拓’與‘探索’——指向星辰大海,指向微觀粒子,用純粹的理性與重複實驗堆砌出的,名為‘科技’的路徑。”
她的目光掃過房間裡的老式電視機、冰箱、電腦,最後落回阿彌身上。
“更廣袤的物理宇宙認知,更精巧的人造物體系,更……複雜的社會結構與個體思潮。
很有意思的發展方向,與‘我們’當年選擇的‘內在挖掘’與‘規則窺探’截然不同。”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代價,似乎也更小一些?至少……沒有被‘世界’盯上,趕盡殺絕。”
阿彌靜靜地聽著,心中的震驚逐漸沉澱為一種冰冷的清醒。
她果然看穿了。這不僅僅是環境的差異,更是文明底層邏輯的截然不同。
她僅僅透過瀏覽那些新聞和資料,就迅速把握了兩個世界的核心區別。
而她提到“代價”和“趕盡殺絕”時,那平淡語氣下深藏的沉重,讓阿彌不由得想起了玄冥黑蛇展示的、智人文明覆滅的慘烈景象。
見阿彌沉默不語,但眼神中的警惕並未消退,西雅似乎覺得“觀察”和“感慨”環節差不多了。
她重新走回房間中央,隨手拉過那把舊電腦椅,反著跨坐下來,手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枕著手臂,用一種近乎“促膝長談”的隨意姿勢,看向阿彌。
“好吧,說回正題。”西雅的黑眸直視著阿彌,“你肯定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對吧?”
阿彌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是你……把我拉進來的?”
“是我,也不是我。”西雅的回答帶著一種辯證的意味。
“準確說,是你自己胸口那個‘標記’——智人最後的祝福,或者說是烙印——在靠近神器之靈核心的時候,與構成那‘靈’的基底之一,也就是‘我’這部分破碎的存在,產生了共鳴。”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彷彿在勾勒某種能量軌跡。
“這共鳴很微弱,但足夠讓我這沉淪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意識碎片,甦醒了一點點。”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像在永恆的噩夢中,眨了一下眼睛。”
“但就是這‘眨一下眼睛’的瞬間,”西雅的話鋒一轉,帶上了幾分冷意,“被‘神器之靈’的本能捕捉到了。
它察覺到了不該存在的‘異物’——一個活生生的、帶有智人印記的‘智人’(或者說契約靈形態的智人迴響),就在嘴邊。於是,它遵循著吞噬與毀滅的本能,將你‘吃掉了。”
“吃……掉了?”
阿彌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握住刀柄的手微微顫抖。
雖然早有預感,但被如此直白地宣判“死亡”,衝擊力依然巨大。
“字面意思。”西雅點了點頭,確認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你的肉體,你作為契約靈的那具靈質軀體,在外部現實空間裡,應該已經在神器之靈的力量下隕滅了。這是規則層面的抹殺,很難逆轉。”
阿彌感到一陣眩暈,幾乎要站立不穩。
肉體湮滅……那豈不是說,小夜看到的,就是他被拖入巨人後瞬間消逝的畫面?那她……
“不過,”西雅話鋒又是一轉,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的實驗結果。
“你的這一團意識、記憶、靈魂核心……在即將被神器之靈混亂的罪孽洪流徹底同化、撕碎的剎那,被我用剛剛甦醒過來、能動用的一點點‘神力’包裹住,保護了起來。”
她指了指周圍這個“出租屋”幻境。
“所以,你現在在這裡。而不是變成那傢伙(神器之靈)混沌意識裡又一個尖叫的碎片。”
從被宣判死亡,到得知意識僥倖留存,短短几句話,阿彌的心情如同坐上了過山車。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抓住關鍵資訊:“神力?你剛剛甦醒,能動用神力?那外面……”
他想起了那響徹虛空的、關於七宗罪的邪惡吟唱,以及那柄纏繞著罪環的滅世血劍。
“是的,”西雅毫不避諱,甚至帶著一種學術探討般的坦誠。
“現在的情況下,我能調動的,以及構成這整個‘神器之靈’基礎力量的所謂‘神力’,其源頭和性質,就是源自那七宗罪——傲慢、嫉妒、暴怒、懶惰、貪婪、暴食、色慾。
這是那個叫雷克斯的靈主臨死前極致怨念與神器本身規則結合催生出的力量本質,也是當前環境下唯一可用的‘高維能量’。”
“哦,對了,並不是說明神器本身邪惡。”像是想起了甚麼,西雅又抬頭看了看阿彌。
“神器的力量性質,是會根據需要調整的……那最後一個靈主是……報復社會的反社會人格?用你們世界的說法,是這麼說的吧?所以會變成這樣。”
隨即,她攤了攤手,表情有些無奈,又有些習以為常:“即便如此……很諷刺,對吧?曾經守護族人的力量,如今卻與這些原罪繫結。
但能量本身並無正邪,只看如何使用。我用它包裹你的意識,構築這個臨時的‘安全屋’,也是在消耗它。”
阿彌沉默了。用罪孽的力量來保護自己?這聽起來就充滿了不祥。
西雅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慮,但她並不打算多做解釋,也不急於催促。
她甚至重新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那個老舊冰箱前,開啟門,從裡面拿出了一盒冰淇淋——阿彌記得那是穿越前打折買的,還沒吃完。
她熟練地撕開包裝,用裡面自帶的小勺子挖了一勺,送進嘴裡,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彷彿真的在享受夏日冷飲。
然後,她一邊小口吃著冰淇淋,一邊用閒聊般的語氣繼續說道:
“所以,現狀就是這樣。你的肉體沒了,意識被我暫時保住。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我的這點清醒和能動用的‘神力’有限,外面那傢伙的本能遲早會再次侵蝕過來,或者這個臨時空間自行崩潰。”
她舔了舔勺子,黑眸看向阿彌,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討論晚餐吃甚麼:
“你現在想出去,想繼續‘存在’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接受神器之靈的力量,用那七宗罪的神力,重塑一具屬於你的‘肉身’。
一具能夠承載你意識,並且可以在當前外部規則(神器之靈影響下的空間規則)下活動的身體。”
用七宗罪的力量……重塑身體?
阿彌的心猛地一沉。這聽起來就像是在與魔鬼做交易。
“等等,”阿彌忍不住打斷她,聲音提高了些許,“我記得那東西宣判的幾項大罪!你所謂的神力……”
“是的,”西雅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你終於提到重點了”的瞭然。
“現在的情況下,神力就是源自那七宗罪的力量。重塑肉身的過程,不可避免會將這些‘罪’的因子烙印進新的軀體,甚至可能影響你的意識。這是代價,也是風險。”
她毫不在意地承認了這一點,彷彿在陳述一個客觀的物理定律。
“但,”西雅挖了最後一口冰淇淋,將空盒子精準地扔進幾步外的垃圾桶,然後拍了拍手,重新看向阿彌,
“用不用,全看你。”
她閒庭信步般在狹小的客廳裡踱了兩步,背心寬大的下襬隨著動作晃動。
“這個世界即便已經不存在智人的種族,卻依然並不缺乏天才,也不缺乏頑強生存的種族。
世界本身,更不可能輕易允許一件失控的神器之靈真的覆滅所有智慧火種。
根據我的觀察和推演,外面那傢伙,最終必定還是會隕落的。或被更強的力量擊潰,或被世界規則反噬,或完成‘讓所有人感受絕望’的願望後自行消散。”
她走到阿彌面前,微微仰頭看著他,黑眸深邃。
“但在那之前……如果你不趁著我現在還能勉強控制一點局面,作出決斷的話,”
西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預言感。
“等我的意識再次沉淪,或者這個空間崩潰,你的這團意識,就會徹底暴露在無邊罪孽之中,被同化,被撕碎,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之後,就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哦~”
她說完,不再言語,只是安靜地看著阿彌,等待著他的選擇。
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冰淇淋的甜膩氣息,與她所談論的沉重話題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阿彌的內心劇烈掙扎著。
接受罪孽之力重塑身體?
那還是自己嗎?會不會變成被七宗罪驅使的怪物?
不接受?
意識湮滅,徹底消失。
小夜怎麼辦?
老頑石、燭王……還有那些未解的謎團,智人的過往,存在的證據……
活下去的慾望,如同最頑強的野草,在絕望的土壤中瘋狂滋長。
經歷了穿越後的種種生死,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活著”本身的意義——哪怕需要揹負代價,哪怕前路更加艱險。
時間彷彿凝固了。
只有胸口的智人標記,持續傳來溫暖而堅定的搏動,彷彿在呼應著甚麼。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幾秒,或許有幾個世紀那麼長。
阿彌緩緩抬起頭,眼中的猶豫和恐懼逐漸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
他鬆開了緊握水果刀的手,聲音嘶啞卻清晰,蓋過了水果刀掉落在地上的當啷脆響:
“……我接受。”
無論如何,先活下去!
西雅看著他,臉上並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反而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答案。
她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帶著一絲“果然會如此”的瞭然與……深藏眼底的、複雜難明的笑意。
“很好。”她輕輕吐出兩個字。
下一刻,整個“出租屋”幻境,開始如同水中的倒影般,微微波動、模糊起來。
窗外虛假的霓虹徹底熄滅,房間裡的傢俱陳設如同褪色的油畫般失去色彩和實體感。
唯有西雅的身影,以及阿彌胸前那枚驟然明亮起來的智人標記,在這片開始崩塌的意識空間中,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