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陽光透過潔淨的窗戶,灑在鋪著白色床單的病床上。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草藥和淡淡花香混合的氣息,與一週前那片廢墟的血腥與焦臭恍如隔世。
阿彌半靠在堆起的枕頭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沉靜。
他那雙曾經摺斷的手臂,此刻被厚厚的、浸透著藥膏的繃帶和輕便的夾板妥善固定,吊在胸前。
這樣的傷勢對契約靈來說應該很好恢復……
但是法力E發力了,基本上修一點點就要法力枯竭……沒辦法只好當人類照顧了。
每一次細微的呼吸,胸口依舊會傳來隱隱的悶痛,提醒著那場戰鬥的慘烈。
但總有人會因為這個,反而有點開心的……比如終於又有機會照顧阿彌的小夜。
小夜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碗溫度剛好的、用珍貴藥材和穀物熬製的流食。
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吹了吹,然後送到阿彌嘴邊,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她的翅膀也用新的繃帶仔細包紮過,雖然依舊畸形,但至少不再滲出鮮血。
黑色的眸子裡,除了劫後餘生的慶幸,更多的是一種寧靜的、專注的溫柔。
“啊——”
阿彌順從地張嘴,嚥下食物。
味道談不上好,但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滋補能量,正在緩慢但堅定地修復著他破損的靈質。
莉娜·夜影則抱臂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營地逐漸恢復秩序、但依舊透著幾分蕭索的景象。
她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剪裁合體的赤金色便裝,取代了那身破損的戰鬥法師袍,但眉宇間卻帶著比以往更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陽光勾勒出她優美的側臉線條,也映照出她眼底淡淡的青黑。
“……所以,赤金組那邊,以‘首領傑波遭奸人(老龜人)暗算,英勇戰死’為由,暫時穩住了局面,幾個之前跟著傑波的隊長正在爭權,鬧得不可開交。”
莉娜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地敘述著,像是在彙報工作,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
“青玉組……銀月家主不在了,剩下的人更是一盤散沙。那些不想出風頭只想拿好處的傢伙推我出來主持大局,不過是想讓我頂在前面,收拾爛攤子,順便應付紫巖組那邊的談判。”
她輕輕嘆了口氣,轉過身,看向床上的阿彌和餵飯的小夜。
“紫巖組雖然敗了,核心礦藏被我們佔了大半,老龜人格魯姆也死了。
但……他們咬死了是‘赤金組內部有人勾結外敵,襲殺了他們偉大的領袖,才導致防線崩潰’,要求嚴懲‘兇手’,並索要更多賠償。”
莉娜嘴角扯出一絲嘲諷的弧度。
“尤其是你,阿彌。你和你的紫巖組‘複製體’聯手擊殺傑波的事情,眾目睽睽,根本沒法洗。這給了他們很大的口實。現在談判桌上,吵得跟菜市場一樣。”
她走到床邊,拉過另一張椅子坐下,揉了揉眉心:
“總而言之,一團亂麻。神器碎片的歸屬,後續礦藏的分配,戰損的撫卹,內部的權力更迭……麻煩事一堆。”
阿彌嚥下嘴裡的食物,沉默了片刻,輕聲道:“至少……明面上的,最大的陰謀和威脅,已經解決了。”
小夜也用力點頭:“嗯!傑波那個壞蛋已經死了!時間回溯的陷阱也沒有了!”
莉娜:“……你們倒是很看得開……”
不過,提到傑波,病房裡的氣氛微微凝滯了一下。
莉娜看著阿彌,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她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阿彌……關於傑波,你後來……理清楚了嗎?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彌放下勺子,靠在枕頭上。
目光投向天花板,彷彿在整理腦海中那些混亂而沉重的記憶碎片。
一週的休養和反覆思索,加上與複製體阿彌(同樣在養傷,但住在隔壁)的幾次短暫交流,他確實大致梳理出了事情的脈絡。
“嗯……差不多了。”阿彌的聲音有些低沉,但條理清晰。
“傑波……或者說,他上一次參加神器之戰時,可能用的不是這個名字和麵貌。
但可以肯定,上一次,就是他,用卑劣的手段,將老家主銀月先生,還有教導我們的那位矮人教官——
‘老頑石’前輩,逼入了絕境。
老頑石前輩的山丘巨人契約靈‘黑山’的自爆,就是為了擺脫他的糾纏,給銀月先生創造機會。”
莉娜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銀月叔叔從未詳細提過上一次的敗績,但黑山自爆的事情,她是知道的。
“上一次,他可能沒有完全達成目的——上一次的神器得主不是他,或者有別的圖謀。”
阿彌繼續道:“所以,他用了某種我們不知道的、代價巨大的方法,讓自己‘回歸’了年輕的狀態,以一個全新的身份——豬人族少年傑波——再次參加了這次神器之戰。”
“他精心挑選隊友,組建了以他為核心,其他人都是棋子的小組。然後,他刻意接近夜影家族的人。”阿彌看了一眼莉娜。
“先是認識了作為新晉侍衛的我和小夜,然後,透過我們,認識了莉娜小姐你。”
莉娜哼了一聲,忍不住插嘴吐槽。
“是啊!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覺得那傢伙眼神不正,笑容假得很,一股子算計的味道!
我當時就跟你們說過,離他遠點,別深交!”
她沒好氣地瞪了阿彌和小夜一眼,“結果呢?你們兩個傻乎乎的,還說人家‘樂觀開朗’、‘一定是好人’!”
阿彌和小夜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心虛。
小夜更是羞愧地低下了頭,小聲嘟囔:“我們……我們當時也不知道嘛……”
“哼。”莉娜撇撇嘴,算是放過了他們,“繼續。”
阿彌定了定神,接著說:
“我估計,從剛開始接觸不久,甚至可能在確定我和小夜實力不強但有一定特殊性(契約靈和靈主關係)之後,傑波就決定,把他那個詭異的時間回溯能力的‘錨點’,設定在我身上。
畢竟,相比起莉娜小姐你,或者銀月先生那樣的強者,我這個看上去很弱小,偏偏又是主攻的契約靈,更好控制,也更容易在‘意外’中死亡觸發回溯。”
“之後進入神器之戰,他利用‘夥伴’的身份,帶領我們一路推進,同時也利用回溯能力,可能暗中解決掉了一些潛在的麻煩或者測試了某些未來的可能性。直到……上一次回溯。”
阿彌的眼神變得銳利了一些:“在上一次時間線裡,我和小夜表達了想要離開的意向。這對傑波來說,是絕對不能接受的。
因為一旦我們透過靈主系統離開這個世界,超出了‘錨點’的作用範圍,他的時間回溯保險就會失效。
所以,他必須在我們離開之前,殺死我,觸發最後一次回溯,重置時間,同時收回錨點,將他這一段時間的佈局推向最優,來保證接下來的狀態。”
病房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營地喧譁。
莉娜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她完全能想象出傑波那冷酷而精於算計的思維模式。
“然後……就是關於他第三個契約靈的事情。”
“在最後的戰鬥間隙,我看到了,那是一個很奇特的契約靈,叫‘時鐘先生’。
外形像個小矮人,戴著禮帽,頭就是一個圓形的鬧鐘。它本身似乎沒有甚麼戰鬥力,至少不是專精戰鬥的型別。
它的【魔具解放】技能,就是那個時間回溯。但這個技能有個很苛刻的條件——
必須事先在某個目標身上設定‘錨點’。而且,回溯的觸發,需要‘錨點宿主’的死亡。回溯的時間點,則是設定錨點之後不久。”
莉娜若有所思:“難怪……他如此執著於在你身上設錨點,又如此急於在你離開前殺死你。”
“是的。”阿彌點頭,“至於在最後的戰鬥中,他為甚麼沒有嘗試重新給我或者別人設定錨點,我大概有兩個猜測。”
他看著莉娜和小夜,分析道:
“第一,設定‘錨點’這個過程,可能非常脆弱,或者需要他付出巨大代價,比如暫時失去戰鬥能力、毫無防備。在那種生死搏殺的關頭,他不敢冒險。
第二,就算設定了新的錨點,回溯的時間也只能回到設定後不久。而當時戰局已經惡化到那種地步,就算回溯幾分鐘,恐怕也來不及扭轉敗局了,反而可能暴露他更多的底牌。”
莉娜緩緩吐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睛。
“一個玩弄時間、將人命和命運當作棋子的瘋子……死得一點都不冤。”
病房裡再次陷入了沉默。陽光靜靜地流淌,將三人的影子拉長。
過了好一會兒,莉娜重新睜開眼睛,站起身。
她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阿彌和小夜,臉上那慣有的高傲和彆扭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總而言之,現在說甚麼,傑波被解決的事情也徹底落實了。”
“你們……”她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精靈大小姐的矜持。
“作為我的侍衛,這次……做得還算不錯。雖然一開始蠢了點,輕信了壞人,但後來……戰鬥得很勇敢,也……幫了大忙。”
她頓了頓,似乎在進行激烈的心理鬥爭,然後,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飛快地補充了一句:
“……謝謝。”
“嗯?”阿彌因為受傷聽力似乎有點受影響,下意識地側了側頭。
“莉娜小姐,您剛才說甚麼?我沒聽清。”
“……”
莉娜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紅暈,一直蔓延到耳尖。
她猛地別過臉,聲音拔高了好幾度,帶著明顯的惱羞成怒:“沒甚麼!你聽錯了!重傷傷到耳朵了嗎?好好養你的傷吧!”
小夜在一旁捂著嘴偷偷地笑,眼睛彎成了月牙。
莉娜深吸幾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重新恢復了那副“本小姐很忙”的姿態。
“好了,我該走了。外面還有一堆破事等著處理。”她轉身向門口走去,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聲音平淡地說道:“保重。”
“莉娜小姐!”小夜忽然叫住了她。
莉娜停在門口,側過半邊臉。
小夜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認真地看著莉娜的背影,聲音不大,卻充滿了真摯的祝願:“莉娜小姐……你一定要……活著回來啊!”
莉娜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緩緩轉過身,看著小夜那寫滿擔憂和祝福的臉,又看了看床上雖然虛弱卻目光平靜的阿彌。
她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表情有些古怪,最終,她只是輕輕“嘖”了一聲,移開了視線。
“真是的……”她小聲嘟囔著,語氣裡聽不出是嫌棄還是別的甚麼,“好不容易說次話……就不能說點吉利的嗎?”
說完,她不再停留,拉開病房的門,快步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世界的光影與喧囂。
病房裡,又只剩下阿彌和小夜,還有滿室的陽光與寧靜。
小夜坐回床邊,重新端起碗,嘴角帶著溫暖的笑意。
阿彌看著她,也微微揚起了嘴角。
他們知道,外面的世界依舊充滿紛爭與危險,神器之戰遠未結束,莉娜前路艱難。
但至少這一刻,陰謀散盡,強敵伏誅,信任的夥伴就在身邊。
他們可以安心地養傷,然後,離開這片血腥的戰場,回歸他們期盼已久的、平凡卻安寧的生活。
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