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熹，薄霧尚未完全散去。
阿彌正趴在床邊淺眠，角落裡，小夜在她那張簡陋的小床上蜷縮成一團，呼吸均勻。
突然，一陣逐漸拔高的爭吵聲如同冰冷的錐子，刺破了房間內短暫的寧靜。
“——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一個尖銳的精靈嗓音格外刺耳。
阿彌立刻清醒，眉頭緊鎖。
他悄無聲息地移動到窗邊，藉著窗簾的縫隙向外望去——
院子裡，老頑石那矮壯結實得像一塊花崗岩的身影，如同一座堡壘般堵在一群衣著華美的精靈面前。
晨光勾勒出他緊繃的肩線，氣氛劍拔弩張。
對面領頭的之中，赫然是當初送他們來的三爺。
這位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優雅從容的精靈管家，此刻臉上卻寫滿了尷尬與為難，手中的檀木扇無意識地開合著。
而在那群神情倨傲的精靈身後，阿彌一眼就看到了那個陰魂不散的身影——昨天在訓練場偷襲他們，最後被重創了冰蛇的精靈靈主。
他正躲在一位氣質冷峻的中年精靈身後，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怨毒，低聲訴說著甚麼，目光不時瞟向阿彌所在的窗戶，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契約靈徹底消散！這種損失，必須有人負責！”
“……夜影家族的規矩不能壞！不能包庇外人！”
斷斷續續的指責聲透過窗縫傳來，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水中。
阿彌的心沉了下去。他再明白不過——這是打了小的，來了老的。
對方不僅是來興師問罪，更是要借題發揮。
只是沒想到，昨天揍的那個精靈，居然是夜影自己家的人……
“放你孃的精靈屁！”老頑石的聲音如同炸雷，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對方的指控。
“說法？老子還沒找你們要說法呢！在訓練場裡搞偷襲，技不如人被打趴下了，還有臉找上門來？滾回你們的翡翠林子吃奶去！”
三爺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試圖緩和氣氛：“老頑石，此事或許另有隱情，我們不妨……”
“你給老子閉嘴！”
老頑石銅鈴般的眼睛猛地瞪向三爺，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
“小三，這裡沒你多管閒事的份！一邊待著去！想動老子手底下的人，先從老子的屍體上跨過去！”
三爺被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如此呵斥，白皙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他握著扇子的手指節捏得發白，象牙扇骨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卻硬是咬著牙沒再出聲。
老頑石轉而繼續對著那群精靈咆哮，粗壯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對面領頭的精靈臉上：“吵甚麼吵？！
別忘了，那小妮子雖然天賦平平，那個小子更是來歷不明……但
現在他們是莉娜小姐親自指派過來的侍衛！
莉娜小姐！聽明白了嗎？老子現在的任務就是替小姐把他操練成材，不是陪你們在這裡掰扯誰先動的手這種狗屁倒灶的事！”
他刻意強調了“莉娜小姐親自召喚”，這無疑是一張分量不輕的護身符。
……至少精靈們很吃這一招。
“那也不是他們下死手的理由……”一個年輕的聲音怯生生地反駁。
老頑石銳利的目光立刻追尋著聲音鎖定了躲在後面的那個少年精靈：“怎麼？你手上那個契約靈還是莉娜小姐轉讓給家族分配的，現在翻臉不認了？！
要不要老子現在就去請小姐過來評評理？”
這時，小夜也被徹底吵醒了。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緊張地湊到阿彌身邊，透過窗戶縫隙向外張望。
當她看到那個熟悉的仇家時，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可是老頑石……”對面那位氣質冷峻的精靈終於開口，聲音如同他的表情一樣冰冷，“他毀掉了一個契約靈！這代價……”
“代價？！呵！”
老頑石發出一聲嗤笑，聲音裡卻帶上了一種沉痛而憤怒的意味：“跟老子談代價？”
“老子當年為了救家主，連自己的老夥計都賠進去了！永久性的！
那時候你們這些高貴的精靈在哪裡？現在為了一個訓練場裡沒個屁用的小崽子，跑來跟老子談代價？！”
這番話如同一聲悶雷，在清晨的空氣中炸響。
阿彌和小夜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他們之前只知道老頑石教官沒有契約靈，卻從未想過原因竟是如此——為了拯救夜影家族的家主，犧牲了自己並肩作戰的夥伴！
這個訊息顯然對對面的精靈們也造成了極大的衝擊。
他們的氣勢肉眼可見地弱了下去，連那位冷峻精靈的臉色也變了幾變。
老頑石這份用犧牲換來的、對夜影家族的巨大恩情，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壓得他們有些喘不過氣。
場面一時間陷入了僵持，只剩下老頑石粗重的喘息聲和精靈們壓抑的沉默。
幾隻早起的雲雀在枝頭鳴叫，更反襯出庭院裡令人窒息的寂靜。
阿彌看著窗外那個矮壯、固執、甚至有些粗魯，卻為他們擋下所有風雨的背影，心情複雜。
他們似乎……真的闖了個不小的禍，而這個看似暴躁的矮人教官，正用他自己的方式，死死地護著他們。
窗外的爭吵聲在又一番低聲交涉後，漸漸低了下去，最終歸於沉寂。
只留下幾句模糊的精靈語，帶著不甘和悻悻然遠去的腳步聲。
沒過多久，房門“嘭”地一聲被粗暴地推開，老頑石那矮壯的身影堵在門口，像一尊餘怒未消的石像。
他濃密的紅鬍子還氣得翹著，銅鈴大的眼睛裡血絲未退，渾身上下散發著濃烈的麥酒氣和火藥味。
“兩個小兔崽子，看甚麼看！太陽都他媽曬屁股了……今天還不錯沒賴在床上挺屍……都給老子滾出來！”
他的嗓門震得房間嗡嗡作響，彷彿要把剛才在外面受的窩囊氣全透過這聲吼發洩出來。
阿彌和小夜一個激靈，立刻從窗邊彈開，迅速整理好自己那點可憐的睡鋪。
老頑石大步走進來，帶著一身未散的怒氣。
他目光如炬地在兩人身上掃過，尤其在阿彌臉上停頓了片刻，鼻腔裡哼出一股帶著酒氣的粗氣。
“媽的，一群沒事找事的長耳朵！”他罵罵咧咧地，算是為剛才的爭吵做了個總結，“吵了半天，屁用沒有！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說不清是嘲弄還是別的甚麼意味：“倒是搞清楚了，昨天那個不開眼偷襲你們，還被你小子一箭射趴下的軟蛋小子，他媽居然也是夜影家的人！
呵……躲在背後玩陰的，算他們還有點‘出息’！”
這訊息讓阿彌和小夜都愣了一下。
老頑石看起來，挺高興的？
“看甚麼看？！”老頑石眼睛一瞪，瞬間將兩人那點剛冒頭的思緒瞪了回去。
“家族大了甚麼鳥都有！內部競爭？下絆子？屁！技不如人活該捱揍！老子管他是哪一房的崽子！”
他猛地一揮手，彷彿要將所有紛擾和算計都一巴掌拍散。
“少給老子胡思亂想！現在，立刻，馬上！”他聲如洪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給老子滾到訓練場去！昨天的麻煩，歸根結底就是你們太弱！
要是你們強到能一巴掌把那個冰疙瘩連同它那廢物主人一起扇飛，還有今天這破事？！”
“特訓！”他幾乎是用咆哮宣佈，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鐵砧上，“從今天開始，訓練量加倍！
不，加三倍！往死裡練！練到你們爬不起來為止！練到下次再有這種不開眼的傢伙，你們能直接把他屎打出來！”
“現在！立刻！滾出去！訓練！！！”
最後的“訓練”兩個字，如同驚雷般在房間裡炸響，帶著矮人特有的火爆和一種近乎偏執的護短決心。
阿彌和小夜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應聲，快步衝出房間，朝著訓練場的方向跑去。
身後，老頑石那如同實質般的目光和尚未平息的怒火，彷彿化作了無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他們的背上。
顯然，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將以一種更為簡單直接的方式——加倍痛苦的訓練，轉化為他們必須承受的代價和……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