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一陣如同矮人戰錘敲打鐵砧般的粗暴砸門聲,就將阿彌和小夜從淺睡中驚醒。
“起來!兩個懶鬼!太陽都曬屁股了還想睡到甚麼時候?!給老子滾出來訓練!”
老頑石那特有的、帶著宿醉未醒沙啞和暴躁的吼聲穿透了門板。
兩人不敢怠慢,匆匆整理了一下便來到洋房前的訓練空地上。
清晨的寒意其實尚未完全散去,老頑石已經抱著雙臂等在那裡,臉色比昨天看起來更臭,彷彿全世界都欠他一大桶麥酒。
他首先用那雙佈滿血絲的銅鈴大眼上下打量著阿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小子,你是個甚麼種族?老子怎麼感覺不出來?”
他粗聲粗氣地問,精靈族細膩的感知並非他所長。
阿彌平靜地回答:“系統判定是未知。”
“未知?”老頑石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到了甚麼,難以置信地確認道,“那你是不是契約靈?”
“是。”阿彌點頭。
這個肯定的回答,如同點燃了火藥桶的引線。老頑石瞬間就炸了!
他那張通紅的臉龐猛地轉向旁邊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夜,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她的臉上,劈頭蓋臉就是一頓雷霆般的咆哮:
“你!你這個靈主是怎麼當的?!啊?!居然讓契約靈和你在一個房間裡休息?!
你不知道契約靈在非戰鬥、非警戒狀態下,應該收斂回契約空間溫養嗎?!
這是最基本的常識!最基本的規矩!你的腦子裡裝的是稻草嗎?!”
小夜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想要解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其實這確實不算甚麼天大的過錯,很多關係親密的靈主與契約靈也會共處一室,尤其是在安全的環境下。
但老頑石顯然不這麼認為。
“你以為這沒甚麼?!”他繼續怒吼著,聲音震得周圍的樹葉都在簌簌發抖,“老子告訴你!這是態度問題!是紀律問題!
假如你以後走了狗屎運,有了第二個、第三個契約靈呢?!
難道你也把它們全都塞在你的房間裡?你那小破屋子是打算開旅館嗎?!啊?!
連這點最基本的能量管理和空間概念都沒有,你還當甚麼靈主?!回家玩泥巴去吧!”
小夜緊緊地抿住了嘴唇,眼圈瞬間就紅了,裡面盈滿了委屈的淚水,但她拼命地忍著,用力到下巴都在微微顫抖,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老頑石見她居然忍住了沒哭,倒是意外地挑了挑他那粗壯的眉毛,狂暴的罵聲稍微停頓了一下。
“……行,還算有點骨氣,沒立刻給老子掉金豆子。看來也不是完全沒救!”
他不再糾纏這個問題,轉而開始了今日的“正餐”——體能訓練。
“現在,給老子繞著這個訓練場跑圈!老子沒喊停,就不準停!跑完吃飯!開始!”他指著那片不小的砂石場地,下達了冷酷的命令。
阿彌擔憂地看了小夜一眼,小夜則深吸一口氣,努力邁開腳步,跟隨著阿彌開始跑圈。
然而,長期的營養不良和被排斥的生活,讓小夜的體質遠比同齡人要孱弱。
儘管她拼盡了全力,咬著牙堅持,但在跑到第四圈的時候,肺部如同火燒般疼痛,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小夜眼前陣陣發黑,終於支撐不住,一個踉蹌軟倒在地,劇烈地喘息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按理來說,其實跑了四圈,也算同齡人中中規中矩了。
但這一幕,再次點燃了老頑石的怒火。
“廢物!這才跑了四圈!四圈!”
他如同暴怒的雄獅般衝了過來,指著癱倒在地的小夜,唾沫橫飛地怒罵。
“你這點體力,連地精老太太都不如!敵人打過來的時候,你是打算用你這副身板去感化他們嗎?!
還是指望你的契約靈揹著你逃跑?!你這樣怎麼擔任護衛的職責?!月影家族是招護衛,不是開慈善堂收留病秧子!”
“夠了!”阿彌猛地跨出一步,擋在小夜身前,打斷了老頑石的咆哮,他沉聲道,“教官,小夜她之前一直生活的不好,根本得不到良好的發育和鍛鍊!這不是她的錯!”
“不是她的錯?!”老頑石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聲音更加高亢。
“那難道是老子的錯?!這個世界會管你以前過得怎麼樣嗎?
敵人會因為你的可憐就對你手下留情嗎?!
這不是藉口! 想要在這裡活下去,想要承擔起責任,就得拿出相應的本事!
拿不出,就活該被罵!活該被淘汰!
哭?哭有甚麼用!眼淚能讓你跑得更快還是能讓敵人心軟?!”
他連珠炮般的質問,如同冰冷的錐子,一句句刺在小夜本就脆弱的心靈上。
她終於再也忍不住了,一直強忍著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她蜷縮在地上,將臉埋在膝蓋裡,瘦小的肩膀因為壓抑的哭泣而劇烈地抖動著,發出細碎而絕望的嗚咽聲。
看到她哭了,老頑石非但沒有絲毫緩和,反而罵得更兇了,言辭也更加刺耳難聽,彷彿要將她最後一點尊嚴也徹底撕碎。
這場原本計劃持續半日的訓練,最終就在小夜無法抑制的哭泣和老頑石毫不留情的斥罵聲中,草草收場。
老頑石在又狠狠地瞪了地上的小夜一眼,丟下一句“沒用的東西,自己好好想想!”,便怒氣衝衝地、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訓練場,留下阿彌在原地,默默地扶起幾乎哭到虛脫的小夜。
——————
中午,宅邸護衛專用的食堂裡,氣氛有些沉悶。
小夜低著頭,用勺子機械地撥弄著碗裡的食物,眼睛依舊紅腫得像兩顆桃子,顯然上午的訓練和斥責給她留下了深深的陰影。
阿彌坐在她旁邊,沉默地吃著,時不時擔憂地看她一眼。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陰影籠罩了他們的餐桌。
老頑石端著比他臉還大的餐盤,哐噹一聲在他們對面坐了下來。
他先是瞥了一眼小夜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但沒有再繼續早晨的責罵。
令人意外的是,他拿起自己的餐叉,動作粗魯卻精準地從他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餐盤裡,叉起好幾大塊烤得油滋滋的肉排、幾大勺燉得爛熟的蔬菜,甚至還有一個看起來就很頂飽的大土豆。
“啪”、“啪”幾下,幾乎是以砸的方式,不由分說地堆進了小夜那隻吃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碗裡,瞬間將她的小碗變成了冒尖的“小山”。
“看甚麼看?!”
老頑石瞪起眼睛,對著有些發懵的小夜吼道。
“給老子把這些全都吃完!一滴湯汁都不許剩!聽見沒有?!你這小身板,不多吃點怎麼長力氣?怎麼訓練?光靠喝西北風能變強嗎?!”
他的聲音依舊洪亮刺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夜被他吼得縮了縮脖子,看著眼前這座突然出現的“食物山”,又看了看老頑石那凶神惡煞的表情,哪裡還敢說不。
她只好拿起勺子,努力地、大口地開始往嘴裡塞食物,腮幫子很快就鼓得像只倉鼠。
因為吃得急,加上情緒還未平復,她時不時會被噎到,或者忍不住吸一下發酸的鼻子,眼圈又有點泛紅。
“不許哭!”老頑石立刻又是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吃飯就好好吃飯!掉眼淚能當飯吃嗎?!給老子嚥下去!”
小夜被他嚇得一哆嗦,趕緊用力把嘴裡的食物嚥下去,拼命眨著眼睛,把即將湧出的淚水逼了回去,繼續埋頭苦吃。
看著小夜努力吞嚥的樣子,老頑石這才抓起自己手邊那個碩大的木質酒杯,“咕咚咕咚”連灌了好幾大口麥酒,濃重的酒氣再次瀰漫開來。
他用粗壯的手臂抹了把沾滿酒沫的鬍子,似乎酒精讓他緊繃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絲絲。
他斜睨著對面兩個年輕人,甕聲甕氣地開口,語氣依舊硬邦邦,但內容卻不再是純粹的責罵:
“哼,別以為老子是針對你們,故意找茬。”
他打了個酒嗝,繼續說道:“告訴你們,靈主和契約靈,是綁在一起的!契約成立的那一刻起,靈主的上限就已經被打破了!”
他又灌了一口酒,才在阿彌和小夜略帶疑惑的目光中,粗聲解釋。
“契約的力量是雙向的!靈主供給契約靈存在的根基和力量,反過來,契約靈的存在也會潛移默化地反饋、提升靈主自身的生命層次和潛力上限!
根據歷史上那些老古董的記載,一個資質不算太差、與契約靈羈絆深厚的靈主,其身體機能和能量容納的極限,最高能達到普通契約靈大約20級左右的水平!”
這個訊息讓阿彌和小夜都愣了一下,尤其是小夜,咀嚼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停下來幹甚麼,吃!!!”他又呵斥了小夜一聲。
“所以!”老頑石用指關節重重敲了敲桌面,強調道,“別以為變強只是你那個契約靈小子一個人的事!你,小丫頭,也得給老子拼命練!
你的身體強一分,能承受的契約反饋就多一分,你們這個組合的整體實力才能更強!
不然,就算他等級再高,你自身太弱,就像小馬拉大車,遲早得出問題!
到時候別說護衛家族,你們自己能不能在危險任務裡活下來都是問題!”
他瞪著努力吃飯的小夜:“聽明白沒有?!從今天起,給老子往死裡練!吃飯也要往死裡吃!把自己練結實了!別整天一副風吹就倒的樣子,看著就來氣!”
說完這些,他不再理會兩人,自顧自地開始風捲殘雲般解決自己面前那座真正的食物小山,咀嚼聲如同磨盤在轉動。
小夜和阿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恍然與一絲沉重。
原來,靈主並非僅僅是契約靈的“指揮官”或“能量源”,自身也同樣需要成長。
小夜看著碗裡堆滿的食物,又看了看對面那個雖然兇惡、話語卻透著某種另類關心的矮人教官,默默地點了點頭,再次用力地、堅定地往嘴裡塞了一大口食物。
她知道,前方的路依然艱難,但至少,方向更加清晰了。
她必須變強,為了自己,也為了阿彌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