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天清晨，當初升的陽光剛剛將金色的光輝灑進庭院，驅散著夜間的寒意，老頑石破天荒地沒有用他那堪比矮人攻城錘砸門般的粗暴方式叫人。
當阿彌和小夜帶著幾分疑惑和忐忑來到食堂時，發現這個紅鬍子矮人已經坐在了他常坐的角落位置。
他嘴裡叼著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橡木菸斗，有一搭沒一搭地用力嚼著菸嘴，彷彿在跟那堅硬的木頭較勁。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苦澀的菸草氣味……這算是他下定決心戒酒期間，用來緩解焦慮和手抖的替代法子。
“吃完跟老子出去一趟。”
他含糊不清地說著，視線似乎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帶著兩人穿過月影宅邸那些由白色碎石鋪就、兩旁點綴著奇花異草的精美庭院，來到了依附於家族、充滿生活氣息的城鎮。
與宅邸內那種井然有序卻略帶疏離感的靜謐優雅截然不同，這裡的街道熙熙攘攘，商鋪林立，也算繁華了。
他們的目的地，是依然坐落在城鎮中心廣場旁的契約大廳。
這座由巨大青石砌成的建築雖然規模上不及之前大學城那座如同藝術殿堂般宏偉，但依然氣勢照樣不凡，門口進出的契約者和靈主絡繹不絕，顯得異常繁忙。
一踏入大廳，阿彌和小夜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尋常的氛圍。
有幾個看起來實力不俗、身邊跟隨著各類契約靈的護衛模樣的人——有身材魁梧的獸人，有神情冷峻的混血，甚至還有一位衣著華麗的精靈……
——他們在認出老頑石的瞬間，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繼而轉為敬重的神色，不約而同地做出了類似立正的動作，行了一個簡潔卻充滿力量的禮節。
“石頭教官！您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老隊長！好久不見！”
問候聲此起彼伏，帶著顯而易見的熱情。
一個揹著門板般寬大巨斧、身材壯碩如小山般的獸人戰士大笑著走過來，蒲扇般的大手毫不客氣地用力拍了拍老頑石的肩膀，發出沉悶的響聲。
“嘿！老石頭！俺還以為你早就醉死在哪個酒桶裡，被釀成矮人陳醋了！”
“滾蛋！格羅姆！”
老頑石似乎並不介意這略顯粗魯的問候，笑罵著回捶了對方肌肉虯結的臂膀一拳，發出梆梆的聲音。
“老子現在戒了！聞聞，老子身上現在只有菸草味！”
“得了吧你！”旁邊一位穿著優雅法師袍、手持水晶法杖的精靈法師優雅地挑眉，語氣帶著善意的揶揄，“上次是誰在‘醉矮人’酒館抱著柱子，一邊哭一邊訴說自己逝去的青春來著？”
老頑石的老臉瞬間漲紅，梗著脖子吼道：“放屁！伊瑟拉！那是那根該死的柱子先動的手！它絆了老子！”
看著老頑石與這些形形色色的人們之間的調侃互動，阿彌和小夜站在他身後，不由得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
這個在宅邸裡整天脾氣暴躁、醉眼朦朧、彷彿對一切都看不順眼的怪老頭，在這些明顯是資深契約者的人群中，卻像是個凱旋而歸的英雄，渾身都散發著一種與在宅邸時截然不同的氣場。
趁著老頑石被一個熟人拉住寒暄、去櫃檯辦理手續的間隙，一個圍著厚皮圍裙、臉上沾著煤灰、手臂比小夜大腿還粗的矮人鐵匠湊了過來。
他先是敬畏地看了一眼老頑石的背影，然後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對阿彌和小夜說：“你們倆……是夜影家跟著老石頭訓練的新人？”
阿彌謹慎地點了點頭。
鐵匠眼中立刻閃過追憶與感慨的神色，他用粗糙的手指抹了把臉上的汗漬，聲音壓得更低了：“別看他現在這副邋里邋遢、整天醉生夢死的德行……”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語氣帶著無比的欽佩。
“二十年前，他可是我們這片區域，不，甚至是附近幾個行省都赫赫有名的人物！是第一個成功契約了A級契約靈的矮人！那會兒他帶著他的契約靈，那種風采……嘖嘖，可是……”
話未說完，老頑石已經辦完手續，沉著臉走了回來，精準地捕捉到了鐵匠正在“洩密”，他銅鈴般的眼睛立刻瞪了起來。
“黑錘！你這張破嘴又在哪兒嚼甚麼舌根？皮癢了是不是？要不要老子用你的鐵砧給你鬆鬆骨？”
被叫做黑錘的鐵匠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縮了縮脖子。
他臉上立刻堆起訕笑，一邊擺手一邊飛快地溜回了他的鐵匠鋪方向，嘴裡還嚷嚷著：“哎呀！爐子！我的爐子要熄了！”
老頑石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像驅趕蒼蠅般揮了揮手，並沒有對黑錘的話做出任何解釋或否認。
但阿彌和小夜心中已然掀起了驚濤駭浪——這位教官，曾經不僅擁有契約靈，而且擁有的還是A級的恐怖存在！
他確實是個有著輝煌過去的傳↑奇↓人物！
“看甚麼看？”
老頑石察覺到兩人那混合著震驚、探究和一絲恍然的目光，粗聲粗氣地吼道。
“老子臉上是刻了符文還是怎麼著？能讓你們看出花來？走了！別磨磨蹭蹭的！”
他帶著兩人穿過大廳熙攘的人群，來到側翼的訓練場區域，指著那散發著能量波動的入口，言簡意賅地說明。
“這裡的規矩，跟其他地方那些大廳基本一個樣。
每個在註冊在案的契約者，每週可以免費進入對應等級的試煉場一次。
算是給……嗯，給你們這些窮鬼的基本福利，別他媽給老子浪費了。”
然後，他轉向阿彌，表情變得異常嚴肅，那雙因常年飲酒而有些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卻銳利如刀：“小子，別以為你現在蹦躂到22級就了不起了，就能在老子面前挺直腰桿子了？
屁！在老子看來，你還嫩得很！像剛出土的土豆芽，一掐就斷！
想要在這刀口舔血的行當裡站穩腳跟，不至於隨便來個甚麼阿貓阿狗、地精流氓就把你們當菜給切了，你至少得給老子衝到30級！
到時候，配合你那手還算有點意思的造武器本事和那個小火苗術具，勉強能算有個能看的樣子，應付些不算太離譜的常規場面。”
接著，他目光轉向小夜，宣佈了一個讓她小臉瞬間失去血色、嘴唇微微顫抖的決定：“所以……從今天起，小丫頭你這個月的工資，全扣了！”
看著小夜那瞬間盈滿眼眶的委屈和不敢置信，以及下意識捂住口袋的小動作，老頑石的眉頭擰成了疙瘩，聲音立刻拔高了八度，如同被激怒的火山。
“擺出那副死了親爹的表情給誰看呢？！不是老子貪你那點塞牙縫都不夠的破錢！”
他幾乎是在咆哮，引得附近一些人都側目看來。
“聽著！”他用力揮舞著粗壯的手臂，像是在指揮一場戰爭，“這錢，要用來給你們改善伙食！
看看你這豆芽菜身板，風大點都能把你吹跑！不多吃點肉，不長點力氣，你練個屁！
更重要的是，要用來支付你們每週額外進入訓練場的費用！
免費的次數？那頂個屁用！想快速升級，想活命，就得下血本！
靠你們那點可憐巴巴的底薪，猴年馬月才能湊夠錢天天泡在訓練場？啊？！”
“……還有，”他像是突然想起甚麼，語氣變得有些強硬，甚至帶著點蠻不講理。
“我身為教官，操心費力，用那點錢買點酒解解乏，你們有意見嗎？” 他環抱著雙臂，一副“敢有意見試試看”的架勢。
“可您喝的酒……看起來那麼多……”
阿彌弱弱地舉了舉手，試圖指出這筆“酒錢”可能佔比不小。
“都是最便宜、最劣質的雜牌貨！不值幾個銅子兒！”
老頑石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毛，臉紅脖子粗地吼道，彷彿阿彌質疑了他作為矮人的品酒（？）尊嚴，“老子現在戒酒期，偶爾沾一點點解饞，能花多少錢？！小氣！”
“哦……” 阿彌和小夜在他磅礴的氣勢下，只能訥訥地應了一聲，不敢再爭辯。
於是，老頑石狠狠瞪了似乎還想說甚麼的阿彌一眼，不再給兩人思考的機會，大手如同指揮棒般猛地一揮。
“少廢話！今天，直接給老子去中級訓練場！別在初級裡面砍那些弱雞木樁了！
那裡面的怪物能量投影大概在20到40級的範圍，正適合你現在這個階段衝級！
雖然危險點，一個不小心就可能被打得屁滾尿流，但收益也高！經驗給得足！”
說完，他故意頓了頓，抱著雙臂，歪著頭，用一種近乎挑釁的、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阿彌，
“還是說裡面可能有三四十級的怪，怕了？慫了？
要是真怕了，現在說出來，老子也不笑話你，繼續回你的初級場砍瓜切菜也行，安穩。”
阿彌深吸一口氣，迎上老頑石的目光，眼中沒有絲毫猶豫和畏懼，堅定地搖了搖頭。
危險？他經歷的已經夠多了。
小夜雖然心疼那還沒揣熱乎就飛走了的工資，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但也清楚地知道老頑石這番話雖然難聽，卻是赤裸裸的現實。
最後，這小財迷低下頭，用細若蚊蠅、卻足夠清晰的聲音應道：“……知道了，教官。”
老頑石看著兩人那“慫包”卻還算聽話的反應，尤其是小夜那副逆來順受的小模樣，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意味複雜的嘟囔，大概又是某句精闢的矮人俚語。
他不再多言，粗魯地推了阿彌一把：“那還愣著幹甚麼？像根木頭樁子似的！進去！別磨蹭！老子沒那麼多時間在外面乾等著！別給老子丟臉！”
……小夜站在老頑石身後，一時愣神。
阿彌深吸一口氣，調整好狀態，邁步踏入那流轉著更強能量光暈的中級訓練場光門……
終於，老頑石突然像是想起了甚麼極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一拍自己毛茸茸的額頭，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他猛地扭頭，對著還傻乎乎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阿彌的小夜吼道：“你愣著幹甚麼？！發呆能漲經驗嗎？！不要你的契約靈了嗎？！讓他一個人進去送死啊？！還不快跟上！”
小夜被這炸雷般的吼聲驚得一個激靈，這才恍然想起，作為靈主，她需要在一定範圍內維持契約。
“嗷，哦哦哦……”
她連忙小跑著，有些手忙腳亂地追了上去，緊跟著阿彌消失在了光門之中。
看著兩人的身影徹底被光門吞沒，剛才那個溜走的矮人鐵匠黑錘，不知何時又如同地鼠般鑽了出來。
他遞給老頑石一個看起來頗為精緻的銀質扁酒壺，擠了擠眼睛：“喏，戒酒期間喝這個吧，裡面是摻了蜂蜜的蘋果汁，口感還行。”
老頑石一言不發地接過酒壺，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但他的目光，卻始終牢牢鎖定在訓練場那光芒流轉的入口處，彷彿能穿透那層能量屏障，看到裡面的情形。
黑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用粗糙的手指撓了撓下巴上糾結的鬍鬚，輕聲道：“怎麼？看到新人，想起你自己從前那些破事了？”
“哼。”老頑石從鼻子裡噴出一股帶著蘋果甜香的氣息，語氣硬邦邦的。
“想起個屁。這兩個小傢伙身上……黏糊、怯懦、死板……完全沒有半點老子當年的樣子。” 他掰著手指頭數落著，一臉嫌棄。
“菜，懦弱，還笨……膽子小，反應慢，基礎差……就沒一個好點的地方。” 他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陳述事實。
“所以你才這麼上心？”黑錘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堆疊在一起，帶著看透一切的瞭然。
“連你最討厭、發誓再也不踏足的契約大廳，都為了他們破例願意來了？”
老頑石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握著那個銀質酒壺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他再次仰頭，將壺中剩餘的“蘋果汁”一飲而盡，彷彿那是甚麼烈酒一般。
大廳裡，一些認識老頑石的老熟人看到這一幕，都會心地相視一笑。
他們都知道，這個曾經在失去契約靈後一度消沉、借酒澆愁、幾乎自我放逐的老傢伙，這個嘴上從不服輸的硬石頭，似乎……終於找到了某種新的寄託，或者說，責任。
而光門之內，對大廳裡這番對話和眾多關注目光還一無所知的阿彌和小夜，正在為即將到來的、遠比初級訓練場危險和激烈的挑戰，做著最後的心理準備。
雖然被簡單粗暴地扣光了第一個月的工資，讓小夜的心如同被挖走了一塊，但想到這個為了他們能變強，不惜自掏腰包（？）、動用關係、甚至打破自己原則的矮人教官。
小夜揉了揉還有些發酸的眼睛，心裡那點委屈忽然淡了不少，反而升起一種奇異的暖流。
這個看似粗魯、刻薄、不近人情的矮人教官……
他人還怪好嘞。
阿彌：→_→
你似乎在想甚麼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