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落在夜影家族領地邊緣一處相對僻靜的小院裡。
院子裡堆滿了各種鍛造工具、半成品的金屬構件,以及一些奇奇怪怪的礦石標本,空氣中瀰漫著鐵砧、油脂和淡淡硫磺的味道。
老頑石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清新空氣,佈滿皺紋和疤痕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滿足。
心情不錯。
自從那個運氣好到離譜的莉娜大小姐,不知道用甚麼方法,竟然真的從契約的汪洋裡,把他那隕落已久的老夥計——
山丘巨人“黑山”的“回想”給召喚了回來,老頑石的日子就重新有了盼頭。
黑山回來了。
雖然契約靈的規則約束,原本強大的黑山失去了大部分力量,需要從低等級重新培養,雖然品階高得嚇人(A+潛質),培養週期長得讓人頭皮發麻……
但,它回來了。
帶著與他並肩作戰數百年的記憶,帶著那份沉甸甸的羈絆,回來了。
這就夠了。
老頑石如今歲數不小了,鬍子眉毛都白了,在夜影家族當了大半輩子的侍衛教官和武器顧問,無兒無女,也沒甚麼親近的族人。
曾經以為餘生就要在懷念老友和打磨技藝中平淡度過,沒想到峰迴路轉。
如今,他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帶著小山一樣高、憨厚沉默的黑山,在院子裡“復健”。
不是進行高強度的戰鬥訓練,而是做一些基礎的體能恢復,回憶過去的戰鬥技巧,或者乾脆就是老哥倆曬著太陽。
他用矮人語絮絮叨叨講著分開後發生的瑣事,黑山則用低沉的、帶著共鳴的咕嚕聲回應。
時光彷彿都慢了下來,帶著一股老酒般的醇厚。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個叫埃利奧特的小崽子。
埃利奧特,夜影家族的一個旁支,天賦還行,就是心性浮躁,眼高於頂。、
上次神器之戰,這小子不知道抽甚麼風,明明契約靈剛剛召喚還沒養成,就也混了進去,結果第一階段都沒撐住,狼狽不堪地透過靈主系統逃了回來,成了圈子裡的笑柄。
按理說,吃了這麼大虧,該消停了吧?不。
這小子回來後,非但沒吸取教訓,反而變本加厲地囂張起來。
尤其是聽說莉娜小姐帶著小夜和阿彌那兩個“走後門”的新人侍衛居然一路高歌猛進(靈主系統是可以檢視廣角的競爭影片的),更是妒火中燒,整天陰陽怪氣。
這幾天,這混蛋不知道抽甚麼風,時不時就溜達到老頑石這小院附近,故意在他面前晃悠,嘴裡不乾不淨。
要麼說著小夜怎麼怎麼怯懦沒用,阿彌怎麼怎麼是個怪胎,要麼就是陰陽莉娜小姐怎麼怎麼任性妄為、遲早害死自己……
總之,就是賭咒發誓他們絕對回不來,肯定會死在那個殘酷的戰場上。
老頑石聽得心頭火起。
小夜那丫頭,翅膀殘疾,性格是怯了點,但訓練時的那股韌勁和靈性,他是看在眼裡的。
阿彌那個契約靈,雖然種族成謎面板平平,但那份沉穩和偶爾流露出的、不同於尋常契約靈的智慧,也讓他印象深刻。
莉娜大小姐……脾氣是驕縱了點,嘴巴有時候也不饒人,但心地不壞,對他這個老傢伙也還算尊重,是夜影家族裡少數沒把他單純當工具看的人。
埃利奧特這混賬東西,自己沒本事,回來嚼舌根,還咒人死?
依照老頑石年輕時的火爆脾氣,早就抄起旁邊的鍛造錘,把這小崽子的門牙敲下來,再按在地上用最粗鄙的矮人俚語罵他個狗血淋頭了。
但如今……他老了。也懂得些忍讓。
更重要的是,神器之戰還沒結束,一切未有定數。
他不想節外生枝,給可能還在奮戰的莉娜他們添麻煩。
於是,這些天,老頑石乾脆眼不見為淨。
只要聽到埃利奧特那令人厭煩的聲音靠近,他就坐在黑山的手上,往城鎮那的契約大廳那邊溜達。
契約大廳那邊人多眼雜,埃利奧特不敢太放肆。
而且,那裡有連通神器之戰戰場的遠端感應法陣。
雖然也看不到具體情形,但比起延遲很長的靈主系統,偶爾去那裡聽聽最新的、過濾了無數遍的戰場簡報,也能稍微安心一點。
今天,老頑石照例揹著手,身後跟著亦步亦趨、縮小體型的黑山,慢悠悠地朝著契約大廳的方向走去。
黑山沉重的腳步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快到契約大廳那宏偉卻略顯冷清的拱形大門時,老頑石習慣性地放慢了腳步,目光隨意地掃過大門旁邊那片專供新人契約靈和靈主進行最初磨合的初級訓練場。
訓練場此刻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最基礎的木人樁和標靶立在那裡,沐浴在晨光中。
然而,老頑石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猛地眯了起來。
訓練場的邊緣,靠近一叢半枯的觀賞灌木旁,站著兩個人影。
一個身形嬌小,背後……似乎耷拉著一對形狀有些古怪的、收攏的翅膀輪廓。
另一個,身材中等,站姿沉靜。
這個組合……
老頑石的心臟沒來由地快跳了一拍。他停下腳步,下意識地拉著黑山往旁邊的廊柱陰影裡縮了縮。
不可能吧?
按時間算,神器之戰應該還沒結束。
就算提前退出,透過靈主系統回歸,也應該直接出現在契約大廳內部的特定傳送間裡,怎麼會跑到這外面空蕩蕩的初級訓練場來?
難道是長得像?
或者……是別的鴉族獸人和他們的契約靈?
老頑石屏住呼吸,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楚些。距離有點遠,那兩人又背對著他,低著頭似乎在竊竊私語。
就在這時,那個嬌小身影似乎說到了甚麼高興的事,肩膀輕輕聳動了一下,側過臉來——
晨光勾勒出她半邊臉頰的輪廓,以及那黑色的、在光線下微微反光的眸子……
還有那對翅膀……那分明是畸形折斷後,即便盡力收攏也顯得很不自然的……鴉翼!
老頑石的呼吸一滯。
而旁邊那個沉靜的身影也似乎被同伴的情緒感染,微微轉過頭,露出平淡卻堅毅的側臉……
“嘶……”老頑石忍不住吸了口涼氣,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
這……這怎麼可能?!
真的是小夜?!還有阿彌?!
他們……回來了?!
從那個據說已經殺成血海的神器戰場……活著回來了?!
是提前退出?還是……戰鬥已經結束了?
無數個念頭如同沸水般在他腦海中翻滾,讓他一時間竟有些不敢確信,更不敢貿然上前,生怕是自己老眼昏花,或者驚擾了甚麼。
就在老頑石躲在廊柱後心潮澎湃、驚疑不定之時——
訓練場邊,小夜似乎察覺到了甚麼,她停下了和阿彌的低聲交談,疑惑地轉過頭,朝著老頑石藏身的方向望來。
她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廊柱,隨即,定格在了那一片突兀的陰影,以及陰影中那雙熟悉的、瞪得滾圓的眼睛上。
四目相對。
小夜愣了一下,隨即,那雙異色的眸子裡驟然爆發出無比明亮、無比驚喜的光芒!
“教……教官?!”
她幾乎是不敢置信地輕撥出聲,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下一瞬,她臉上綻放出比晨光還要燦爛的笑容,猛地跳起來,用力揮動著手臂,朝著老頑石的方向興奮地大喊:
“教官!真的是您!我們出來了!我們回來啦!!!”
她身邊的阿彌也轉過身,臉上雖然依舊平靜,但眼中也清晰地映出了輕鬆和暖意,對著老頑石所在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那聲音,那笑容,那姿態……
再無懷疑!
老頑石只覺得一股熱流猛地衝上頭頂,鼻子有些發酸。他猛地從廊柱後面踏出,因為動作太急,差點被自己的鬍子絆了一下。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不遠處那兩個沐浴在晨光中、雖然風塵僕僕、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卻真真切切活著站在那裡的身影。
回來了……
真的……活著回來了!
從那個鬼地方!
“你……你們這兩個小兔崽子!!”
老頑石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他邁開粗短的雙腿,幾乎是踉蹌著衝了過去,黑山在他身後發出困惑的咕嚕聲,但也邁著沉重的步子跟上。
他衝到兩人面前,想習慣性地給小夜腦袋上來一記“矮人式關愛”,但手抬到一半,看到她臉上燦爛卻難掩憔悴的笑容,還有旁邊阿彌那吊著的、明顯帶著傷的手臂,動作又硬生生停住了。
最終,他只是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阿彌沒受傷的那邊肩膀(拍得阿彌齜牙咧嘴),又揉了揉小夜有些凌亂的頭髮。
老頑石的喉嚨滾動了幾下,才用他那粗嘎的、卻帶著前所未有溫度的嗓音吼道: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孃的……可算……活著回來了!!”
陽光灑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契約大廳沉默地矗立在一旁,彷彿一個見證者。
遠處,似乎隱隱傳來埃利奧特那令人厭煩的叫嚷聲,但此刻,老頑石只覺得那聲音遙遠得可笑。
他的世界,此刻充滿了失而復得的喜悅,和陽光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