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熹微的光線透過樹屋的縫隙，在佈滿灰塵的空氣裡投下幾道朦朧的光柱。
小夜是在一陣細微的窸窣聲和淡淡的、有些奇異的食物香氣中醒來的。
她睜開眼，看到阿彌正蹲在樹屋角落那個簡陋的、用幾塊石頭壘成的小灶臺前，小心翼翼地擺弄著甚麼。
灶臺裡跳躍著微弱的火苗，上面架著一個破舊但洗刷乾淨的小陶罐。
“醒了？”阿彌聽到動靜，回過頭，臉上帶著一絲不太自然的侷促。
“我試著做了點吃的。可能不太好吃，我是嚴格按照系統百科裡‘基礎營養糊’的指導放的食材和水量。”
他端過來一個木碗，裡面盛著大半碗顏色灰撲撲、質地粘稠的糊狀物，賣相實在談不上好，但熱氣騰騰，散發著穀物和些許不知名野菜混合煮熟後的樸素香氣。
小夜支撐著坐起身，背後的傷口雖然還在隱隱作痛，但那種火辣辣的刺痛感已經減輕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癒合期的深層鈍痛和持續的麻癢。
她接過木碗，指尖感受到陶碗傳來的溫暖。
她低頭看著碗裡賣相不佳的食物，又抬頭看了看阿彌那雙帶著些許期待和更多忐忑的眼睛，拿起旁邊放著的一把小木勺，舀了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味道……很平淡，甚至有點粗糙，穀物似乎煮得有點過，野菜帶著輕微的苦澀。
……但是，很溫暖。
她大口的吞嚥下去第一勺的食物，然後加快了手上的動作，遠遠看過去，就像一個抱著松子啃的黑松鼠
吃著吃著，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預兆地從她眼眶裡滾落，滴進碗裡，和那灰撲撲的糊糊混在一起。
她沒有出聲，只是肩膀微微聳動，低著頭，一口一口，固執地吃著。
阿彌頓時慌了手腳，以為自己把東西做成了難以下嚥的毒藥。
“抱歉抱歉！是不是很難吃？難吃的話別吃了，我想想別的辦法……”
小夜用力搖頭，抬起淚眼朦朧的臉，聲音哽咽：“不、不是的……很好吃。真的……”
她用手背胡亂地擦著眼淚，卻越擦越多。
“這是……第一次有人給我做飯……以前，都是我一個人……找些野果，或者撿些別人不要的東西……”
阿彌愣住了，心中一陣酸澀。
他看著她瘦小的身子和臉上未乾的淚痕，想象著她獨自在這片林地掙扎求生的日子，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好。
他笨拙地試圖安慰，卻問出了一個更糟的問題：“你的父母呢？”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小夜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帶著深深的落寞。
“他們……在我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我不太記得他們。”她甚至努力對阿彌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帶著淚花的笑容，“沒關係的，阿彌先生，我已經習慣了。”
她越是這麼說，阿彌心裡就越不是滋味，難堪和歉意幾乎要把他淹沒。
真該死啊……
他暗罵自己多嘴，只能乾巴巴地說：“……快吃吧，要涼了。”
小夜衝著他笑了笑，就繼續低頭埋入食物之中了。
兩人沉默地吃完了這頓滋味複雜的早餐。
收拾完畢後，小夜的精神明顯好了許多，藥效和休息起到了作用。
她活動了一下手臂和肩膀，雖然牽扯到背後的傷處時還是會蹙眉，但動作不再像昨天那樣滯澀。
“阿彌先生，”小夜的眼睛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與剛才哭泣時的脆弱判若兩人，“我們現在是正式的契約夥伴了！我們可以去契約大廳了！”
“契約大廳？”
“嗯！”小夜用力點頭，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在城中心！那裡是專門為契約靈和靈主服務的地方！
據說裡面甚麼都有，可以登記契約，領取新手資源，接取任務，還能學到很多知識！我以前……只是遠遠地聽過別人說起，從來沒敢進去過。”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一絲過往的怯懦，但很快又被眼前的希望點燃。
看著她眼中久違的光彩，阿彌也將心中的複雜情緒暫時壓下。
無論他的身份多麼特殊，來歷多麼成謎，眼下，他們是彼此唯一的契約夥伴。
前往契約大廳，無疑是他們在這個世界真正站穩腳跟的第一步。
“好，”阿彌站起身，向小夜伸出手，臉上露出一個溫和而堅定的笑容。
“那我們就去看看吧。看看這個……屬於我們的‘真正的開始’。”
小夜看著阿彌伸出的手，微微一愣，隨即綻放出一個燦爛的、毫無陰霾的笑容，將自己的手輕輕放在了他的掌心。
——————
穿過熙攘的街道，越靠近城市中心，周圍的建築越發宏偉，行人的衣著也越發華麗。
小夜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靠近阿彌，這裡的一切都與她那個破舊的樹屋和荒涼的林地截然不同，充滿了令人窒息的陌生感。
簡直和一直在農村生活的農民進入城市一樣驚奇，坐立不安。
阿彌還稍微好一點——雖然這周圍看起來很“豪華”，但總歸比不過他穿越前的世界的。
終於，一座巍峨的純白色建築映入眼簾。
它看起來有些神聖的意味，線條流暢而莊嚴，在陽光下散發著柔和的光輝，與周圍色彩斑斕的建築相比，顯得格外肅穆醒目。
這就是契約大廳，城市的重要核心之一，也是所有契約者必定繞不開的地方。
阿彌能感覺到小夜的手心有些冰涼出汗，他輕輕握緊了她的手，低聲道：“別怕，小夜你現在也是契約者了。”
小夜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鼓起勇氣，與阿彌一同邁上了那光可鑑人的白色石階，步入了敞開的、雕刻著繁複契約符文的大門。
剎那間，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內部空間遠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龐大恢弘，穹頂高遠，繪著描繪古老召喚儀式的瑰麗壁畫。
柔和而明亮的光線不知從何處灑落，照亮了整個大廳。地面光潔如鏡，倒映著來往穿梭的身影。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這裡聚集的“人潮”。
各種各樣的奇異生物充斥視野：
有身披石甲、行動間發出沉悶聲響的岩石巨人；
有漂浮在半空、周身縈繞著元素光暈的靈體；
有體型嬌小、背後生著透明翅翼的花精；
甚至還有模樣猙獰、卻溫順跟在靈主身後的多首獵犬……
它們形態各異，氣息強弱不等，但無一例外，都跟隨著各自的靈主——衣著華麗的精靈法師，氣勢彪悍的獸人戰士，留著長鬚、目光銳利的矮人工匠……
這裡，是契約靈與靈主的世界。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屬性的法力波動，低語聲、談笑聲、甚至某些契約靈的低吼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而充滿活力的喧囂。
穿著特製白金制服、種族各異的“服務員”步履輕盈而迅捷地穿梭其中。
他們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精準地為那些看起來身份尊貴、衣著不凡的靈主們提供著周到的服務，端上飲品，解答疑問，引導方向。
阿彌和小夜站在原地，如同兩隻誤入華麗殿堂的土撥鼠，被眼前的景象衝擊得有些目眩神迷，久久無法回神。
周圍的光鮮亮麗與他們自身的寒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些路過他們身邊的靈主和契約靈投來或好奇、或審視、甚至帶著淡淡鄙夷的目光。
過了好一會兒，阿彌才率先從震撼中清醒過來。
他用力眨了眨眼，壓下心中的波瀾，意識到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
他拉了拉還在仰頭看著穹頂壁畫的小夜。
“回神了，小夜。”
“啊……哦！”小夜臉頰一紅，連忙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
“這裡很好，但和我們關係不大。”
阿彌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掃視著大廳裡那些氣息明顯不弱的契約靈，感受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我們現在太弱了。一級，綜合評級D……”
他想起了昨天那根帶著狼影的狼牙棒，想起了莉娜那C階的花妖，更想起了那些可能隱藏在暗處的敵意。
沒有實力，在這個世界寸步難行，甚至連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都做不到。
“當務之急，是找到能讓我們儘快升級、提升實力的方法。”阿彌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只有變得更強，我們才能真正在這裡立足，才能……讓你不再被欺負。”
小夜看著阿彌堅定的側臉，心中的不安漸漸被一股暖流和決心取代。
她用力點頭：“嗯！阿彌先生，我們該怎麼做？”
阿彌笑了，再度拉緊小夜的手，兩人不再留戀於大廳的奢華，開始努力辨識著各個區域的指示牌。
在熙攘的人流中，剛剛踏上旅途的二人尋找著那個可能為他們這樣的“新手”指明方向的地方。